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巷。
在这偌大的临安城中,临近西湖老林的老柳巷算是一个偏僻所在。
随着当日那场大火已过八日,当夜尽皆惊骇的居民也逐渐松下紧绷的心神。
瞿柔今晚的心情很不错,原因是昨日是越王世子李愿白二十六岁的生日。
李愿白在昨天过生日与她这个老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因此愉悦?
此事说来话长。
起因是李愿白有心要临安百姓在自己生日这一天同乐,所以自掏腰包请了今宵醉的舞团、华灯坊的工人、韵乐班与百戏斋的戏团在街头表演。
是以,昨夜的西湖道上二十六盏车灯成列而行、二十六名舞女翩翩起舞、二十六名戏子各尽其能,宛如过节一般喧闹。
李愿白的马车行于表演队伍前方,看着道路两边的欢乐人群,小王爷也是倍感欢快。
值得一提的是,一向与李愿白不睦的靖武公之子司宇延,居然在昨夜安排下人送上一份庆生之礼。
司宇延的礼物是一只乌龟,而下人给出的解释是自家少主借乌龟这种长寿之物恭祝小王爷长命百岁。
李愿白哪里不知道自己这对头的真正意图?
从小锦衣玉食的小王爷生了一张雌雄难辨的绝美之相,骨子里却是实打实的血性男儿。
他当场一脚踢中那下人面门,接着又从车厢里拿出一件华美的女子长裙——这本是他准备送给莫大家的礼物。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将这件礼物带给你家少主,告诉他若是一个真爷们,就穿上此衣来小爷面前跳一支舞,小爷便与他一笔勾销往日恩怨,从此兄弟相称。”
对于李愿白赤裸裸的羞辱,暴脾气的司宇延果然咽不下这口气,当场点了二十员护院家将前往西湖道,堵了李愿白的前路。
这就是昨晚的第二场节目了。
尚武的大魏百姓素来喜欢看人比斗,哪怕是街头群架也看的津津有味,而李愿白与司宇延这两位临安纨绔的约架便是临安百姓的日常乐事之一。
面对来势汹汹的司宇延一行,李愿白简直笑的合不拢嘴。
原因无他,只因他昨夜还邀请了一位酒中好友与自己同坐一车,而这个人便是夏悠远。
事实上,李愿白从未见过夏悠远与人动手,也始终觉得夏悠远的酒后之态全无高手风范,好似一个酒醉的街头泼皮——可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以夏悠远在江湖中的声名,想来即便不是当世顶尖高手,也定有一流水准。
夏悠远果然没有令好友失望,他长身而起、一撩风衣、长发轻扬、大步走下马车,一张俊美而不失英气的脸上自带三分笑意、三分自信、四分洒脱,还真是像极了说书人口中那些深藏不露的年轻高手。
下一刻,李愿白就看到夏悠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脸色如同撞见一头猛虎般忽然变的很难看。
他顺着夏悠远的视线望去,只见人群中有一队临安衙役,而带队的是一个身着墨黑劲装的绝美女子。
接着,他就看到那女子怒目上前,口中怒骂着什么顽劣不堪、作风不雅的话语,同时扯着夏悠远的耳朵、在夏悠远的求饶声中离去。
只不过,就算少了夏悠远这一强援,气傲的李愿白还是不惧司宇延一行。
一场街战就此打响。
这一战中不止双方家将打的头破血流,就连李愿白与司宇延这两家少主也亲自下场——这二人倒是好一场恶斗,先是互扯对方衣襟,接着挥起老拳互相问候,最后如孩童般滚地撕打成一团儿。
那场面又是有趣又是滑稽,道路两旁的百姓直看的兴高采烈,连连呼好。
更令人深感滑稽的是,昨夜的街战由李愿白一方惨胜而告终,而小王爷为了庆祝这一场胜利,居然在今夜再一次组织昨夜的街演班底,在西湖道上继续昨夜未完的表演。
目睹两夜种种的瞿柔,哪怕到了今夜还是难以平复愉悦之情。
其实对于瞿柔而言,两夜的街演与街斗只能算是收尾的余兴节目——作为她一连串不幸遭遇的收尾。
真正令她愉悦的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乃是许素死于八日前,而临安府也在翌日公宣许素就是为祸临安数月之久的嗜血凶手。
其二则是两名身形奇异的戏子,已在四日前离开临安。
“吱呀……”
老旧的院门缓缓打开,只看了今夜半场街演的瞿柔推门入屋,甚是欢喜地走向自己的卧室,自觉已再无烦恼。
不。
其实她还是有一点顾虑的。
她的亡夫赵大狗是一个没本事的人,当年先是因为赌博而活活气死了自己的爹娘,而后为了还债又散尽家仆、卖尽家中值钱之物,如今留给她这个寡妇的只有五幢用于出租、合计租金尚可保暖的旧屋——在八日前那场大火之后,如今只剩下四间屋子,以后可收的租金自然也随之减少。
瞿柔已不算年轻,但她的姿色还是可以当得上“俏寡妇”三个字。
一个坐拥四幢旧屋的俏寡妇,难免是要遭人惦记的。
赵大狗急病而逝已近半年,瞿柔也在这半年里免不了被一些老柳巷的单身汉与泼皮骚扰——这些人嘴上说的是要给瞿柔一个依靠,心里惦念的还不是她继承下来的屋子?
这确是一件麻烦事。
可瞿柔一想到自己曾经的经历,又对眼下的生活十分满足,那些泼皮无赖的骚扰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对了……险些忘了一件事。
——昨夜出现在越王世子身边那位俊美的红衣青年,下车之时倒是气宇不凡,但他随后的表现却貌似一个绣花枕头。
——可是,那扯着他耳朵离去的女捕头……
直觉告诉瞿柔,那黑衣女捕头是一位不容小觑的狠角色。
瞿柔昨夜离去之时,没有忘记找到一名相熟的小捕快打听那女捕头的来历。
小捕快告诉她,那位女捕头正是京中第一女捕傅思缘,本是来临安调查嗜血凶手一案,如今案件已了,次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换言之,那位京中第一女捕已在今日离开临安。
傅思缘确实已在今日昼间离开临安,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离开临安之时,瞿柔正在某一条暗巷里偷窥城门,目睹她离去。
——傅思缘……
瞿柔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心想就是再厉害的人物,一旦离开临安便再也不能威胁到自己。
正如她曾在三日前缩于墙角,目送那对身形奇异的卖艺兄妹走出城门时一般,瞿柔唯有看到这些人离开临安才能真正安心。
卧室已在眼前。
瞿柔推门入内、走到桌前,准备点燃桌前的蜡烛。
于她而言,暗夜与白昼并无区别,所以点蜡烛本是一个多余的举动,却是她费了一些心力才养成的习惯。
岂料!
一道暗芒骤然划过,桌上的蜡烛还未来得及点起已被这一道锋锐暗芒一刺为二!
墨芒再进!
直逼瞿柔咽喉!
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由不得瞿柔惊恐,脚下已是一踮、一退,仿佛身后有一只大手在拉动一般倒滑而去。
原来瞿柔竟是懂武功的,而且只看她这一招倒滑,已足可见得轻功不俗。
她退的确快,却没有即刻退出卧室,反而退至门边、双掌向后一合,竟是将两扇门关了起来。
她此举又是何用意?
莫不是要独自擒拿这趁夜袭杀她的杀手?
见状,那偷袭之人也是忽止杀招,立于桌前默然不语。
直到这时候,瞿柔才勉强看清不远处的杀手是何打扮——来者身穿一身墨黑劲装,脸上带着一张仿佛脸谱、却无半条画纹的的漆黑面具,手上又是一柄全长三尺数寸、通体幽黑且无剑锷的精钢软剑。
瞿柔心念电转,凭借自己一路听来的江湖传闻,脑海即刻闪过一个称谓——别离?
——别离为何要杀我?他的雇主又是何人?
瞿柔自然不知今夜的“别离”正是自己曾在大火之夜见过一面的冷见心,当下故作淡定地笑道:“阁下是何来历?”
她有心不说破对方的身份,只想着此事是否还有回转余地。
“和你一样的人。”
冷见心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竟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和我一样?”
瞿柔不解其意,皱眉道:“我可不是刺客。”
冷见心道:“你不是刺客,但你曾是试药童子,代号是血蝠。”
瞿柔瞳孔巨震!
到了此刻,就算是傻子也该听懂冷见心的言下之意了。
瞿柔难压心头震撼,瞬间想起十六年前逃走的五名试药童子,又想这“别离”的身形与话音必是男子无疑,失声道:“你是谁?剑螳?龙螈?飞羚?”
她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喝道:“我入门前为何听不到你的呼吸?你怎么发现我的?谁让你来杀我的?百毒门?”
冷见心平声道:“你的问题太多,不如让我一个个回答。”
“首先是最后一个问题,我不是来杀你的,更不是为百毒门而来杀你,否则今晚来的绝不止我一人。”
“然后是第一个问题……我是龙螈。”
“第二个问题,你自小耳力过人,就是精通隐藏之术的高手也躲不过你的耳朵,为什么却听不到我的呼吸?
因为我曾刺杀一位精于龟息功的高手,我杀了他之后就取走了他的秘籍自学。”
“第三个问题,我怎么发现你的?”
他忽然顿了顿,冷笑道:“你在临安闹得沸沸扬扬,但凡参与过十毒计划之人都难免猜测此事与你有关。”
瞿柔咬了咬嘴唇,道:“我问的是你是如何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冷见心道:“这就要好好感谢你的试验者了,我先是通过白梨和方七的狩猎目标与范围确定了西湖道为搜查区域,而后又通过这先后两名嗜血凶手狩猎时的模样进行判断,确定你正以活人进行试验。”
瞿柔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冷见心继续说道:“试药童子的代号来自于各自的药引,而你的药引就是百毒门培养出的血蝠。
由此不难判断你的匿身所在必然邻近蝙蝠聚集之地,也就是西湖老林旁的老柳巷。”
“许素与你都是我的怀疑目标,而许素的嫌疑本大于你,况且她的室内确实发现了被囚禁的试验者……虽然临安府找到他们之时,已尽是焦尸。”
“可直觉却告诉我,事情还未结束,所以我又调查了许素来到临安以后的行踪以及接触的人群。”
“许素来到临安的初日便租下了你的邻院,之后便开始计划开张自己的医馆,而蹊跷之处在于她来临安已近四个月,也为医馆的营业购买了大量药材,但医馆却迟迟没有开张,而她本人更是从此不显于人前。”
“经一番查证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许素当初购买的药材都是托人相购,而这个人就是你。”
说到此处,瞿柔忽然插口道:“她虽然从小浪迹江湖,其实却是一个内心闭塞之人,如非必要绝不愿与人多说一个字。
何况她初来临安,对于城中道路一无所知,确实需要一个向导,而我这位房东就是她在这座城里最可信的人,所以我索性替她担下这购买药材的工作。”
冷见心道:“此举的好处就是你可以借此由头购买你需要的药材,毕竟炼制毒丸的药材需量并不小。
若是有人问起,你也可对外宣称自己是为租客购药,从中赚一笔跑腿费。”
瞿柔叹道:“可惜许素是一个心细的女人,而且她的好奇心实在太大。”
冷见心目光一闪,道:“这就是她的医馆一直没有开张的缘故,因为她来到临安不久便发现了你的秘密,而你……”
“而我只好把她囚禁起来,变作试验品之一。”
瞿柔替他说了下去,“最后她又以真正的嗜血凶手的身份死于当夜那场大火,作为我的替代品结束此案。”
冷见心道:“我正是有此疑虑,所以决定在今夜试一试你。”
闻言,瞿柔不由发出一声苦笑:“我们这些试药童子好像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真是该死的直觉……可是许素已死八日,你为什么要等到今晚才来试探我?”
冷见心如实说道:“因为老罴与赤蛇也来到了临安,而我也是出逃者,我不想惊动他们。
另外,傅思缘是一个很危险的女人,我更不想惊动她。”
瞿柔冷笑道:“你倒是十分小心,也很有耐心,竟是等到他们皆已离城才敢动手。”
冷见心道:“我已答完你的问题,现在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
瞿柔语气微讽道:“你可以问,但我凭什么要回答你?”
冷见心凝注着她,认真地说道:“因为你的答案决定了我是否会信任你,也决定了我是否会邀请你……加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