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是谁在奔逃时打翻了那一坛酒,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在慌乱中遗落了手中的火烛。
一团火焰就此诞生于这偌大西湖道的某一条街道上。
若在往日,无需临安府出面,附近的百姓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扑灭这团火。
然而,那些百姓此刻正忙于逃命,以至于火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
西湖老林、老城区、西湖道……倘若牧奕是一只飞鸟,他就可以在夜空中看到今夜的临安有六处失火点,其中三处的火势正以一种难以控制的趋势扩张。
牧奕虽然不是飞鸟,但他却如飞鸟般穿过横截于前路上的熊熊烈焰。
随风而起的火舌瞬间烧去他的一片衣角——他的衣衫已在方才那场搏杀中被嗜血凶手的鲜血染红,之后他又连闯两片火场,此刻的模样真是狼狈不堪。
他的脚已踏上湖畔小路,今宵醉已近在眼前。
只看迎面涌来的慌乱人潮,牧奕就知道今宵醉附近必然也出现了嗜血凶手。
他健步如飞,同时伸出一对手指,已准备好下一轮厮杀。
可是,他又在下一刻收回了手指。
他的面前已再无慌乱的人群,此处的战斗也已结束。
率先映入牧奕眼中的是伏地的四名嗜血凶手,这四人呈四方之状各伏一处。
只是一眼,牧奕便已看出这四人手筋脚筋俱断,所以只能不断低吼,像极了四头落入陷阱的怒兽。
然后,牧奕就看到了他们的对手。
一名背对牧奕的红衣青年正立于四人中央,在牧奕看到他的瞬间,一根盘荡于空中的鲜红丝线,正如一条灵敏的小蛇般滑入他的袖中。
牧奕知道这根红丝的来历——这是一种名为“血泪丝”的武器,而操纵这根“血泪丝”的武功则名为“绕指柔”,乃是昔年天下第一魔教独尊门的镇教神功。
这门以诡异、狠厉著称的武功本该随着独尊门的覆灭而消失于世,但牧奕却知道这门武功从未消失过——因为夏悠远的亲生母亲曾在独尊门潜伏二十余年。
“你怎么此刻才来?”
夏悠远转过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浅笑,颊上因此浮现两个小酒窝,语气则带着几分责怪:“你迟来也就罢了,怎么还是双手空空来的?你难道忘了迟到的人应该自带好酒?”
牧奕苦笑道:“我是不是应该夸你一句好生幽默?你就不想问一问小王爷可好?”
夏悠远哈哈一笑,道:“你这模样虽然狼狈,却有心思与我打趣,可见小王爷定然无恙。”
他话音一顿,又接着说道:“今夜的变故实在叫人费解,咱们不如先将倾心转移至越王府,再出来一探究竟。”
牧奕道:“我俩倒是想到了一块儿,你也果然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夏悠远笑道:“谁叫我家老头子就爱管闲事,这就叫耗子生娃会打洞。”
牧奕道:“倾心何在?”
夏悠远探出一手,正想要指向上方的五层楼,却忽听身后传来两声怪叫。
回首望去,只见两个身影自拐角的胡同中飞奔而出,竟又是两名嗜血凶手!
不同于已被夏悠远剥夺行动能力、伏地嘶吼的四人,这两名嗜血凶手的吼声中只有无尽的恐惧,而他们的逃窜的模样也确实像极了吓破胆的猛兽。
是什么令他们如斯恐惧?
一把刀。
刀已来。
一道刺目的光华骤然绽放于他们身后,又在胡同口化作两道凌厉刀芒——夏悠远转头看到这两名嗜血凶手的瞬间,也是他们中刀毙命的瞬间!
下一刻,一名身形宽硕、手持直刀的黑衣汉子出现在夏悠远与牧奕眼中。
“了不得。”
看着三丈之外的黑衣刀客,夏悠远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夸赞之意:“这位老大哥的刀法可谓将迅猛二字做到极致,就是我家小妹的刀法也逊他一筹。”
“此话不假,但你也莫要忘了惜合如今不过双十之龄。”
牧奕来到他的身畔,盯着那黑衣刀客说道:“此人名为贾俊武,是临安城中一家私营武馆的教头,算是我在临安的……一个朋友。”
——算是一个朋友?
夏悠远就是用屁股想也知道牧奕这酒蒙子的朋友只能是酒友,而算是一个朋友的话下之意自然是二人或因因缘巧合而喝过一只手掌能数过来的酒。
“这位贾教头倒是不慕功名……”
夏悠远若有深意道:“以他的刀法造诣,纵是放在当今武林大派之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已足以自立门派,他却甘愿在临安做一个教头?”
牧奕叹道:“他本来是军中一员当千猛将,可惜……说来话长,日后再说不迟。”
贾俊武当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二人,抱拳道:“牧公子,这位是……”
听闻贾俊武称牧奕为“牧公子”,而非“牧师妹”,夏悠远心想这二人的交情果然不过尔尔,当即又回之一礼,笑道:“在下夏宴,是这酒蒙子的酒道义父,今日有幸得见贾教头,才知这临安城中竟藏着这样一位刀法大家。”
牧奕长叹道:“你小子这嘴上功夫真是不逊于你的酒量,活脱脱就是一条毒蛇!”
夏悠远呵呵笑道:“耗子生娃会打洞,谁叫我那老头子也是一条毒蛇。”
说着,他又是视线一沉,看向贾俊武手中那把染血的直刀:“想来贾教头这一路行来也绝不容易。”
贾俊武道:“不瞒二位,在下先前才在城东救下邢森邢捕头,且将其护送至临安府,待一众衙役出动之后,又自寻人声喧闹所在,唯恐他处仍有这些做乱的嗜血凶手……待到此处,已手刃九名嗜血凶手。”
夏悠远赞叹道:“他人都忙于奔逃,贾教头却独面大难,当真侠骨仁心,在下敬佩。”
牧奕皱眉道:“贾教头说临安府已出动,但在下自王府一路行来,途中且经过运河旁的老城区,只见人群纷乱。
乃至西湖道更是火烟弥漫,乱作一锅粥,怎不见成群行动的衙役?”
贾俊武怔了怔,道:“我嫌那些衙役跑的慢,自己快步先行,倒是没有留意他们去往何处……眼下城中四处起火,莫不是去救火了?”
夏悠远叹息道:“贾教头言之有理,临安府单是组织人手灭火已是大大不易,恐怕临安府的衙役此刻正与军巡铺分作数路灭火。”
牧奕忧心忡忡道:“如此一来,这些嗜血凶手又该怎么办?单是我们三人已先后杀了二十名嗜血凶手,谁知道这城里还有多少个?”
夏悠远道:“其实这些嗜血凶手本身并不强悍,只要十名配备武装的捕快便有七八成把握将其当场围杀。
只是眼下这些嗜血凶手四散各处,而城中各处的火势也是刻不容缓,这就导致临安府的人手严重不足。”
贾俊武沉声道:“这些嗜血凶手全无人性,见人即杀,倘若不在最短时间内将其擒拿或者斩杀,今夜的伤亡人数怕是一个惊人数字。”
夏悠远眉头紧蹙,回想自己先前在莫倾心闺房远眺的那场西湖老林的大火,若有所思道:“贾教头自城东而来,而牧师妹本与小王爷一路同行……”
他忽然目光一闪,正色道:“我大概猜到这些嗜血凶手的行动所在了!或有少数嗜血凶手已进入老城区与城东,但大部分的嗜血凶手此刻仍在西湖道!
当务之急便要贾教头与牧师妹兵分二路,专走西湖道人群密集之处,各条街道逐一排查,能救一人是一人!”
贾俊武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牧奕却一脸古怪地看着夏悠远:“那你呢?你又要做什么?”
“你怎会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
夏悠远一脸鄙夷地看着他,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自是护送倾心前往王府,而后再来西湖道与你们汇合!”
牧奕嘴角抽了抽,道:“好小子!苦活就由我与贾教头来做,你却是既偷懒又当护花使者!”
夏悠远昂起头,笑道:“还是那句话,耗子生娃会打洞,谁叫我老头子……”
“少扯你的犊子,你义父我快吐了!”
牧奕听不下去了,返身奔向来时的走过的街道,身影在几个起落间消失于茫茫人潮中。
“夏公子,咱们西湖道再会!”
贾俊武又是一抱拳,挑了一条与牧奕所向相反之路而去。
直到二人彻底消失于眼底,夏悠远才缓缓收回视线,同时纵身而起、一连数跃,再一次回到莫倾心的闺房。
他只用了几句话就说服莫倾心速速前往越王府,而莫倾心也确实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在人人自危之时,“手无缚鸡之力”的莫大家如何能拒绝进入越王府暂避大难的提议?
是以,莫倾心与水悦心只在片刻之后便坐上了夏悠远用于浪迹江湖的特用马车。
随着马鞭一响,石板路上随之响起车轮碾过的轱辘之声。
然而,夏悠远却不知道不远处的胡同里,正有一双眼睛在牢牢盯着自己这辆马车。
墙影之下,刘开心目送马车消失于拐角之处,没有试图上前跟踪。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今宵醉,是因为他已完成前往临安府报信的使命,出于对大姐莫倾心与小妹水悦心的担心而……
——不,我怎么可能担心那个嘴毒似蛇的死丫头!
刘开心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来是因为我太担心大姐!
当他亲眼看到牧奕与贾俊武分头行动、莫倾心坐上夏悠远的马车之后,他彻底安下了心。
只不过,他才安下的心又在下一刻立马提起。
——二哥现在何处?
——他有没有追上血蝠那疯婆子?
刘开心用力拍了拍脸上的人皮面具,转身面朝先前冷见心追击瞿柔的方向迈开大步,如山羚飞奔。
“嘎!嘎!”
听闻上方传来的骤响,刘开心凝目视之,果然见到那盘旋于夜空下的渡鸦。
——好呆瓜!二哥果然没白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