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
老柳巷的大火终于在众人的抢救下灭去,疲惫了一夜的街坊也随之散去。
此刻留在现场的,仅剩下仍在取证的临安府捕快,以及立于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你可以走了。”
在目睹现场的种种惨象、经过一番详细盘问之后,傅思缘再未进一步讯问冷见心,但直觉却告诉她眼前这条“斗犬”一定“嗅”到些许蛛丝马迹。
“傅捕头若是还有疑惑,在下随叫随到。”
冷见心留下这样一句话,随之打了一个哈欠,转身自顾自而去。
他走时面色自若、步伐坦然,只因傅思缘到最后也没能问出什么——打从一开始,二人掌握的情报就完全不对等,而冷见心的回答也完全符合一个贪财捉刀人的心理。
所以哪怕傅思缘再不甘心,她也必须放冷见心走。
只不过,冷见心也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直觉同样告诉他今夜的火灾绝不是表面上那样简单。
许素……或者说血蝠的死太过简单,有时候过于简单就是一种蹊跷。
冷见心决定赶紧去一趟今宵醉,将今晚的见闻尽数告知大姐。
是以,当他距离火灾现场足够远、确定再无谁人可以看到自己的时候,他骤然换向选择了一条最幽僻、也是最快捷的暗巷。
老柳巷并非繁华闹市,这条临近老柳巷的小巷此刻更该是空无一人、连喝多的酒徒也不会涉足的。
然而,小巷中偏偏有两个人。
这二人就那样一左一右、默然立于两堵墙边,立于冷见心身前两丈开外,宛如两座沉默的石雕。
由于巷中光线过暗,而二人的脸庞与身躯也笼罩于斗笠与麻织的斗篷之下,以至于冷见心根本不能看见他们的面貌。
可即便看不清二人的相貌,他们的身形也未免太过惹人注目。
只因那立于左墙下的身影过于高大,竟是高足一丈,哪怕是宽大的斗篷也不能掩盖内里的雄壮身躯。
看着这伟如小山的伟汉,冷见心甚至觉得自己的瞳孔不足以装下这样魁伟异常的身躯——虎背熊腰四个字已在此刻具象化,此人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小山。
立于右墙下的身影则是恰恰相反,不仅身长略低于成年女子,身躯也细长的出奇,竟连身上那件斗篷也长长拖在地上。
若是换了他人在这深夜的暗寂小巷中撞见这样两个人,怕是要以为自己遇上了民间传闻中的妖怪,当场吓出怪叫。
冷见心骤然止步。
他没有叫,但掌心已沁出冷汗。
牧奕曾在昨日与他说过,曾有两个卖艺的戏子于数月前来到临安,其中一名大汉身形伟岸、足高一丈且毛发茂密,而另一位美娇娘身形娇小、柔软若蛇。
无须多言,眼前这二人必然就是牧奕口中的戏子,而这二人的身形也完全吻合牧奕的描述。
冷见心以眼角余光瞥向那细长身影,一时不能判断对方的身份,但当他看向那宛如巨人般的高大身影之时……
——老罴?
冷见心只认识一个老罴,那就是幼时在百毒门的“大洞”中见过的试药童子,而非山中的那些大熊。
在冷见心的记忆中,老罴的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他当年的身板已不逊于那些“大狗”,且身上的体毛异常旺盛,说他是一头人形熊罴确无不妥。
他还记得老罴曾与铁鼍为争一块热饼而大打出手——这二人一个力大无比、猛如鬼神,另一人同样身负怪力且皮坚若铁,全然就是两头少年怪物的战斗,很难在一时半会儿间分出胜负。
最后还是出动了十三名身强力壮的“大狗”,才将这两名打红眼的试药童子硬生生扯开。
冷见心心想老罴幼时已比寻常成年男子高出半头,如今一晃多年,成长为这般巨人也不足为奇——何况除了老罴这头以毒丸饲养出来的怪物,他再也想不出有什么人可以成长出这等奇躯。
——假如这巨人就是老罴,另一人莫非是……
冷见心转目看向那窈窕到诡异的身形,心里即刻浮出一个代号。
——赤蛇?
冷见心犹记得大姐曾说赤蛇身段柔软、好似水蛇,且唾液与血液之中含有剧毒,正是最难防范的一类对手。
事实上,当年的赤蛇确实被一众试药童子有意孤立,无论是在休息还是用餐时,她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大洞”一角,就连百毒门的药师给她用药时也先显得无比谨慎。
冷见心确实不能断定眼前二人正是当年同在百毒门一同经历磨难的试药童子,但他心中已有九成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时间,冷见心只感到心乱如麻,既是惊讶于老罴、赤蛇二人怎会出现在临安,又是好奇血蝠之死是否与这二人相关。
——他们二人怎会出现在临安?
——莫非他们也逃出了百毒门?
——还是说……他们如今正为百毒门卖命,因而才有机会出山?
——血蝠的死又与他们有何关联?
或许是因为冷见心转入小巷之时速度过疾,挡于前路上的二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但冷见心必须做出反应,而且一步也不能做错——他不能确定老罴与赤蛇来到临安的目的,但他绝不可以在这二人面前露出半点破绽。
“听闻临安来了两位卖艺戏子,一人雄伟如熊,一人娇柔似蛇……”
冷见心的脸上找不出半点表情,语气更是平稳至极:“看你二人的身形如此特异,想来便是那二位戏子了。”
回答他的是小巷中的死寂与黑暗。
可未过两息……
“阁下好眼力!”
只听媚意十足的嗲音响起,赤蛇咯咯发出一声娇笑,悠悠道:“我们兄妹俩来到临安已近四个月,却也养伤养了四个月,如今伤势大愈,便想着今夜闲来无事,不如趁着夜寂无人之时走一走这临安街道。”
冷见心挑眉道:“哦?我还未问你们二人怎会出现在此,你倒是自己先说了?”
他举臂远指,指着远处的老柳巷问道:“方才的火灾可与你们有干系?”
赤蛇怪叫道:“阁下此话何意?我们走我们的夜路,怎么又与火灾搁上干系了?”
冷见心冷冷道:“我才从火场回来,就在此道撞上你们,且见你们二人驻足此处,哪里有夜游临安的模样,分明就是在远眺方才那场火,这难道不可疑么?”
赤蛇冷笑道:“有谁规定夜游临安就不可以隔街观火?阁下莫非是临安府尹,此刻才立下这新规么?”
她话音方落,又听老罴沉声道:“阁下又是什么人?既然觉得我们兄妹可疑,何不请我们去一趟临安府?”
他果然像极了山中大熊,即便有心压低话音,仍是中气十足,极似猛兽的低吼。
冷见心淡淡道:“在下并非公门中人,不过是一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捉刀人罢了,还真没有本事走一趟临安府。”
老罴道:“捉刀人干的是协助官府缉拿在逃要犯的活儿,而我们兄妹不过是走江湖卖艺的,阁下就是怀疑我们与那火灾有关,也无权替临安府来审讯。”
冷见心眉头轻皱,寒声道:“好大的口气,我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缉下不知多少凶犯,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的胆敢顶撞捉刀人的卖艺人。”
赤蛇哼道:“大家都是出卖体力的,捉刀人就高人一等么?你凭什么狗拿耗子?吃饱了撑着?”
老罴接道:“世间之事皆走不过一个理字,阁下若要审讯我们兄妹,烦请拿出临安府的特批!阁下若是拿不出,我们兄妹也不是欺软怕硬的货!”
闻言,冷见心面色立沉,一只手已然落至腰畔,握住破劫的刀柄。
见状,老罴那倘若虎熊的身躯终是上前一步,道:“阁下说不过便要动手么?我们兄妹行走江湖也是带点本事,阁下若想动手不妨试试?”
冷见心脸色一变再变,双目紧紧盯着老罴那堪比围墙的硕躯,目中闪过一丝怯意。
“你们所言不错,我确实无权替官府行事。”
冷见心缓缓松开刀柄,语气随之稍缓,强自镇定道:“但我劝你们莫要在这临安做出什么犯法的勾当,也莫要给我领赏金的机会。”
说罢,他迈开大步,自二人中间走过,连头也不回一下。
他走的很疾,但他依然可以听到身后飘来赤蛇的低声嘲讽:“合着也就是一个色厉内茬的装腔作势之辈。”
闻言,冷见心高悬的心终于落下——骗过去了。
如果可以,他绝不想和老罴与赤蛇交手。
且不说他能否敌过这二人联手,倘若三人真正发生死斗,最好结果也不过是他成功击杀这两名昔日狱友——倘若这二人如今已是百毒门的爪牙,随之而来的将是百毒门派出大量探子暗查临安。
彼时,莫倾心的多年经营与他们五人这些年的逃亡将会毁于一旦。
相逢不相识已是极好的结果。
只等老罴与赤蛇离开临安,那就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