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狂舞,热浪灼天。
滚滚浓烟之中,一道黑影“嗖”地奔过,带起一阵疾风。
冷见心无暇关注即将倒塌的屋墙,只是埋头直冲猛火肆虐的卧室——老柳巷多是陈旧老屋,许素租下的这间小院之中也不过四间屋子,而今这个时辰,许素大概是在卧室里的。
卧室里确实有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但冷见心已无法确定这是否许素的尸体,只因这尸体已被烧的面目全非,只能认出这是一个女子的身形。
巧的是尸体的双唇早已被火舌啃噬殆尽,冷见心目光如鹰隼般收紧,在那两排牙齿之中看到两颗狭长的犬齿,锋利而坚韧。
这绝不是人能够生长出来的牙齿。
恰在此时,一旁的大柱终于顶不住的猛火的侵袭,伴着“吱呀”一声异响砸向冷见心!
然而,异响随之变作断裂的巨响——紧随而来的刘开心,见状便是飞身一腿,竟是一脚将这燃火的大柱从中踢作两段!
冷见心却犹自盯着脚下的尸体,好似完全不知自己正身处火海之中。
“二哥,咳……”
刘开心连呛两口,随着冷见心的视线一同望去,失声道:“这是血蝠?她怎么死了?”
冷见心没有答话,只是径直走向身前五尺外的书架,凝注一息之后,沉声道:“老四。”
闻言,刘开心又是飞起一腿——足有七尺高的书架立时破碎成无数木屑。
下一刻,一条狭隘的地道映入二人眼中,顺着半层楼高的斜梯瞰去,可见地下暗藏一间密室。
冷见心不知密室之中是否别有洞天,但他已清楚看到其中的刺目火光。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路疾冲而下,奔入密室之中。
此间密室长宽皆不过三丈,可谓一眼收尽,而其中的景象正是冷见心预料之中的一片火海,除了——那四座依墙而立的囚笼。
——四笼两空?
冷见心第一眼看到的,是两具被困于囚笼中的焦尸,第二眼便注意到另外两座囚笼之中则是空空荡荡,而第三眼看的依旧是密室本身——书架上的书籍早已化作灰烬,本来摆放在木桌上的瓷瓶已随着木桌的倒塌变作一地碎片,至于原先放置在瓶中、可能是药物的东西已然变作一地黑炭。
“二哥……”
刘开心立在一旁,紧捂口鼻,急声道:“再不走,咳……怕是要出不去了。”
“冲出去,然后分头走。”
冷见心说走就走,再也没看这密室一眼。
他自是原路返回,而刘开心就必须独自跃过火势最猛的后墙——冷见心敢将这样一条险路留给刘开心,便是深信自己这位四弟的过人腿力与轻功。
待到冷见心再一次跃过围墙、抢过路人手上的水桶、浇灭身上的残火时,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虽然来迟一步,却已收获足够多的线索,接下来就要……
“可真是巧了。”
正当冷见心陷入深思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循声看去,乃见一列身穿衙衣的捕快就在五尺开外,那为首之人乃是一名女子,一袭黑衣,背负一柄五尺长刀,腰畔又系有一柄通柄晶蓝的短剑——不是傅思缘又是谁?
冷见心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怎会出现在老柳巷——必是今夜照例夜巡,结果听闻此地火灾,便顺势前来查探究竟了。
“你怎会出现在此地?”
迎着傅思缘那双冰冷的美眸,冷见心木然道:“在下出现在此的缘由大概与傅捕头等人一致。”
傅思缘道:“就算你怀疑这场大火与那嗜血凶手有关,犯得着亲自冲进火场犯险?”
冷见心道:“这毕竟是价值一百两赏银的大案,值得冒此一险。
傅捕头若肯给我一百两,我可以再往那火场里冲一回。”
“你倒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傅思缘冷笑一声,接着问道:“听闻方才还有一人与你一同进去,那人又是何人?现在何处?”
冷见心道:“不知道。”
傅思缘目光一寒,话音也冷了几分:“不知道?”
冷见心淡淡道:“或许他也是一个看上嗜血凶手的捉刀人?又或许他只是一个好心的江湖过客?
至于他的行踪,实非在下所知……在下虽与他一同闯入火场,却非一同出来,也许他见火势过猛,已先一步出来,也许他已葬身于其中?”
傅思缘心想是不可能从此人嘴里撬出什么了,便是话锋一转:“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冷见心平声道:“真正的嗜血凶手。”
他的语气倒是平平淡淡,但周围的路人却是纷纷吓了一跳,赶忙退出数步,似在害怕那嗜血凶手忽然从火海里冲出来。
傅思缘面色立沉,盯着不远处的冲天火焰,道:“嗜血凶手真的在里面?”
冷见心道:“真到不能再真。”
傅思缘又道:“死了?”
冷见心道:“死到不能再死。”
傅思缘转目看向他,道:“怎么死的?”
冷见心道:“我只看到她的焦尸,无法断定她究竟是死于火难还是先行遭人杀害。”
既是焦尸,自然也难以寻找身上的伤痕。
傅思缘若有所思道:“你如何断定那焦尸就是真正的嗜血凶手。”
冷见心道:“她生了一对甚为锋锐的犬齿,正与白梨与以及方七的一般无二。
此外,我还在其卧室中发现一间地下密室。”
傅思缘道:“密室?”
冷见心点了点头,将密室中的见闻尽数道出——待到大火熄灭,傅思缘依然可以发现卧室之下的密室,所以与其隐瞒不报,不如如实道出,反倒显得自己坦坦荡荡。
可是,傅思缘会不会通过冷见心的陈述与密室之中的景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绝对不会。
傅思缘看到的只会是大火之后的余烬,通过眼睛看到的线索绝不会比冷见心的陈述更多。
傅思缘默然半晌,忽然提声道:“在场可有人知道此户户主是为何人?”
“是……是奴家。”
只听场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随见一名碧衣少妇自人群中踉跄走出。
一眼瞟去,这少妇虽已面带风霜,但身姿还是不逊于妙龄少女,而那一副娇柔怯懦之态,既有几分刻意扮演,又有几分真情流露,像极了贫苦出身、深惧公门的农家女子——她无疑就是赵大狗的遗孀、被邻里视为扫把星的瞿柔。
瞿柔正如莫倾心的情报一般,乃是一个过了三旬之龄的妇女,身材微腴、风韵犹存。
瞿柔先是自述了一番来历,接着又将自己所知的许素来历尽数上报,不敢有所隐瞒。
这一次,傅思缘沉默了更久。
良久。
她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如此说来,许素当是嗜血凶手无疑了……只不过,她又为什么要囚禁临安百姓?”
她看似自问,目光却始终盯着冷见心。
冷见心道:“也许许素是在做实验。”
傅思缘道:“实验?”
冷见心道:“既然是实验,就一定需要试验者,所以她当然需要一些活人,这也是白梨与方七变成嗜血猛兽的缘由。”
傅思缘道:“有道理,可是许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为什么会变成嗜血凶手?”
冷见心道:“傅捕头可是问错了人,恐怕只有许素本人才能回答这些问题了。”
傅思缘看了他片刻,道:“在火灭之前,你哪里也不可以去。”
冷见心挑眉道:“傅捕头在怀疑我?”
傅思缘道:“是。”
冷见心道:“理由。”
傅思缘道:“直觉。”
冷见心道:“直觉?”
傅思缘道:“直觉告诉我,你知道的比你说出来的多。”
冷见心叹了口气,心想这一顿照例审问是逃不过了。
——大姐曾说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她果然是最懂女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