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沉如岳的刀芒,自冷见心顶上飞闪而过——他就像一头灵敏的山豹,就在吕大发斩出这一刀的瞬间完成后退、屈膝、反击。
如何反击?
拳。
他仿佛一支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一记武帝长拳中的环心拳直冲吕大发肚腹。
武帝长拳源自本朝开国皇帝魏武大帝,在民间普遍流传,并非罕见拳术——倘若只是这一记环心拳自然不足以取走吕大发的性命,但若是再添上一柄剑呢?
电光火石之间,一抹三寸乌芒忽自冷见心缠绑在右前臂上的护腕“嗖”地弹出,如蛇吐信一般刺出!
——袖剑?
吕大发真是又惊又怒,饶是他避的飞快,腹部却依然在仓促间吃了一剑。
伴着一声怒喝,吕大发手起刀落、力劈这蒙面刺客天灵,岂料对方却是出奇的冷静,一击得手之后便如狐狸般后退。
后退不是败退,冷见心再一次在瞬间完成后退与反击的攻防转换——还是那一记环心拳,还是这一柄袖剑!
可是,吕大发绝不会再给他得手的机会——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当冷见心的袖剑进入吕大发身前五尺之时,吕大发手中这把三尺利刃必会先一步斩下他的头颅。
如此说来,冷见心似已死定了——只可惜,他不仅没有死成,还成功将剑刺入了吕大发的咽喉!
是的。
剑。
并非袖剑。
在这生死搏杀的瞬间,吕大发的视线已全部凝聚在来自对手右前臂上的袖剑,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另一只左手已悄然落在腰畔且握住了腰带。
于是,冷见心的第二柄剑成功出鞘!
一柄软剑!
一柄全长三尺三寸、通体幽黑、没有剑锷的精钢软剑!
吕大发至死也不知道这刺客的腰带竟是暗藏软剑的剑鞘,毕竟他只来得及看到眼前闪过一抹墨芒,随即便是喉间一凉!
软剑一刺即收!
“吕大发,我有三不杀。”
冷见心视线微沉,看着已然跌倒、紧捂咽喉的吕大发,漠然道:“我不杀忠臣良将、不杀贤达之人、不杀老弱无辜……可惜你并不在此三类之中。”
吕大发喉间格格作响,死死瞪着仿佛来自地狱的刺客,脑海中蓦然想到一个名字。
——别离?
严格来说,别离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江湖中人赋予一位近几年才开始为人所知的刺客的绰号。
没有人知道“别离”的身份,只知道“别离”要杀的人,从无幸免的可能。
不过,确有目睹“别离”的目击者坦言那是一名身穿黑衣、面戴墨黑无纹脸谱的剑客。
吕大发也是在看到对方手中那柄精钢软剑之后,才彻底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我怎么会惹上“别离”?
——是谁要杀我?
这就是吕大发临死前的最后疑问,而他也至死不能瞑目。
冷见心对自己方才那一剑很有把握,所以他没有再看这趟生意的目标一眼,只是通过一旁的窗缝看向舱外——停驻在湖上的另外五艘花舫依然灯火大亮,窗前不时闪过令人浮想联翩的曼妙身影,而湖边道路上的纠纷也仍在继续。
二人方才的短促搏杀显然没有惊动到任何人,也代表第二步行动圆满完成。
冷见心没有着急离去,他用了十息的时间回收自己射出的六枚脱手镖,又用了十息时间拿走了吕大发三人随身携带的财物,最后又以十息时间确定自己没有在舱内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蛛丝马迹。
然后,他再一次潜入夜幕下的西湖。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意外,他刻意选择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树林登岸。
他足足在林中待了两个时辰,直到身上的衣物已彻底风干,他才淡然走出树林。
作为一名老道的刺客,冷见心当然已在这两个时辰内打开他系在腰后的防水皮袋,取出内里的扎带包扎伤口。
即便行走在返回今宵醉的夜路上,他也像是一只见不得光的夜猫,没有让任何行人注意到他的身影——其实哪怕是在这临安不夜城,这个时辰还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也不会太多。
再次来到那条沿湖石板路之时,李愿白与司宇延这二位纨绔公子的纷争早已结束,围观的路人也早已散去。
隐匿于暗巷中的冷见心环顾左右,确定视野可及范围内再无一人,这才踏地而起,飞身来到今宵醉二层楼的屋檐上,接着又如敏捷的猿猴般向上一纵、一翻,再次穿过那翡翠间的朝湖窗口。
他一整套动作迅速、简洁,绝无半点花哨与不必要的声响,正如他合上那两扇窗户时一般。
“你回来了。”
莫倾心果然还待在翡翠间之内,她此刻就像一个待夫归家的贤妻般静坐在桌前,早已备好一桌酒菜。
一旁,侍女水悦心正为自己大姐呈上一碗绿豆汤。
看到忽然翻窗而入的冷见心,这永远面带微笑的少女,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清澈目中的青春气息也随之郁了几分。
“二哥。”
冷见心点了点头,目光随之转向屏风一角——比起他离开这间翡翠间之时,这屋里居然又多了一个人,却是那今宵醉的跑堂青年小刘。
“二哥。”
小刘的脸上还是挂着那仿佛日辉的笑容,但他挺立的身姿却略显恭谨,也如之前的冷见心一般,小心翼翼地站在莫倾心一丈开外。
看到小刘出现在此地,冷见心显得并不意外,只是转目看向莫倾心,淡淡道:“看来老四今晚也是有活儿的。”
莫倾心微微笑道:“不错,你前脚才走,我已安排老四去了一趟恒通当。”
冷见心心中一动,若有所思道:“老四应该不是去杀人的。”
小刘笑道:“二哥猜对了,我的任务可比二哥简单多了。”
冷见心道:“哦?”
小刘道:“我只是潜入了吕大发的卧室,然后听着他老婆的如雷鼾声,一边在屋中找到一本手札。”
闻言,冷见心目光微眯——东家居然在今夜同时出动我与老四?
他似乎隐隐猜到什么,漫不经心道:“我猜你并没有把那本手札拿回来。”
小刘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脑袋,呵呵笑道:“二哥又说对了,我刘开心既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又何必做那些打草惊蛇的事?”
原来小刘的全名叫作刘开心,只看他那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倒也真的当得此名。
刘开心正是笑的得意,却不知怎的忽然如一只被扼住脖颈的大鹅般一窒,随即脸色难看地看向桌前的莫倾心,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大姐……”
莫倾心面无表情道:“嗯。”
见状,刘开心连忙低下头,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儿童般闭口不言。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的嘴巴太大。”
莫倾心的笑声似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可传入刘开心耳中之时,却令他身躯一颤。
“我一直对你的办事效率很满意。”
莫倾心继续说道:“但你若是管不好自己这张嘴……”
闻言,刘开心只把自己的头埋的更低,简直恨不得找一条地缝藏进去。
见他如此模样,立于莫倾心身后的水悦心立即露出一幅幸灾乐祸的笑容,好似一只大胜的斗鸡。
冷见心也识趣地没有再发问,心中却已猜到东家要暗杀吕大发的动机。
——区区一个吕大发自然不值得东家重视。
——那本手札之上的内容,以及吕大发身后的利益网才是东家重视的东西。
——东家为什么杀吕大发而不取其手札?
——或许吕大发背后的利益网与东家的利益有所冲突,而眼下并非东家与那些幕后势力正面交锋之机?
一时之间,冷见心只能凭借有限的信息如此猜测,却没有将任何疑惑表露于面上。
——大姐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只可惜……
冷见心颇为同情地看向刘开心,心想这小子今夜怕是要彻夜默写那本手札上的内容,而这些资料将在明日经大姐之手交由东家。
“二哥。”
就在冷见心细思之际,水悦心已捧着一叠折叠整齐的衣衫走近身前,正与他身上这件夜行衣以及内里的白衫一般无二。
莫倾心嫣然道:“我早就猜到你可能在搏斗中损坏衣衫,所以也早就为你备好一模一样的备货。
只要你走出这间屋子时已换上这身衣裳,没有人可以通过你的衣裳想到你之前已经历一场生死搏杀。”
“大姐果然思虑周全。”
在场无不是共经患难的兄弟姐妹,冷见心也不做矫情,当即褪下上身衣衫,露出那副宛如雕塑般肌线分明的精壮上躯。
待到换上那两件如出一辙的新衣之后,他任由水悦心收起那件已被吕大发斩破的旧衣——对于这位五妹的善后工作,冷见心一直很放心。
“你俩辛苦了一夜,想必已是肚中空空。”
莫倾心说这话时,拍了拍身前的桌面,目光也在冷见心与刘开心二人之间游走了一圈。
“可惜老三仍在京城办事,要不然我们无心也可难得共聚一室。”
说着,她又指向桌前的空座:“来,陪我喝几杯。”
听闻此言,冷见心与刘开心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出彼此眼底的犹豫,最后皆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莫倾心的酒量很好,但冷见心二人也不差,所以他们惧怕的当然不是喝酒本身,而是要在喝酒时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