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方寸混乱,心神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外出打探陈庆之消息的秦元庚,风尘仆仆的返回了唐王府。
他千里奔波跋涉,眼中覆着无限的疲惫,踏入厅堂的一刻,目光先落在妹妹身上,不过旬日未见,昔日鲜活明媚的少女,如今面色枯淡、眼底青黑,终日郁郁寡欢,整个人被熬得消瘦不已。
秦元庚看在眼里,心头的疼惜翻涌不止。
秦白鹿见兄长归来,眼中瞬时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压下连日惶惶不安,给秦元庚倒一杯茶水,开口问道:“大哥,你此番外出,可查到陈庆之一行人的下落了吗?”
秦元庚轻轻叹气,带着一身徒劳往返的疲惫缓缓摇头:“对方行踪诡秘,始终探不到确切落脚之地,想来应该是隐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
闻言,秦白鹿眸底微光稍稍黯淡,她咬着微凉的唇瓣,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抬眸轻声追问:“大哥,你......可知晓无疾哥哥被锦衣卫通缉的事?”
“嗯!”秦元庚缄默不语,端起案上凉水饮了一口,才点了点头。
他越是沉默,秦白鹿心底便越是慌乱不已,她日夜替李无疾担惊受怕,如今见兄长默然不吭声,一时又急又慌,语声带着几分委屈,惶急说道:“大哥!你明知锦衣卫在死死追杀他,你怎么能坐视不管,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被人追杀吗?”
她上前半步,眼底凝着哀求,语气柔软又恳切:“大哥,我求你,去求求李千户好不好?求他收回通缉布告,撤掉所有追捕眼线,再也不要追剿无疾哥哥了,好不好?”
她只能将最后一丝希望尽数寄托在秦元庚身上,只盼能借秦家的情面,换李无疾一线生机。
可无人知晓,秦元庚心底早已压着一桩惊天噩耗。
那日深山偶遇,他亲眼见到随在陈庆之身侧的凤七七,一身素白孝服,缟衣垂泪,满目悲戚,当时凤七七已经告诉他,李无疾早已殒命。
这些时日,他看着妹妹为李无疾牵肠挂肚、日渐憔悴,本想将噩耗隐瞒下去,他深知妹妹对李无疾用情至深,怕她骤然听闻死讯,心神崩裂、痛不能活。
可一路归程反复思忖,他终究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在日夜遥遥无期的苦盼中慢慢熬碎自己,倒不如一刀断念,纵使当下痛彻心扉,也好过一生的执迷沉沦。
也许死去,便是活来!
心念既定,秦元庚望着眼前满眼殷切、尚在期盼他回答的妹妹,喉间重重滚动,压下满腔不忍,沉声开口:“鹿儿,有件事,大哥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怕我说了,你承受不住。”
一语乍落,厅堂里所有暖意瞬间散尽。
秦白鹿浑身一僵,心头骤然绷紧,像是冥冥之中捕捉到最可怖的预兆,她脸色刷地褪尽血色,惨白如纸,须臾又因心绪激荡涌上一片虚浮潮红。
指尖微微发颤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大哥......你是不是想说,无疾哥哥他......被锦衣卫?”
她不敢深想,不敢细猜,双唇簌簌颤抖,眼眸死死看着秦元庚,屏息等待答案,心底疯狂侥幸,只求兄长摇头,只求自己所有猜想皆是虚惊一场。
“不是锦衣卫!”秦元庚看着她摇摇头,吐出五字。
高悬在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秦白鹿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下意识喃喃自语道:“不是就好.....他没事就......”
可不过瞬息,她骤然僵住。
不对......
不是锦衣卫?
那又是什么?
一丝寒意顺着脊背飞速攀爬上头顶,她猛地抬眼,怔怔盯着神色沉痛、眼眶泛红的兄长,声音陡然发紧,带着失控的慌乱问到:“不是锦衣卫......是什么意思?大哥,你把话说清楚!究竟不是什么?!”
秦元庚望着她骤然慌乱崩溃的模样,他眼中热泪已是流淌下来,胸膛剧烈起伏,颤抖着吐出那道碾碎一切的残酷真相,声音哽咽着说道:“无疾他......死了!”
一句话如惊雷贯顶,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开,轰然炸碎了秦白鹿所有的执念、期盼与余生念想。
她脑海之中刹那间一片空白,连日的煎熬、夜夜的无眠、卑微的哀求,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场荒唐泡影,巨大的悲恸如山崩海倒,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她喘不过气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坠落,模糊了眉眼,濡湿了衣襟,她目光呆滞空洞,泪如雨下、僵在当场,整个人彻底丢失了神魂。
秦元庚心头大痛,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头,指尖不停替她拭去汹涌泪水,可怎么擦也擦不尽。
秦白鹿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浑身颤抖,挣扎着泣声追问:“大哥,你骗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无疾哥哥不会死的,他那么厉害,他怎么会死......你骗我!”
“鹿儿,是真的。”秦元庚扶住她双肩,红着一双眼睛道:“我途中遇到了凤七七,亲眼看见她身着孝服,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他们遭到了流贼的追杀,无疾为了护她周全,被人一刀穿身,最后尸身被踢落悬崖,尸骨无存!”
秦白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四肢百骸一片虚软。
眼前骤然天旋地转,漆黑覆落,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形轻轻一晃,来不及哭嚎,也来不及言语,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晕厥过去。
秦元庚顿时大惊失色,急忙一把将她接住,抱入怀中,看着她面无血色、双目紧闭的模样,心口又急又痛又是后悔。
他小心翼翼将妹妹抱回卧房榻上,悉心盖好衾被,就守在榻边寸步也不敢离开,直至半个时辰后,秦白鹿才缓缓苏醒。
睁眼那一刻,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死寂,仿佛魂魄被生生抽走大半,自此后,天人永隔的绝望,死死囚住了秦白鹿。
白日她枯坐无言,眼底无光,三餐不进,身形眼见的单薄了下去。
夜里更是彻夜无眠,每每夜深人静,满院清寒月色浸透窗棂,她独坐灯下,从二更守到天明。
心头缠的、念的、痛的,全是李无疾。
昔日温柔的眉眼,江湖并肩的笑谈,寥寥几个小小的许诺,最后尽数化作悬崖坠亡的惨烈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之中来回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