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成擦擦嘴角的血迹，忍着身上的剧痛，对着秦元庚深深一揖：“元庚兄，昨日深夜，鹿儿醉酒以致神志不清，将我当做了李无疾，都怪我分寸失守，才酿成大错，一切过错皆在我，与她无干。”
他抬眸直直望着难以置信的秦元庚，眼底竟然有了一份决然：“我知此事辱及秦家清誉，毁鹿儿名节，若你难解心头之恨，文成愿以死谢罪，任凭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顿住，屋内突然传出声响，他目光转向屋内，秦元庚听到声音，心中一惊，怕妹妹有什么闪失，也顾不得理会李文成，喊了一声“鹿儿”，赶紧转身进了屋内。
只见秦白鹿已是将白瓷酒瓶打破，手中握着一片破碎的残片，锋利的茬口正向自己白皙的脖子划去。
秦元庚飞身上前，在空中就一道掌风打在秦白鹿的肩上，将她推倒在地。
身形一落地，就赶紧夺下了秦白鹿手中的白瓷残片远远的扔了出去，紧紧的将妹妹抱在怀里，白瓷残片已是划伤了自己的手，流淌的鲜血将秦白鹿的衣衫染的鲜红。
“鹿儿”秦元庚看着怀里的妹妹，心疼的泪如雨下，：“鹿儿，你怎么这么傻啊！”
“大哥......”秦白鹿被秦元庚抱在怀里，内心的绝望和悲伤如大浪袭来，瞬间将她淹没，只喊出一声大哥，便嚎啕大哭起来。
秦元庚也是满脸泪水，抱着秦白鹿不住的宽慰：“有大哥在，鹿儿不要害怕，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肯和大哥说吗？”
秦白鹿的一颗心此时已经寸寸崩碎，只是不住的嚎哭。
“可是他强迫于你？”
秦白鹿哭着摇摇头。
“可是他趁你酒醉，趁人之危？”
秦白鹿哭着点点头，旋即又是摇摇头，心中悔恨难当，掩面哭泣道：“大哥，你别问了！”
秦元庚顿时心中拥堵的难受，这时李文成已是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秦元庚怒目圆睁，瞪着他恨道：“你来说，是怎么回事？”
李文成眼神黯然，轻声道：“昨夜我来看望鹿儿，不想鹿儿醉酒，将我当做了李无疾抱着，我也饮了些酒，一时没有守住心神！”
秦元庚转头望向妹妹，见妹妹并未反驳李文成的话，情知八成便是如此了。
李文成望着兄妹二人，又是咳了几声，捂着胸口说道：“此事一切罪责在我，任凭元庚兄处置，绝无二话，但元庚兄若肯容我苟活于世，我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护鹿儿一生安稳，绝不相负！”
秦元庚哀叹一声，将妹妹抱起，轻轻放到床上，心中苦涩不已，他情知李无疾已死，妹妹日日牵挂、损伤心神，总归不是事情，况且自家妹子也不能一生一世牵挂着李无疾，总不能终生不嫁吧。
他也知道，李文成倾心妹妹，在他的心中也算是一门良配，可是这样的方式，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
李文成见秦元庚不语，斜靠在门框边上：“除此之外，秦家的血海深仇，我李文成愿与元庚兄同心戮力，哪怕刀山火海，倾尽锦衣卫之力，也一定助你完成复仇。”
一番话，直击秦元庚胸口，心口沉痛的百味杂陈，他又怒又痛，怒李文成毁去妹妹清白，痛妹妹情路坎坷、命途多舛。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即便真的杀了李文成，徒让兄妹二人被朝廷问罪，秦家大仇也便再难得报，可最终受苦受辱的，依旧是他唯一的妹妹。
良久，秦元庚长长闭眸，一声长叹，耗尽了胸腔所有戾气与不甘。
他心疼地问向还在颤抖的秦白鹿：“鹿儿，你意下如何？”
秦白鹿却只是颤抖着哭泣，秦元庚见状，眼底只剩疲惫与无奈，声音沙哑沉沉，眼神复杂地盯着李文成道：“罢了，你出去吧，此事等她养好精神再做商议！”
满室风月狼藉，一夜荒唐错局。
秦元庚守在妹妹榻前，寸步都不敢挪离，他看着秦白鹿哭得心神崩碎，只能替她拭去脸颊残泪，一遍遍轻声温语安抚。
他是秦白鹿的大哥，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他咬着牙硬生生的扛着秦家六十九口人命的血仇，而此刻也想扛下妹妹的所有难堪与沉重，一点点抚平她的悲恸与羞耻。
不知过了多久，秦白鹿已是在秦元庚的怀里哭得身心俱竭，终于缓缓睡去，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终于缓缓松弛，绵长酸涩的呼吸渐渐平稳，蹙着眉眼，含着化不开的悲伤和凄楚，沉沉坠入睡梦。
秦元庚静静凝望着妹妹憔悴苍白的睡颜，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愧痛，待确认她彻底深眠，再无半分颤动，他才极轻地起身，动作慎微至极，不发出半丝声响。
俯身替她拢好齐整薄被，遮住她单薄落寞的身形，而后抬手，缓缓合上房门，将秦白鹿的脆弱尽数护在门内。
李文成仍站在院中。
秦元庚缓步走出，望着眼前人，神色沉静如水，无怒无厉，唯独心口压着千斤沉石，字字皆是肺腑实情，句句藏着两难煎熬。
“李文成，你对我秦家的大恩，我从未敢忘！”
他语声平稳，带着历经风波的疲惫：“我秦家遭逢大难，是你带人救下我和鹿儿的性命；我负血海深仇，又是你向朝廷上书举荐，助我踏入锦衣卫，挣得七品官身。”
“任职至今，你从未挟恩约束，更未曾苛责半分，只放任我带着属下四处探查仇家踪迹，容我报仇雪恨！”
李文成刚要张嘴说什么，却被他摆手制止。
秦元庚目光如刀，盯着李文成道：“不止于此。”
秦元庚抬眸，眼底添了几分复杂动容：“你动用自身江湖人脉，又借你父亲李震总兵的朝堂权势，上下奔走、多方周旋，屡屡为我秦家追查线索疏通前路，你的恩义，我秦元庚铭记于心，永世难报。”
话音骤然一顿，他眼底所有平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浓烈的愤恨。
“可你要知晓！”
“鹿儿她是秦家倾覆之后，这世上我仅剩的至亲，我唯一的亲人！”
“我此生所求不过两件事，一为秦家洗冤雪恨，二护我妹妹一生快乐！”
他闭眸长长叹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然做尽取舍，万般不甘也只能尽数压落心底。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无转圜余地，我认了！”
“唉......”他长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心中的愤懑和悲痛都吐出来一样。
“你走吧，鹿儿这里有我亲自开解！”
“若是鹿儿想开了，同意与你在一起的话，”秦元庚盯着李文成，声音突然狠厉起来：“你要记得方才你对我说的话！”
李文成望着他隐忍承重的模样，重重的点点头，深深一揖，一言不发的转身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