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七七静静看着,满心皆是酸涩与怅然,见陈庆之望着锦盒伫立良久,眼神已是充满了愧疚,以及绵长的思念与迟来的释然。
凤七七上前几步,站在陈庆之身侧,低声呢喃:“阿娘,我是七七,今日我随爹爹来接你回家,往后不会再让你独自留在这荒山之中了!”
陈庆之听到女儿的话,多年的思念再也难以抑制,泪水汹涌而出,对着锦盒低沉沙哑说道:“阿苓,前半生没能护你安稳,现在我终于找到你和女儿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是团聚了!”
身侧的凤七七也微微屈膝躬身,静静行了一礼。
待众人离开这荒山野村,踏上归途,身后旧坟只剩空空黄土,隐入荒芜草木之中,压了半生的执念,终于伴着山风奔向归处。
迁坟诸事尽数落定,荒丘野土之中的半生尘缘尽数被抛在身后,一日清晨之时,几艘乌篷舟缓缓驶离江岸,破开粼粼泛金的白水,载着故人遗魂与漂泊之人,循着朝阳方向的归途缓缓行去。
舟身平稳,帆影垂垂,几日后行至长江,又换了大船,又十几日,正是晨晖漫天之时,再一次换了海船,已是要进入大海了。
陈庆之立在船头,一身白色长衫被清风轻轻拂动,他脊背挺直,褪去了江湖杀戮的孤绝狠辣,眼底沉淀的风霜戾气,被漫天柔光悄悄冲淡。
爱妻的遗骨稳置在仓内,覆着素白锦缎,静静随波轻晃,杨永卿、陆象生与李剑师的骨灰坛分别置放在一侧。
凤七七站在他身侧半步,披着一件轻薄御寒披风,静静凝望着两岸景色在晨晖中次第后退,黛色山影镀着金边,缓缓淡出视野。
此地是她漂泊长大的大明江湖,山重水复,爱恨情仇虽然都在此处,但她在此却从未有过真正归处。
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轻声开口:“爹,黑鲸岛是什么样子?”
虽然已经从阿柳等人的口中知道了黑鲸岛的大概面目,但是内心还是有些忐忑,侧目看向陈庆之问到。
陈庆之闻声侧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近乎珍重。
“黑鲸岛,是咱们的家!”
他抬眸望向无尽东方,水波浩荡辽阔,漫天霞光倾洒而下,落于海面碎成万点鎏金。
“你阿娘生于黑鲸岛,性子温柔,却最喜听潮声,当年她随我离岛入世,却未想到从此便天人两隔!”
语气轻缓,却压着半生憾意。
凤七七心头微涩:“你今日带阿娘回去,她一定很高兴!”
“嗯”陈庆之点头,声音被海风吹得低柔,“她在外漂泊数十年,我欠她一座故土上的坟茔,也欠她一场安稳的归程!”
他转头看向女儿,目光落定在她清秀眉眼间,久久不移。
“也欠你一个家。”
短短几句话,落在风里,温柔却沉重得压人心头。
凤七七微微点头,鼻尖微酸。
她这么多年寄人篱下,从来只有颠沛流离,从未有过一个家,想起李无疾与她的海誓山盟,梦想着有一天能够有一处宁静的山村,过着隐居生活,如今也成为泡影。
陈庆之轻轻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从前阿爹不知你的存在,让你在江湖里跌跌撞撞,受尽委屈苦楚,是阿爹的过错。”
“往后,黑鲸岛就是你的家。”
凤七七抬眸望他,眼底泛着浅浅水光:“我真的......也有家了?”
陈庆之望着她,眼神笃定,温柔得无可撼动。
“有了!”
“岛上有潮声,有树林,有你阿娘少时走过的沙滩,也有她爱吃的鱼鲜,从今往后,黑鲸岛就是你的家!”
舟行碧海,长风万里,视野尽头只剩无边天水一色、辽阔茫茫的大海。
凤七七静静站在父亲身侧,听着海风簌簌掠过耳畔,漫天霞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压在心底的孤冷和无根无依的漂泊,被海风缓缓吹散。
她低声轻语:“爹,我好像......终于不用一个人走了!”
陈庆之眸色微暖,轻轻应了一声。
孤舟入海,泛于万顷碧波之上,迎着晨光缓缓向着黑鲸岛驶去。
海舟在大海之中又行了十余日,终在一个日暮之时,在那远海尽头,一抹岛山的轮廓缓缓清晰,青黛山峦长在万顷碧波之上,那便是静立大海之中的黑鲸岛。
海舟缓缓驶入两个岛屿之间的几十丈宽的水道,一眼望去风平海阔,海舟之上的巨帆缓缓落下,仿佛内心所有颠沛流离,都在这一刻随着那张巨帆落了下来。
码头之上,数十名黑鲸岛旧部尽数肃立列队,既有对亲人回家的翘首以盼,又有对岛主还乡的恭敬肃穆;
都是追随陈庆之多年的旧人,也都知道岛主背负的血海深仇,更是知道岛主此番归来,是携了夫人的灵骨归乡,更是携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回家。
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站在人群前面,凝望着海舟缓缓泊靠在岸边。
“七七”陈庆之指着那为首的老者,双目动容的介绍道:“那人名叫杨义山,比阿爹还大上十余岁,这么多年以来,爹常常不在岛上,这岛上的大小事务,便全靠他来打理!”
陈庆之扭头望着凤七七,含笑说道:“熊希圣这帮子家臣都喊他山伯,你也喊他山伯便是了!”
“知道了阿爹!”凤七七已是熟悉了黑鲸岛的称谓,望着岸上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有点忐忑,又有点撒娇道:“阿柳他们几人究竟是怎么排的,我到现在还分不清!”
一声阿爹喊的陈庆之极为受用,宠溺的望着凤七七笑道:“老大熊希圣”然后一指身后张若虚、杜摩诘二人笑道:“这里是老二老三!”
然随后指向另一侧的阿柳:“喏,阿柳是老四,老五是杨永卿,老六李陌藩,老七陆象生,老八李剑师,老九上官珑。”
“只是......”陈庆之眼神突然暗淡下来,叹口气道:“熊希圣与李陌藩重伤未愈,现在黑鲸岛养伤,杨永卿、陆象生与李剑师三人已是死在了端午大战之中!”
“那天我也在了!”凤七七想起那日惨烈的大战,一时也是唏嘘不已。
“嗯......可惜啊!”陈庆之轻叹一声:“那天阿爹只顾着杀人,并没有仔细的看到你,却没想到这一错过,竟然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