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冷见心的目的都是杀死瞿柔。
瞿柔是一个攻击性太强的半成品,这就导致她的情绪起伏太不稳定,以至于太容易“发病”。
“无心”不需要这样一个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暴露组织的成员。
冷见心当然可以选择赶走瞿柔,要求她此生不得踏入临安——可是瞿柔若有一日落入百毒门手中,会否为了向百毒门乞饶而泄露他们五人就躲在临安的秘密?
是以,此案最好的处理结果就是杀死瞿柔,让这位真正的嗜血凶手以及血蝠的秘密就此埋葬。
但在动手之前,冷见心必须先问出瞿柔这一路的经历——此案既与百毒门有所牵连,他就必须确保瞿柔的死不会暴露“无心”。
直到此刻,瞿柔已说完了她的一路经历,冷见心也已确定自己可以放心动手。
“我今夜就是来杀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心里的茶杯已如暗器般骤然射出,茶水登时四散为无数碎滴,瞬间掩住瞿柔的视线。
几乎是同一时刻,冷见心左腕一抖,那柄本呈笔直之姿的精钢软剑忽如一条柔软的黑鞭般抽向瞿柔脖颈。
他一心两用、两技并发,不求当场击杀瞿柔,只求对方会向自己右侧横移一步。
一旦瞿柔跨出这一步,冷见心便会填上这一步的空间——此举既利于他继续阻挡身后的衣柜,他手中的墨黑软剑也可封截瞿柔夺门而逃的路径。
然后,他会通过迅猛的攻势不断缩小有限的空间,待到瞿柔退无可退之时,他会用最快、最安全的方法杀死对方。
事实正如冷见心所料,横移一步的瞿柔已然落入他的剑围之下。
与此同时,冷见心的右臂已悄然隐于身侧,只待左手中的软剑刺出、右手随之弹出袖剑进行近身搏杀。
然而,瞿柔的下一步反应完全出乎冷见心的意料——她既没有择路而逃也没有试图反击,而是在横移一步之后连踏数步,如同脚下生风一般自冷见心剑围下走脱,直奔那张紧贴墙壁的落地大床!
冷见心只看到瞿柔一扑上床,也不知她做了什么手脚,他先前检查无误的床板居然伴着一声闷响向墙内平移,登时出现一条深幽暗道!
眨眼之间,瞿柔已落入暗道,移入墙体的床板却是再一次移出!
眼看床板即将归位,冷见心脚下一挑,身旁的木椅突地飞起,正好卡住床板。
机会稍纵即逝,冷见心仿佛狩猎的豹子般纵身跃起。
“咔嚓!”
伴着一声脆响,木椅瞬间挤碎,但这短短瞬间已足够冷见心跃入暗道。
此刻,冷见心只来得及看到下方一片昏暗灯火,粗略计算卧室地面距离下方约莫两丈高度,便是身不由己地垂直落下,在地面上连带两滚、卸去下落之势后才有心观察周围。
冷见心怔住。
映入冷见心眼中的是一间宽大至极的长方密室,他只用一眼就看出这间密室的面积远远大于许素的那间租舍下的密室,甚至大于地面上的屋舍。
冷见心立时明白瞿柔定是将这几幢连排屋舍的地下室一并打通,布置成了一个堪比幼时“大洞”的场所。
书柜上的药罐、木桌上的不明器件……此处无疑就是瞿柔真正的试药场所。
可是,瞿柔为什么要制造一间这般宽大的密室?
自然是为了安置一个足够大的囚笼——瞿柔只用了十几根粗壮的顶梁木柱隔绝在密室中央与边墙之间,一个巨大的囚笼便就此完成。
这等规模的囚笼自然可以囚禁足够多的人。
冷见心已看到这些人。
放眼望去,囚笼中一片灰暗,却有一双双隐泛血色的瞳孔透过笼柱狠狠盯着冷见心,好似饿疯的狼群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兔子。
冷见心心里一沉,万万没有想到囚笼中的试药者竟是不下五十之数。
——这些人又是哪里来的?
冷见心心生疑惑,心想瞿柔进入临安至今也不过半年,而五十余人在半年内失踪可是值得朝廷重视的大案,自己怎会至今都不知晓。
——除非……
冷见心目光一转,冷冷看向三丈之外、立于笼门前的瞿柔,沉声道:“这些人都是来自老城区?”
瞿柔笑道:“都说临安是江南碧玉,但再好的玉石也难免掺有杂质,而老城区就是临安的污杂之物,老城区的人命也不值钱。”
临安的老城区遍布大大小小十几家帮会,可谓集结三教九流的法治难堪之地。
就在去年除夕之夜,还发生过六家帮会当街械斗的乱战,死伤之数近达百数。
那除夕一战结下的恩怨至今还未化解,期间虽有临安府出面调停纠纷,但这六家帮会私底下还是依旧暗自争斗,其中的伤亡人员又是临安府难以计数、也懒得计数。
“你倒是打的精明算盘。”
冷见心看向笼中那一双双血红的瞳孔,寒声道:“这些人自然是老城区的各家帮会成员,这等人就算无故失踪,临安府多半也会认为他们是死于仇家暗杀,而尸体也被仇家秘密处理。”
瞿柔叹道:“可惜还是让你追到了此地,也让你发现了他们。”
冷见心道:“所以留给你的选择只有一个。”
瞿柔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与你交手。”
说罢,她指间一闪,已多了一把钥匙。
“其实我还有第二种选择。”
与瞿柔话音一同响起的,是门锁打开的脆响。
接着,瞿柔就化作一道疾影,直冲密室远处的黑暗之中——毋须多言,那片黑暗中一定还有密室的另一个出入口。
“就算杀了你,我也不能在临安待下去。”
“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还有魅蛾、剑螳、飞羚、夜隼,难道我还要花心思找到他们,然后把他们也杀了?”
“龙螈,希望今夜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瞿柔的声音自远处飘来,随着她的离去渐行渐轻。
难道冷见心就这样看着瞿柔离去?
他没有试图阻拦截杀瞿柔?
拦不住,截不了。
瞿柔打开囚笼的瞬间,笼中的试药者已如潮水般涌出,将这间本来还算宽敞的密室堵得水泄不通。
此外,瞿柔离开的时候还顺便取下一盏烛灯,随即抛入远处的黑暗之中。
再接着,火焰如巨浪般冲天而起。
“赵大狗的先父本是做酒生意的,他名下这几幢连排屋舍地下都有一间地下室,用于放置藏酒,而那些酒早已被赵大狗卖去还债。”
就在不久之间,瞿柔曾如此告知冷见心。
她显然没有说实话。
猛火已阻断冷见心的前路,即便冷见心要闯过那片火浪,首先要面对前方那数十双如视猎物的瞳孔。
——她已没有退路,所以今晚就会离开临安。
——她有心制造这场混乱,如此才能趁乱逃离。
冷见心的视线自前方大火缓缓收回,转而看向那一片步步逼近的“兽潮”。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用力握紧手中的剑柄。
明月当空,夜风刺骨。
刘开心打了个哆嗦,将身体缩至墙角,确保无风之后,再一次探出自己的一双眼睛。
他在看什么?
一条街外的老柳巷。
“血蝠的耳力甚是过人,你的轻功虽好,但你的呼吸绝对逃不过她的耳朵。”
就在傍晚出发前,冷见心如此对他说道:“由我先行潜入她的宅院,你在一条街外监视,以为策应。”
刘开心绝对相信、也绝对服从二哥的命令,所以他挑了这样一处隐秘之地,冻得浑身发抖。
——太久了……怎么还没出来?
他在心里咕哝一句,不由暗自担心冷见心。
刘开心由衷敬服冷见心不假,但他也深刻明白一个事实——冷见心的武功造诣在“无心”之中并非最高。
当年逃出百毒门之后,莫倾心凭借自身的“优势”,以及后来临安第一花魁的身份,骗到多部常人永远接触不到的武功秘籍——也正因为如此,心计最深、作为首领的莫倾心一直是五人之中的武功造诣最高者。
在莫倾心之下,当属叶由心与刘开心——一人指若坚铁,一人腿力奇猛,皆是天生的练武逸材,莫倾心交予二人的武功秘籍也是因材相予,以至于二人的武功突飞猛进、几无瓶颈。
至于自小服用龙螈毒丸的冷见心虽然找不到一部相合的武功,却是从来无惧负伤,所以他的战术一向狠戾——对目标狠,也对自己狠。
他不惧以伤换伤。
是以,冷见心的武功造诣或许不及叶刘二人,但生死搏杀的经验与刺杀目标的成功率却更胜一筹。
刘开心觉得自己已等待过久,他已忍不住要去瞿柔的宅院一探究竟。
——可二哥说过……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一道身影骤然跃出宅院,飞似的消失于夜幕中。
——那是……
刘开心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他脚下一踮,瞬间出现在三丈之外。
接着又是一踮、再踮,几个起落间已跃入今晚目标的宅院。
然后,他就闻到了刺鼻的烧焦味。
他循着气味飘来的方向奔去,飞身跃过围墙,来到一间空荡荡的宅院,映入眼中只有院中的水缸,还有一幢看似无人居住的老屋。
他的视野中明明没有半点火苗,这股焦味又是从何而来?
下一刻,答案揭晓。
“咚”地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火球骤然撞飞老屋的木门,又在转瞬间跃入水缸!
不等刘开心擦亮眼睛,方才那团“火球”又从水缸中一跃而出——原来是一个人!
刘开心瞠目道:“二哥?”
他几乎没有认出自小一起长大的冷见心,只因此刻的冷见心一脸焦黑,全身衣衫褴褛,仿佛在外乞讨多年的叫花子。
“跑!”
冷见心没有给刘开心发问的机会,只是厉喝一声,便直冲院外。
为什么要跑?
因为冷见心冲出老屋不到片刻,又有一团接一团的“火球”冲屋而出,带着一声声野兽般的嘶吼冲入院中!
刘开心跑的飞快!
他的轻功一直远高于“无心”中的其他成员,只用了一息时间便追上先跑三步的冷见心。
二人冲出宅院,径直奔入街旁的一条胡同,隐入墙下的暗影之中,这才敢回首看向街道。
只见那一团团“火球”咆哮着冲入西湖老林,缠绕周身的火舌顺带点燃了灌丛,燃烧的灌丛又将火势疾速蔓延至周遭的大树。
“噗通!噗通!噗通……”
听闻林间传来接连不断的落水声,二人立即猜到那是“火球”跳湖的声音。
“那些都是……试药者?”
刘开心怔怔道:“怎会有这么多?五十?还是六十?”
“一旦他们灭去身上的火势,就会冲出西湖老林,进入西湖道!”
冷见心急声道:“你速去临安府,就说大批嗜血凶手正要涌入西湖道,另外安排人手控制老柳巷的火势!”
今夜的刘开心又是一副新面孔,所以他自然不惧前往临安府——临安府就算事后要感谢他这位好心百姓,也不可能找到一个不存在的人。
冷见心交待之时,正飞快解下刘开心负于身后的包袱,其中正是破劫、断厄这对长短双刀与他常佩腰间的短剑,以及一件他作为捉刀人常穿的墨蓝劲装。
冷见心飞快换过行装,一边问道:“你刚才可曾看清瞿柔的去向?”
“瞿柔果然就是血蝠?”
刘开心竖起一指,指向先前看到的身影最后去向。
“她往西南方向去……”
话未说完,冷见心已跃至身旁围墙之上,又如敏捷的猿猴翻至一幢楼房屋顶。
——她选择了与西湖道相反的路径……正确的选择。
——今晚的西湖道必然大乱,临安府必要抽调其它城门的卫兵一同前往西湖道镇压灾乱。
——这正是她离开临安的最好时机。
——可惜……她走不得。
——她必须死。
对。
瞿柔必须死。
冷见心绝不会放她离开临安。
二人已彻底成为死敌,冷见心完全相信瞿柔一旦离开临安,必会对外宣扬临安城中藏有五个来自十龙山脉的试药童子。
彼时,本在追杀她的各路百毒门人马必有过半之数要调转枪头,直奔这临安城而来。
夜幕之下。
一个黑影纵跃于一幢幢屋舍顶上,在其上方又有一道黑影展翅翱翔。
最后,两道黑影一同消失于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