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冷见心说完这番话,贾俊武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冷见心接着说道:“成大飞的尸体被发现在吉祥赌坊外的河道里,死于被咬断脖颈血管而过于失血。
除此之外,他的四肢各呈不同程度的断折,体内也少了三成血液。”
贾俊武沉吟道:“杀死成大飞的就是那趁夜袭击女子的嗜血凶手?”
冷见心道:“或许是的。”
贾俊武道:“或许?”
冷见心道:“我昨夜曾与一名六扇门女捕头一同击杀一名袭击女子的嗜血凶手,而这名凶手就是白梨。”
贾俊武蹙眉道:“白梨?”
冷见心道:“白梨就是观湖药坊的白掌柜的千金,而成大飞的死亡时间却是后于我击杀白梨的时间。”
贾俊武动容道:“也就是说城里有两名嗜血凶手?”
冷见心道:“不瞒贾哥,我今日造访正是因为成大飞之死。”
贾俊武失笑道:“好一条斗犬,原来你又是盯上了官府的悬赏。”
顿了顿,他又目露一丝惑色:“可你方才说过……成大飞的尸体被发现在吉祥赌坊的河道里,而我们都知道成大飞是一个赌鬼,是不是?”
冷见心感慨道:“像他这般赌技奇差、赌品更差的赌鬼倒是真的不多。”
贾俊武道:“换言之,你本该去吉祥赌坊追查他的死因的。”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确实去过一趟吉祥赌坊。”
冷见心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成大飞昨夜根本没有走进过吉祥赌坊……更准确地说,他是死于前往堵坊的路上。”
“我问过成大飞的酒友黎胖子,他声称最后一次看到成大飞是在昨日午时,而地点……”
他目色一沉,一字字道:“就是这里。”
贾俊武忽然不说话了,面色也是变得阴沉如水。
冷见心却似浑若未觉,仍自顾自道:“贾哥……你方才说过,成大飞已有三个月没来武馆。”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看着冷见心那张如刀冷厉的面庞,贾俊武忽然问道:“小冷……你在怀疑我?”
冷见心道:“成大飞或许不成器,但他确实是你的弟子。”
贾俊武冷冷道:“我没有这样的弟子。”
“黎胖子也是如此说的。”
冷见心如此说道:“他昨日看到成大飞走出武馆的时候,也正好听到贾哥这一句虎啸自馆内传来。”
贾俊武道:“虎啸?”
冷见心道:“按黎胖子所述,成大飞曾在昨日来到这间俊武馆,待了约有一个时辰,而离开武馆的时间正是午时前后。”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黎胖子还说,成大飞走出武馆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像是刚死了亲娘。
而且成大飞前脚才跨出俊武馆的门槛,贾哥的虎啸已自门后传来,内容则是自己从来没有这等不堪的弟子。”
一席话毕。
现场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
立于校场两侧的武馆弟子尽是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视线在冷见心与贾俊武之间不断往返。
贾俊武默然半晌,缓缓道:“除了你……武馆里的每一个人,每年都会交我一两银子。”
冷见心道:“以贾哥的本事而言,一年一两的学费实在很良心。”
贾俊武道:“你知不知道成大飞昨日来到武馆是为了什么?”
冷见心道:“正要请问贾哥。”
贾俊武道:“成大飞昨日来找我,便是为了讨回三两银子。”
冷见心道:“三两?”
贾俊武道:“成大飞虽然一年到头也未必会来几趟,但是从他正式进入武馆至今,确实已有三年。”
冷见心想了想,道:“成大飞为什么要来讨钱?他觉得自己这些银子花的太冤枉?”
贾俊武冷笑道:“或许也是因为他正好欠着赌债,而他又想通过赌博来翻本。”
冷见心道:“这的确是他的作风。”
此话刚落,便有一名年纪轻轻的武馆弟子上前一步,看着冷见心大声说道:“冷大哥怕是不知,成大飞那厮就是一个彻底的无赖!平日里难得来一趟武馆,也是练那两下三脚猫的拳脚,接着就坐在墙边偷懒!
最为可恨的是,也不知这厮在外欠了多少赌债,有一回还有两个催债鬼居然追到了武馆!”
冷见心道:“还有此事?”
那年轻弟子哼了一声,朝脚下“呸”地吐出一口浓痰,好像提到成大飞的名字都让他为耻。
“可不是么!当时要不是贾教头帮他垫了几两银子,这混蛋怕是要被人家拖出去痛打一顿,然后丢到河里!”
他越说越气,挥拳打中自己大腿,怒声道:“这还不算完,这厮有一回当街遇上别人讨债,被人一路追打到武馆,又是贾教头出手帮他打跑那些打手,他就轻飘飘说了声谢谢!
这王八蛋事后还是滥赌不知节制,也从未想过还贾教头银子!”
贾俊武看着这年轻弟子,肃穆道:“小何,你愿意仗义执言,我很感激,但你坏了武馆的规矩。”
他指着年轻弟子方才吐在地上的浓痰,认真地说道:“一会儿清理干净。”
那年轻弟子怔了怔,低下头应了一声。
贾俊武又指向校场两旁的弟子,正色道:“但凡是交过学费的弟子,我必会倾囊相授,只怕遇到如何都教不会的蠢才,但他们若是自己不求上进,我当然也是无可奈何。”
冷见心点头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贾俊武道:“既然我问心无愧,那我当然不能接受成大飞退钱的要求,要不然此例一开,以后岂不是要接连遇上成大飞这般泼皮?”
冷见心道:“可是……”
“可我方才却说上一次见到成大飞还是在三个月前,是不是?”
贾俊武叹了口气,随之面色一板,厉声道:“不瞒你说,也就是老子如今已退伍……要是老子还在军中,而成大飞又是我手下的腌臜兵,昨日就是他的断头之日!”
冷见心想了想,又点了点头:“于贾哥而言,杀成大飞不过是手起刀落之事。”
贾俊武继续说道:“但我没有杀他,而且还将三两银子退给了他。”
闻言,冷见心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贾俊武之所以愿意退银,自然不是惧于成大飞这种市井无赖,而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草草了却此事,不愿再与无赖纠缠。
岂料,贾俊武此举居然反而害了成大飞一命——拿回学费的成大飞果然在昨夜前往赌坊,结果……
可反过来想,倘若成大飞昨夜没钱前往赌坊,是否又会出现另一个受害者?
“自我开馆以来,在这临安城中也算颇有声名,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荒唐事。”
说这句话时,贾俊武不由面上一红,长叹道:“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别人知道我的武馆里居然有这样一个无赖,而我居然还要做出退钱之举。”
一旁,一众武馆弟子也是一脸唏嘘,其中还有数人低声喝骂成大飞。
冷见心一眼收尽众人姿态,心中已是信了贾俊武八分。
“贾哥,你莫怪小弟方才出言试探。”
冷见心面色一正,直冲贾俊武抱拳道:“要论私下之谊,小弟自是信你与此案无关,但……”
贾俊武截口道:“但你毕竟是一个捉刀人,你有你的职业习惯。”
冷见心苦笑道:“贾哥理解小弟便好。”
“罢了!”
贾俊武冷哼一声,说道:“我本想着难得见你一回儿,理当请你去今宵醉好好吃喝一番……但见你这忧心忡忡的模样,恐怕不止喝不下酒,就是到了床上也是要那些姑娘扫兴的。”
冷见心微微笑道:“待此案一结,便由小弟设宴请贾哥去一趟今宵醉。”
“我已听了这话快八十遍,想来入土之前还是能赶上你这顿饭的。”
贾俊武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忙你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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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似水。
当这阵秋风吹入卧室的旧窗时,冷见心也同时睁开双眼。
由于俊武馆一行再无收获,成大飞之死也因此断了线索,冷见心无奈之下只好返回自己的旧舍歇息。
这一睡就睡到了此时——此时已近亥时,冷见心已足足睡满三个时辰,昨日的彻夜未眠以及与人搏杀之后的疲倦已然一扫而空。
冷见心翻身而起,在床前长长伸了个懒腰,骨骼间同时响起一连串的轻微炸响。
他俯首看向胸前,那道斜于胸前的刀伤已褪去过半痂痕。
待到穿戴整齐、配上兵刃之后,冷见心大步走入庭院,随之轻轻吹了两声口哨——若是细心去听,不难听出这两声口哨的音节存在细微差异。
事实上,冷见心这两声口哨确实代表着两种不同的命令。
下一刻,便听院中的樟树上响起羽翼拍打之声,随见一道黑影冲天而起,在顷刻间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望着远去的呆瓜,冷见心的视线再一次移至今夜的苍穹。
夜黑风高。
要在这如墨的夜色中发现呆瓜,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由此可见今晚的夜色确是呆瓜的保护衣。
可是,反之亦然——要在今夜找到那嗜血凶手,同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