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冷爷!”
最先迎上来之人是一位年近五旬的老汉,身板或不高大,双肩却宽似那赌坊的大门,正是一个四方形的魁梧汉子。
冷见心好歹也在临安居住多年,自然知道这老汉便是吉祥赌坊的东家韩吉祥。
与冷见心那张仿佛木头人一般没有表情的面孔不同,见到来客的韩吉祥却是满面堆笑,脸上的皱纹也挤成树皮似的。
冷见心却知道这老汉虽然笑的慈祥、取名吉祥,其实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
在这临安的老城区,有数家权贵之士私养的黑道势力,而韩吉祥正是这其中一股势力的头子。
“其实以韩吉祥在老城区的地位,他完全不必在这赌坊干掌柜或是迎宾的活儿。”
莫倾心曾如此对冷见心说道:“只是这老头儿初来临安之时,便是在老城区的赌坊里当跑堂的,这一干就干到了他迎娶赌坊掌柜的千金,最后又自己成了赌坊掌柜。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往事,令他对自家赌坊有了别样情愫,每当他闲来无事之时,便会亲自坐镇赌坊,时而还会兼顾跑堂的工作。”
当时的冷见心听闻此言,只觉得啼笑皆非,同时又忍不住抛出心里的疑惑:“韩吉祥在老城区或许是一个人物,但大姐毕竟是今宵醉的西湖明珠,怎会对这市井人物如此熟悉?”
“你莫不是在吃醋?”
莫倾心朝他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道:“我是今宵醉的花魁不假,但你也莫要忘了我还是无心的首领,我的情报网涵盖整座临安,怎会不知这等地头蛇的底细?”
冷见心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韩吉祥,还未来得及说话,已见后者呵呵笑道:“冷爷昼间才来过鄙店,怎么夜间又来了?敢问大爷今夜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发财的?”
说着,韩吉祥看向傅思缘的双目眯成一线,语气中也带着几分试探:“冷爷倒是好大本事,竟连这等姿色的……”
话还未说完,傅思缘已漠然走向正门口的那张赌桌,一言不发地挑了一个空位,随即掏出一两碎银摆在桌上——巧的是她挑选的座位,正与那红衣青年相对。
冷见心注意到那红衣青年又是打了个激灵,一边将头埋得更低,仿佛对面坐着一头下山猛虎。
韩吉祥看了看傅思缘,又看了看冷见心,低声道:“冷爷,这是……”
“如你所见,我并不认识这位姑娘,只是碰巧一同来此。”
冷见心失笑道:“再者说,我不过区区一个捉刀人,怎有能耐把到这样的绝色?”
这是实话。
“冷爷太谦虚了!”
韩吉祥哈哈笑道:“要我来说,像这样的姑娘压根就不该出现在我这破地方。”
这也是实话。
以傅思缘的姿色与打扮,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出自书香门第的千金,怎会在这深夜里跑到老城区的旧赌坊的?
然而,偏偏就有一个一身酒气的魁梧大汉看不出此中蹊跷,硬是挤开身前的人群,径直来到傅思缘身旁。
即便如今阴风过境,这大汉的胸前衣襟仍是大大敞开,似是有意一展那毛发旺盛的健硕胸膛。
傅思缘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位大哥有何指教?”
大汉道:“在下鲁八。”
傅思缘道:“原来是鲁大哥。”
鲁八道:“不知姑娘贵姓?”
傅思缘道:“免贵姓夏。”
听到这个夏字,坐在对面的红衣青年又将头埋低一些,好像要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鲁八望了眼窗外的夜色,道:“夏姑娘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傅思缘道:“这里难道不是赌坊?”
鲁八道:“这里自然是赌坊,而且是临安老城区的吉祥赌坊。”
傅思缘道:“那又如何?”
鲁八道:“姑娘既然知道这里是吉祥赌坊,却还敢在这个时辰来到此地?”
傅思缘道:“小女子为何不敢来此地?难道此地有鬼么?”
鲁八昂首大笑道:“说不定这里还真有鬼!”
他只笑了一声,又是面色一沉:“有一个叫成大飞的赌徒,是这里的常客,但他的尸体却在今晨被发现在赌坊外的河道里。”
傅思缘道:“哦?难道他是被谋杀的?”
鲁八道:“不错,杀死成大飞的凶手正是为祸临安数月的嗜血凶手!”
傅思缘顿时面露凝重之色:“如此说来,我一个弱女子还真是不该深夜独自来此的。”
鲁八点头道:“观姑娘的模样,想必是是哪一位员外的千金,常锁闺中的女子想要一探门外的花花世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傅思缘微微笑道:“鲁大哥倒是懂我。”
鲁八也笑了:“可老城区的治安一直是官府的羞耻之事,近来又碰上这嗜血凶手,夏姑娘实在应该早些回家的。”
傅思缘又点了点头:“鲁大哥言之有理,但……”
“但要你一个弱女子深夜独自回家,也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是不是?”
鲁八竖起一根大拇指,指着自己的下巴说道:“我鲁八在这老城区也是名声显赫之辈,道上的兄弟见了我也要喊一声八哥。
姑娘若是害怕归途有险,我鲁八今夜愿当一回护花使者。”
不远处,冷见心目中闪过一丝鄙夷之色。
临安老城区的治安确实令人难以启齿,但这鲁八便是令人难以启齿的人物之一——他口上说要当护花使者,可一旦走出这吉祥赌坊,想必护花使者便要变成摧花狂徒了。
果不其然。
周围一众赌客皆是一脸嫉恨地瞪着鲁八,好似在气这黑熊般的汉子捷足先登——其中或有人有心争上一争,可是当他们看到鲁八那砂锅般的拳头,还有那柄别在鲁八腰带上的小斧,又熄了心中的欲念。
“夏姑娘,你若是喜欢赌,鲁某今夜有大把时间奉陪。”
鲁八说此话时,一只大手已探向傅思缘的柔荑,“不过要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话音方落,便听场间响起一声叹息。
这真是好生苦涩、好生无奈的叹息。
随着这声叹息落罢,坐于傅思缘正对面的红衣青年已是如变戏法般出现在鲁八身前,一手修长的五指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握住了鲁八的手腕。
也是到了此刻,冷见心才看清这红衣青年的模样——约莫二十一二岁上下,相貌可谓俊秀而不失英气,双眉笔直如画,一对黑眸中似有一片星河,而眉眼间又是一片云淡风轻。
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俊男子。
然而,真正令冷见心也不禁微微变色的,却是这红衣青年方才忽然出现在鲁八身前那一连串的动作——他年纪虽轻,却也走过大江南北,但在同辈之中从未见过几人的身法能如这红衣青年般迅捷。
再看向场间,这红衣青年仍旧与鲁八形成僵持之势。
其实比起身形魁梧的鲁八,这身形修长的红衣青年简直宛如瘦猴,但鲁八却偏偏觉得自己这只手腕正被一只铁锁铐住般动弹不得。
“这位……鲁八爷?”
红衣青年仍自扣着鲁八的手腕,微微笑道:“护送家姐回家的事情,交由小弟来办便好。”
他的笑容也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而嘴角上扬之时,两个小酒窝也随之浮于颊上。
听闻红衣青年的话语,在场众人才知道原来他竟是那美貌女子的家弟,也难怪这二人的模样皆是如此出众。
鲁八自然也看出眼前之人绝非凡人,但他一看到傅思缘那几可颠倒众生的模样,心里那股邪火终究压不下去。
“你说这位夏姑娘是你姐?你说她是便是么?”
鲁八冷笑一声,盯着红衣青年说道:“那老子说自己是你的姐夫,是不是也说是就是?”
话音方落,座间又有一位流浪汉模样的中年汉子一路小跑至鲁八身侧,低声道:“八爷,这小子是三日前才到的临安,接着就在堵坊里泡了三天……他自称夏宴,想来真是这位夏姑娘的亲弟。”
鲁八瞪了他一眼,寒声道:“老子问你话了么?”
中年汉子脖子一缩,顿如鹌鹑般连连后退。
这名为夏宴的红衣青年蔼然道:“这位老哥也是好心提醒,八爷又何必冷面待人?”
鲁八根本不接话,只是狠狠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好似与对方的手掌长到了一块儿,压根抽不动半分。
无奈之下,鲁八只好叹了好长一口气:“夏兄弟说的不错,是鲁某有失分寸,所以夏兄弟是不是可以放手了?”
说时迟,那时快!
鲁八另一只手已是抄至腰后,便要去抄那柄小斧——原来他嘴上服软,竟是要夏宴放松警惕,才好一斧子将其劈杀!
可是,鲁八居然抄了个空!
他的小斧居然不翼而飞了!
“八爷可是在找这个?”
夏宴面上笑意不减,那空出来的一只手则是向身后一抄,反手抄出一柄一尺三寸的小斧——这岂不就是鲁八方才还别在腰带上的小斧?
“你……你……”
鲁八双目瞪得浑圆,那张大嘴仿佛被人硬塞了一个鸡蛋,就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出夏宴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取走自己的贴身兵器的。
“八爷可是道上的好汉,可要看好自己的吃饭保命的家伙。”
夏宴一边说着,一边松开鲁八的手腕,将小斧塞入对方手中,呵呵笑道:“似小弟这样拾物不昧的好心人毕竟不是太多。”
“你……夏兄弟说的是,鲁……鲁某记下了。”
鲁八却已笑不出来,甚至连话也说不清楚,额头上更是沁出点点汗珠。
“八爷记住便好。”
夏宴说完此话,又环视众人一圈,抱拳道:“诸位兄台,小弟外出多日未归,以至于家姐找到此处,这才扫了诸位的雅兴。
事已至此,小弟今日自是不能与诸位尽欢了,留待来日再在赌桌上一较长短。”
说罢,他又俯身至傅思缘身旁,赔上一个苦涩的笑脸:“姐……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傅思缘轻哼一声,随即起身走向赌坊正门,连头也未回一次。
夏宴苦着脸挠了挠头,迈步便要跟上。
怎料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鲁八登时目色一沉,手中的小斧骤然劈向前者的后脑!
冷见心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来鲁八已看出夏宴绝非寻常江湖人物,但他今夜实在喝了太多酒。
酒壮怂人胆,更壮恶人的色胆。
果然。
夏宴再一次展现了那戏法般的身法,再一次消失于众人眼前,消失于鲁八斧下。
当众人再一次看到他时,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鲁八身后。
“八爷,你喝多了。”
夏宴笑容依旧,连话音中都带着不变的友善,“小弟请你喝水,好解酒。”
“酒”字方落,他已一腿蹬出,正中鲁八后臀——众人只看到这魁梧大汉瞬如鸭子般飞出窗外,而窗外又正好是一条河。
看来鲁八今晚注定要喝太多太多的水。
只不过,众人并没有听到鲁八的落水声,却反而听窗外响起连串的“咔嚓”之声,似是木具的碎裂断折之声。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临安城内河道纵横,吉祥赌坊外的河流上自然也有停靠的船只,老城区的部分居民甚至会夜宿在自带船屋的船只上,想来鲁八定是砸坏了谁家的船屋。
“八爷倒是好运之人!”
夏宴笑吟吟地走到窗边,看向窗外说道:“可这份好运得用对地方,莫要……”
话音戛然而止。
夏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看到了什么?
身处赌坊正中的冷见心已察觉夏宴的异样,当即快步奔至夏宴身旁。
接着,他就看到破碎的船屋,吓得目瞪口呆、瑟瑟发抖的鲁八,以及一具仰面朝天、脖颈被折的尸体。
死者是一名船夫打扮的中年男子,相貌甚是普通,若是走在路上绝不值得旁人多看第二眼。
可是,那双至死仍瞪圆的瞳孔却是血红色的,那张如鲁八一般圆张的口中分明长了两颗宛如猛兽的犬齿。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颗犬齿上还沾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