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赌坊，门前河道。
赌坊内一片寂静，屋内的赌客早已涌至门外，将岸边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瞪着眼睛，看着河道上的船只以及船上那具尸体。
可他们毕竟不能上前近观，只因临安府的捕快已将现场严密保护。
“此人名为方七，今龄三十六，身份是临安城里的船夫，至今未婚。”
邢森立于一众捕快身前，看着船上的尸体，面色正如今夜的夜色一般阴沉。
“方七可谓这一行中的失败者，他的手头从来不宽裕，而且他又特别嗜赌，所以无论四季都是在自己的船上过夜的。”
他一边细述尸体的生前来历，一边看向蹲在尸体身旁的傅思缘，继续说道：“只不过，方七和他的那条旧船早在一个月前便失踪了，而这条船则是船夫刘行的所有物，家住六条街外的紫花巷。”
傅思缘默然半晌，随之起身看向河畔，目光在邢森、夏宴、冷见心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吉祥赌坊的掌柜韩吉祥身上。
韩吉祥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不知傅思缘是来自京城六扇门的名捕，面对对方清冷的目光，老脸上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
傅思缘忽然说道：“想来方七也是韩掌柜这间赌坊的常客。”
韩吉祥苦笑道：“小人是个没本事的，所以只好在老城区经营赌坊，来我这儿消遣的也多是方七这样的穷汉。”
傅思缘点了点头，又转目看向蹲在方七尸体旁的仵作：“时间？”
仵作抬头答道：“死者身躯尚热，距离死亡时间绝不超过半盏茶的的功夫。”
傅思缘道：“你来此之前是不是已验过黎财的尸体？”
仵作肯定地说道：“黎胖子的死亡时间早于方七，但绝不会早过半个时辰。”
傅思缘秀眉轻皱，若有所思地看向冷见心：“以你之见，杀死黎财的嗜血凶手是否会是方七？”
冷见心挑了挑眉，万万没有想到傅思缘居然会询求他这名捉刀人的建议，却也如实说道：“极有可能。”
傅思缘道：“何以见得？”
“在下发现黎胖子的尸体之时，就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掌里扯着一片碎布。”
冷见心如此说道：“看遍黎胖子全身上下，也找不到与那块碎布同样的布料，便猜测是否会是黎胖子死前挣扎之时扯下的凶手的衣布。”
他指向方七胸前那破旧的衣襟，乃见确有一块仿佛因为撕扯而缺失的布块。
傅思缘道：“今晚夜色深沉，你却还能注意到此等细节？”
冷见心淡淡道：“在下不敢妄自菲薄，只不过在下确实目力素佳，而且嗅觉也不比目力差。”
傅思缘目光一闪，说道：“怎么说？”
冷见心道：“在下检查黎胖子的尸体时，曾嗅过他掌中的布片，残留于那布片上的气味……或许应该说是体臭，正与方七身上的如出一辙。”
傅思缘失笑道：“难怪都叫你斗犬，果然生了一只狗鼻子。”
说罢，她又是面色一沉：“假设黎财是方七所杀，那么成大飞极有可能也是死于方七手上，我们也可以由此发现方七这两次犯案的地点皆是在吉祥赌坊附近。”
韩吉祥当即怪叫起来：“傅捕头，此事可与小的无关啊！再者说，邢捕头昼间已因成大飞之死而搜过蔽店了！”
邢森嗔目道：“你乱叫什么！傅捕头又没说你有鬼，还是你心里有鬼！”
傅思缘一跃上岸，同时说道：“老邢既然搜过你家赌坊一趟，按理是没有再搜一次的必要。
可是公门有公门的办事规矩，如今方七就死在你的赌坊门口，怎么说也该再搜一趟，你的清白总好过今夜的盈收。”
闻言，韩吉祥只好苦下脸，任由邢森带队进入赌坊检查。
至于今夜这些赌客，自然是被临安府的捕快聚集在一块儿，逐一上前配合调查。
直到门外只剩下冷见心、傅思缘、夏宴三人之时，傅思缘才再一次看向似在沉思的冷见心：“按仵作所言，方七与黎财的死亡时间相距不过半个时辰，而方七也极有可能是在行凶之后躲到这条船上过夜，而他也正是在这条船上被人杀害。”
冷见心点头道：“由此可见方七倒是胆大之徒，杀人之后并未远遁，而是找了一条相距行凶现场不过三条街的旧船过夜。”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由白梨昨夜袭击傅捕头的表现而言，方七这嗜血凶手大概与白梨一般，他们袭击猎物之时都处在理智不全的状态，说是灵智未开的野兽也不为过。”
傅思缘表示同意：“这也足以解释方七为何没有在行凶之后远去，而是挑了一条就近的船只过夜，因为这本就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可另一个问题也由此产生……杀死方七的又是何人？”
冷见心剑眉紧锁，缓缓道：“此人若是心中无鬼，他本该在击杀方七之后带着方七的尸体找临安府换赏金，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傅思缘心想捉刀人的心里果然只有赏金，视线却是斜瞥着夏宴说道：“以方七的死亡时间判断，你将鲁八踢出赌坊的时候，方七才死不久，而杀死方七的凶手甚至还未来得及处理尸体……或者说他可能正要处理尸体，却被你那一脚打乱了计划。”
夏宴抬起双手，一脸无辜地说道：“你方才可是问过那位鲁八爷了，他一再强调自己只看到船上只有一具方七的尸体，除此之外连鬼影也没看到一个。”
冷见心蹲下身，目光如剑一般刺入幽黑的河道，若有所思道：“如果杀死方七的凶手当时不在船上……那他会不会在河里？”
傅思缘道：“你是说……凶手在鲁八飞出窗格的瞬间已跳河水遁了？”
冷见心道：“鲁八今夜喝了太多酒，五感难免因此减弱，而这位……夏公子那一脚的火候属实高深，鲁八当时怕是痛的连眼睛也睁不开，若是看漏了谁人跳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夏宴笑道：“如此说来，若非我那一脚之功，方七这嗜血凶手的尸体便要被另一个凶手处理干净了？”
傅思缘叹道：“可惜我们已与那凶手擦肩而过，接下来要找到他可不是易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