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见心。
这是一位近几年才在江湖上闯出名号的捉刀人,由于此人在追凶期间坚韧不舍,以及与敌搏杀之时敢于以命相搏,而被一些道上的人物戏称为“斗犬”。
只不过,以傅思缘在六扇门中的地位,冷见心并非她有必要知道的名字——她之所以会知道这条“斗犬”,也是因为冷见心曾在一年前奔袭千里,于山野之中斩杀一名六扇门追捕多年未果的凶徒。
听得傅思缘道出自己的姓名,冷见心只是微微一颔首,面上的表情正如他的姓氏一般冰冷。
“姑娘无事就好。”
冷见心的话语虽有宽慰之意,但他的语气实在不比他手中的寒刃暖到哪里去。
傅思缘看着他,忽然说道:“这凶手手段狠辣,赏金高达一百两,就是死了也值五十两。”
冷见心剑眉稍稍一挑,没有接话。
傅思缘轻扬手中的刀剑,接着说道:“你一定知道我是谁,也一定知道这凶手根本奈何不了我的,是不是?”
冷见心面色不变,还是不说话。
傅思缘道:“所以你一定也知道我需要生擒这凶手,需要查出他的犯案动机。”
冷见心嘴角微微一动,好像是笑了。
老实说,那一道自左眉延至面颊的疤痕,确实令冷见心平添几分凶相,但没有人能不承认他的相貌并不差。
他年轻、英武,修长而不失健硕的身躯仿佛一头充满侵略性的豹子。
他不笑的时候确实冷若刀锋,但他笑的时候又像是雪夜中的篝火。
傅思缘却觉得这笑容何其虚伪,只是冷冷笑道:“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你还是为了那五十两赏金而杀了他!因为你知道自己若是再不出手,我下一招便可将他擒下!”
冷见心目中笑意不减,却依然不发一字。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傅思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我必须带走这凶手的尸体,但我绝不会贪走你的功劳,你明日就可以去府衙领取赏金。”
闻言,冷见心这才收刀归鞘,微笑着行了一个抱拳礼。
傅思缘冷哼一声,随即目光一斜,看向那横尸于地的凶手——这凶手头戴黑巾,此刻散乱而下的黑巾正巧掩住其颜面,全然看不出性别与相貌。
傅思缘俯身揭下那黑巾,随之怔了一怔,惊讶地发现——这凶手竟是一名看来十七八岁的少女。
少女的五官已然扭曲,而身板又甚是单薄,乍一看还真是分不出是男是女。
傅思缘难掩目中的疑惑——自徐小芳之死至今已有四名受害者,而这四名死者都有一个共性,便是落单的女子。
以此而言,恐怕大部分人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凶手会是一名心理扭曲的汉子。
“这女子名为白梨,乃是观湖巷的观湖药坊的白掌柜之女。”
只听冷见心如此说道:“如果在下没有记错,她已失踪了整整九十八天。”
傅思缘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参与过此案么?”
冷见心解释道:“白掌柜曾委托临安府衙通告全城,只要能找回他的千金,他愿出资二十两答谢。”
傅思缘道:“除了追凶,你也接找人的活儿?”
冷见心道:“追凶也是一种找人,何况在下接的活儿并不违法,所以何必要和银子过不去?”
傅思缘道:“你倒是一个十足的财迷。”
“临安的地价并不便宜,要在这里盖一幢新房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冷见心淡淡道:“在下虽是一个走江湖的捉刀人,也要为自己日后做打算。”
傅思缘道:“关于这位白梨姑娘,你还知道多少?”
冷见心道:“这位白姑娘今龄方满十八,直至失踪以前仍是待嫁之身。
据说她曾在黎夫子的学堂跟读过半年,却因为体弱多病而不得完成学业,只得回家静养……除此之外,在下便对其一无所知了。”
“体弱多病?”
傅思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死透的少女,只觉得这四个字实在不适用于她方才的狠厉手段。
她默然半晌,才起身说道:“听说你的身手不差,更有一套独到的追凶手段……可曾想过进入公门?”
冷见心不禁扬了扬眉,失笑道:“在下自由散漫惯了,实在不宜吃公门饭,何况……”
顿了顿,他眨眼道:“就是傅捕头这点俸禄,没有二三十年也未必能在临安的闹市区购置一套房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句话自然有其道理所在。
傅思缘道:“待我回到府衙之后,必会如实报告你今夜击杀凶手的实情。”
冷见心再一次抱拳,平声道:“有劳傅捕头。”
————————
夜幕如绸。
曾被多位先贤盛赞的西湖,宛如一颗被仙子遗落在人间的明珠,正与那夜幕下的明月竞辉。
湖面如画,将那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朱红大柱、飞翘檐角、湖边垂柳、湖上画舫、远处断桥尽数倒映入画。
只见那西湖之畔,一幢高楼拔地而起,合有五层、高足十丈。
此楼占地广阔,内里灯火辉煌、雕梁画栋、装饰奢华,中央镂空,可从一楼大堂直望此楼天顶。
顶上悬挂着华丽的宫灯、墙壁上挂着的字画,角落里摆放的瓷器与盆景……此楼内外无不透露着纸醉金迷之意。
事实上,这座今宵醉本就是临安最为纸醉金迷的一处风花雪月之地。
冷见心踏过今宵醉的门槛时,正见一众身着华丽衣裙的女子穿梭其中,四周客座几无虚席。
其中尚有十数桌的雅客正与身旁的舞姬轻言细语,在接过舞姬斟上美酒的同时,一只君子之手已趁势搂住眼前尤物的蜂腰。
再看那中央舞台之上,不多不少十二名少女围圆成圈、翩翩起舞,其舞姿轻盈优美,旋转之间,宽大的衣袖随风飘动,宛如仙子下凡。
不远处,一排乐师专注演奏,琵琶声清脆悦耳,古筝声悠扬婉转,正与歌姬的吟唱交织。
“哟,冷大爷!”
冷见心踏入今宵醉不过两息时间,便有一位跑堂模样的青年疾步迎上,一边挤出一张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脸。
这青年看来二十岁上下,身形与冷见心相仿,一对眼珠好似珍珠般有神,笑的时候就像盛夏的日辉全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小刘。”
冷见心如此称呼这跑堂青年,同时压低声音说道:“谭姑娘今夜可有接客?”
小刘眼珠转了转,以同样低的声音回道:“不瞒冷大爷,谭姑娘已候大爷许久了!”
冷见心点头道:“老地方?”
小刘笑道:“谭姑娘从不在第二个地方见冷大爷。”
所谓的老地方其实就是今宵醉三层楼的翡翠间,也是冷见心与那位谭姑娘每一次见面的幽会之地。
然而,整个今宵醉其实并无哪一位姑娘姓谭——如此说来,冷见心即将会面的那位“谭姑娘”到底又是何人?
翡翠间门前正是一排沿走廊而设的酒桌,实是俯瞰下方中央舞台的一大妙处,可惜的是偏偏有两个不解风情的汉子正面红耳赤地撕扯在一块儿。
其中一人看来四十岁上下,衣着华贵,身形大腹便便,虽是一副富家翁模样,却更像一个怀胎六月的孕妇。
另一人则是身穿一袭淡青长衫,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看来已是过了而立之年,本是一派意气风发的书生模样,此刻却像是一只急眼的斗鸡。
作为今宵醉的常客,冷见心自是认得这二人的。
那中年富家翁名为庞彬,本是一个大字不识的镖客,发达之后却自取一个与自己毫不相衬的绰号——彬彬居士。
至于那俊朗书生则是鸿山派掌门的高徒牧奕,由于容貌俊美且常年浪迹勾栏,并与诸多知名花魁交好,被同门戏称为“牧师妹”。
冷见心视线一斜,看向身旁的小刘:“又是因为莫大家么?”
小刘嘿嘿笑道:“谭姑娘今夜既要与冷大爷相见,莫大家又怎好现身?”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冷见心要见“谭姑娘”,与莫大家又有何干系?
这位莫大家又是何许人也?
莫大家便是这今宵醉的掌柜,亦是临安曾今最红的花魁莫倾心,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更有风流才俊誉其舞姿为西湖明珠。
“奈何庞大爷和牧大爷却是犟脾气,小的明明告诉他们,莫大家今日身体有恙、不便见客,但他们却执意要见莫大家一面,而且……”
小刘无力地看向那将要厮打起来的二人,长叹道:“而且他们还就地争执起来,非要争出谁才是莫大家最珍贵的座上宾。”
冷见心点了点头,似乎已对这等纠纷见惯不怪。
随着他推门步入翡翠间,又返身关门,便将屋外的小刘与那闹心的争执声一并闭于门外。
返看屋内,翡翠间内的装饰竟是出奇的简朴,全然不似门外的富丽堂皇。
至于那正立于屏风前、笑吟吟看着冷见心的少女,却又是打扮的极其精致,一身淡蓝衣裙也是用材不菲。
莫非这少女就是那“谭姑娘”?
不是。
但凡是今宵醉的常客都知道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莫大家的贴身侍女水悦心。
莫大家的侍女怎会出现在这翡翠间里?
见到那面寒如霜的冷见心,这看来十八九岁的少女当即露出一个不逊于小刘的笑容。
“二哥。”
二哥?
水悦心为何会呼冷见心为二哥?
冷见心点头致意,接着快步绕过屏风,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幅画。
一幅美到足以令人窒息的“画”。
此“画”正对西湖夜景,夜风携着西湖的潮气与荷香漫进屋内之时,垂落的银纱帘也跟着轻轻颤动。
那立于窗前的一道红衣身影,其艳红的罗裙如点燃的一簇火焰,在这清冷静谧的夜色里格外夺目。
那如黑瀑般的长发松松挽着,只用两支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后,轻随晚风微扬。
她的身长丝毫不亚于成年男子,身形更是丰腴挺拔。
她的目光似在凝望远处的塔影,又似落在湖面浮动的灯晕里——她的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静,连窗外的湖光月色,都似成了她身后的衬景。
好美的一幅“画”。
面对这样一幅“画”,冷见心却是神情一紧,小心地立在“画”中人的身外一丈所在。
“大姐。”
大姐?
原来“谭姑娘”竟是冷见心的大姐?
“嗯。”
“谭姑娘”沐浴在淡雅的月辉中,随着那一声“大姐”而悠然转身。
这幅“画”活了。
无论冷见心已见过这眼前女子多少次,无论冷见心是否是看着当年那个满身泥泞的少女如何成长为临安第一花魁,他都不得不承认这眼前的女子确实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
他今夜才见过的傅思缘自是人间绝色——这二女年龄相近,若是单论姿色或是傅思缘稍胜一丝,但比起这眼前女子仍是少了一筹动人心魄的媚态。
那是一种极致的媚——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憾。
妙的是冷见心五尺之外就有一张整洁的大床,而大部分男人见到这眼前女子会想到的第一件东西,恐怕也是床。
她当然就是“谭姑娘”。
她当然就是曾今的临安第一花魁、如今的今宵醉掌柜莫倾心。
想要不对她倾心,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既是莫大家,又为什么要以外人完全不知的“谭姑娘”身份与冷见心相见?
原因无他。
似冷见心这样一个身份普通的捉刀人,哪有资格受到临安第一花魁的接待?
“如何?”
莫倾心只说了两个字,但那带有三分慵懒、三分认真、四分挑衅的语音却足以要一个正常男人一生倾心。
“我今夜遇到了六扇门的人。”
冷见心的语气可谓沉重,“来者是六扇门的傅思缘。”
“那位京中第一女捕?”
莫倾心那双如同笔画的秀眉微微一皱,“她可曾看出什么?”
冷见心摇头道:“她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我已抢在她得手之前杀死那凶手。”
莫倾心道:“所以在她的眼里,你还是那条斗犬?”
冷见心道:“不错。”
莫倾心沉吟道:“如此说来,你一定也知道那凶手是何人了?”
冷见心道:“大姐或许难以置信,那接连犯下命案之人竟是白梨。”
莫倾心道:“白梨?”
冷见心道:“白梨就是住在观湖巷的观湖药坊的白掌柜之女。”
莫倾心秀眉皱的更紧:“依你之见……白梨是否就是此案的真凶?”
冷见心道:“她也许是。”
莫倾心看着他,疑声道:“也许?”
冷见心道:“我可以肯定白梨或与此案有关,但在她失踪以前,她绝不会和百毒门有任何关系。”
莫倾心听懂了:“你的意思是……那吸食女子之血的真凶或许还未落网,而且这临安城里或许并不止一个凶手?”
冷见心没有否认:“或许是的。”
莫倾心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连话音也冷了几分:“所以你还要继续夜巡,还要继续与六扇门……争功?”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冷见心那冷如刀锋的瞳孔中忽然闪过一丝厉芒,缓缓道:“大姐放心……六扇门与百毒门绝不会有机会发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