意外寻得存粮,李无疾心头一喜。趁着日头炽烈,他将被褥、衣衫尽数摊开晾晒;等候织物干透的间隙,又入林捡拾枯枝,引来山泉水,支起悬釜慢熬米粥。
粥香缓缓漫开之时,米粥温度恰好适口。李无疾取过晒妥的铺盖整理好床榻,安顿凤七七静静躺卧,随后端起粥碗进屋,一勺一勺喂她进食。
凤七七抬眸含笑望着他,语声轻淡,藏着几分怅惘:“这两日伏在你的背上赶路,我时常暗自念想,倘若就这样一路靠着你,不知不觉长眠于你肩头,于我而言,也算一桩圆满幸事。”
李无疾闻言瞪她一眼,佯作薄怒低声轻叱:“莫要说这般丧气胡话,莫非是伤病扰得神志昏沉?”
他舀起一勺米粥送至她唇边,温声宽慰:“七七,你不过连日奔波损耗过重。此地已是深山腹地,荒僻人稀,追兵很难寻至。”
“我们便在此静心调养,借着张道长留下的丹药慢慢愈合伤口。待身子稍稍好转,我们择机动身奔赴无禅寺,恳请师叔想法子,为你拔除体内剧毒。”
凤七七温顺颔首,身子依旧虚弱,一双眼眸却清亮如水。见她神色稍稍舒展,李无疾心头方才松快几分。
伺候凤七七喝下两碗米粥,他扶她半坐起身。二人屏着气息,面上俱是发烫,指尖微颤,小心翼翼的掀开衣衫更换了外敷药粉,又取出生极丹让她服下。
直至凤七七倦意涌来沉沉睡去,李无疾才独自坐在桌边,匆匆喝完余下米粥,轻掩木门,走出院落。
他立在院中抬首眺望,日头缓缓向西倾斜,林间鸟鸣此起彼伏,莽莽群山延绵无际。李无疾握住腰间天龙刀,纵身一跃,隐入幽深密林狩猎。
待到暮色将近,他方才折返归来,肩头扛着一头羚羊,腰间悬着数只锦鸡,临近木屋,一眼便看见凤七七倚坐在门槛之上,一身朴素布衣,静静翘首等候。
李无疾不由得扬唇一笑,低头打量自身粗布装束,心中蓦然生出一种寻常农樵归家、家中伊人倚门相望的暖意,恬淡的幸福感自心底徐徐升腾。
行至近前,凤七七连忙起身,笑盈盈迎上前来。
“怎么不在榻上静养,反倒出来吹风?”李无疾问道。
“醒来不见你的身影,猜到你进山狩猎,便在此等候,顺便晒一晒夕阳暖意。”凤七七星眸含笑道。
李无疾放下羚羊,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七七,你看我猎来许多猎物,今晚便烹制肉食,好好为你补养一下。”
见凤七七满心欢喜,李无疾忍不住轻声打趣:“稍后我仔细处理食材,做一顿丰盛吃食,解一解小馋丫头的口腹之欲。”
凤七七抿唇笑答:“我才不是馋丫头,我是属于你的疯丫头。”
眼见她精神日渐好转,李无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抽出天龙刀分割猎物,取一部分羊肉与一只锦鸡留作当晚食用,余下的肉块抹上粗盐,砍伐松枝搭起熏架,熏制风干,以备往后路途所需。
凤七七依旧守在门边,双肘支膝,笑意盈盈望着李无疾在院中忙前忙后,目光一刻也不愿移开。
落日沉入群山,篝火在院中静静燃起,火光摇曳,映亮两张年轻的面庞。
悬在火堆上的瓦釜咕嘟作响,慢熬羊肉野菜粥;一旁铁叉穿起锦鸡,不断翻转烘烤,火苗轻轻舔舐禽肉,浓郁香气四下漫溢。
为方便凤七七进食休养,粥里的羊肉切得细碎。入口之时,肉脂醇厚鲜香,混着谷物清甜,又糅合野菜独有的清冽气息,二人胃口大开。
篝火跃动,星火倒映在凤七七眼底,她凝神望着李无疾,轻声开口:“方才我坐在门槛上等你归来,夕阳落在你的身后,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便如同等候樵夫归家的农妇。”
“心中一片安宁和欢喜,暗自想,这便是我们一直渴求的日子,你无从知晓,那时我心中有多欢喜。”
李无疾望着她被火光烘得泛红的面颊,温声笑道:“没错,这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生活,抛开世间无尽恩仇,我每日进山渔猎耕耘,你在家缝补炊煮。”
他又调笑道:“往后再生一双孩儿,一男一女,跟着我们习文练武,我们就这样相守着安度余生。待到年岁老去,孩子们再将你我合葬一处。”
“呸。”凤七七面颊滚烫,轻轻啐了一声,“谁要替你生儿育女!”
李无疾朗声长笑:“等你的毒得以根除,所有恩怨尽数了结,我们寻一处如同此地一般清幽之地定居。到时候不止养育儿女,洗衣炊饭,可都要劳烦娘子操持。”
凤七七将头倚靠在李无疾臂弯,抬眼望向云层间若隐若现的月色,轻声询问:“无疾,我们当真能够过上这般安稳日子吗?”
“定然可以。”
虫鸣此起彼伏,山林夜色渐浓,李无疾伸手将凤七七紧紧拥入怀中,笃定作答。
夜色转凉,二人这才察觉一桩尴尬难处。先前一路奔逃躲避追杀,常在山洞山坳合衣相依而眠,身负伤痛、身心俱疲,一心只求彼此照应,并未觉得异样
如今尘埃暂歇,心境安稳,要同在一间屋舍、一张床榻歇息,不再是风餐露宿的荒野,一股局促之感悄然漫上心头。
李无疾目光扫过墙角几只木箱,顿时有了主意。他将木箱并排拼起,铺一层薄褥,在外间搭出一张窄榻,当夜便在外屋歇息。
不知不觉,二人已在这间山谷木屋安居十余日。这些时日,李无疾日日按时为凤七七换药,铁冠道人留下的金疮散药效卓绝,体表创口早已彻底愈合。
只是某日午后,凤七七骤然四肢发麻、呼吸滞涩,五脏六腑如同烈火灼烧,正是体内无名剧毒发作,幸得道人另赠生极丹,吞服一枚之后,痛楚很快消退。
铁冠道人先前有言,此毒尚有一年缓冲。起初大约一月发作一回,三月之后,发作间隔缩至半月,往后愈发频密,待到两三日常常毒发之时,纵使仙神降临,亦无力回天。
毒未曾侵扰的时日,凤七七一如常人。每日同李无疾一同生火做饭、浣洗衣物,偶尔结伴入山。
李无疾追踪走兽,她便背上亲手编织的小竹篓,沿路采摘菌菇、野菜。闲暇时分,二人沿着山谷开阔处缓步漫游。于凤七七而言,这段与世隔绝的岁月,平静而珍贵,满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