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路无光,血腥弥巷。
看着五名卫兵伏尸于跟前,冷见心的脸色可谓阴沉到了极点。
他不讶于这些卫兵会出现在这临安城的暗巷中,毕竟距离城内的动乱已发生了一炷香的时间,多地上空也是火光冲天,城中卫兵当然没有不出动的道理。
真正令冷见心惊讶的是,这些人并不是瞿柔杀的——他与瞿柔先前交手不过短短数招,但足以他看出瞿柔的武功走的是一个灵巧之道。
反观这五名卫兵的尸体,不是胸腔坍塌便是脑颅破碎,仿佛杀死他们的凶手是一个猛力过人的铁匠,而凶器则是一把沉甸甸的大锤。
——瞿柔还有帮手?
冷见心没有再看这些尸体一眼,而是加快脚步奔向临安南门。
“嘎……嘎!”
只听呆瓜的叫声自上空传来,冷见心即刻明白刘开心已从临安府归来,且火速赶来与自己汇合。
是以,呆瓜才会折返继续担任侦察兵的工作。
只是,呆瓜此刻引导的方向却与临安南门相反,而且它想要告诉自己的是……
——瞿柔就在不远处?
冷见心骤然停下疾驰,循着呆瓜的身影望去,运河对面的老城区登时映入眼中,而巧的是河边就停靠着一艘草船……
在赶往南门的路上,冷见心注意到老城区的北区上空有火光,当时便猜到有试药者闯入了老城区。
然而,冷见心此时步入的老城区南区却是一片死寂。
南区的居民多为临安城的贫困老人,也是整个临安油水最低之处,就连老城区的十数家帮会也懒得花太多心力于争夺此处。
或许是因为南区的入住居民少的可怜,又或许是因为南区的夜晚安静的像是没有活人,这才没有吸引那些试药者来此。
置身于老舍交错之间的冷见心,怀揣着如此猜测,缓缓地走在老旧的石板路上。
然后,他就听到了几乎轻不可闻的喘息声——这喘息很轻却很急,就好像这躲在墙后的人受了伤、却在努力控制自己急促的呼吸。
冷见心小心翼翼地放下右手,握住腰畔的刀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下一刻,冷见心纵身而起,左手攀住墙头、借势翻过,再借这翻墙、下坠之势——出刀!
锋不可当的一刀!
瞿柔果然就躲在墙后一条宽余三丈的街道上,也果然受了伤——她一条右臂已折,胸前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面对顶上压来的寒芒,瞿柔当即怪叫一声,甚是狼狈地就地连滚两圈,这才避过这断头一刀!
“铛!”
这一刀沉沉落在石板之上,冷见心却借这反震而回的刀势凌空侧翻身形,左手已然探至腰间——一道暗芒一闪而出!
见状,瞿柔真是惊骇到了极点。
在她见到冷见心的瞬间,她已通过对方的穿着、武器以及脸上那一道疤痕猜到来者就是那个被称为“斗犬”的捉刀人。
可是,当她看到冷见心自腰间抽出那柄墨黑的精钢软剑,她又立即猜到这眼前之人的真正身份。
——龙螈不仅是刺客别离,还是捉刀人斗犬?
心念电转之间,自知已无退路的瞿柔当即做出一个决定。
“他们!”
她只来得及叫出这两个字,而这两个字也确实令冷见心收住疾刺而出的剑势。
冰冷的剑尖已然触及瞿柔的咽喉,只差一毫便要刺入其中。
“他们是谁?”
冷见心知道瞿柔口中的他们必然就是打伤她的人,多半也是杀死那五名卫兵的凶手。
“老罴!还有赤蛇!”
瞿柔生怕那柄软剑刺入咽喉,只敢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他们没有离开临安,他们又在今日回来了!”
冷见心皱眉道:“他们不是已走了三日么?怎会在今夜折返的?”
瞿柔道:“他们与你一样怀疑许素并非真正的血蝠,心想留在城中只会令我继续蛰伏不出,同时他们也在忌惮于傅思缘,所以在三日前假作离去,直到傅思缘今日昼间离开临安,才趁着夜间再次潜回。”
冷见心完全没有料到老罴与赤蛇竟与自己想到了一块儿,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自己确实怀疑到了瞿柔的身份,而这二人却是在今夜遇上了逃亡的瞿柔。
由此不难判断,那五名卫兵大概是撞上了老罴与赤蛇追杀瞿柔的一幕,紧接着又被老罴所杀。
念及此处,他又是话音一沉:“他们现在何处?”
瞿柔苦声道:“我不知道……但他们一定也追着我进了老城区。”
冷见心道:“你告诉我他们二人折返,又是何意?”
瞿柔诚声道:“你我可以联手!”
冷见心道:“联手?”
瞿柔解释道:“你出逃至今已有十六年,完全不知老罴与赤蛇有多么可怕,我可以帮你……”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冷见心漠然打断了她,冷冷道:“老罴与赤蛇根本不知道我们五人如今的身份,也不知道我们正隐匿于这临安城中,是不是?”
瞿柔面色一白,吃吃道:“是……”
冷见心道:“换言之,只要我杀了你,此事便可继续保密,所以我为什么要与你联手?”
顿了顿,他又叹息道:“退一步说,无心真的不需要你这样的笨蛋。”
“等等,我还可以……”
瞿柔还可以什么?
冷见心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瞿柔毕竟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破劫已一闪而过,森冷的刀锋已切断她的咽喉。
她仰面倒在石板路上,双目死死瞪着冷见心,仿佛死不瞑目,又像是在发起恶毒的诅咒。
在冷见心挥刀的瞬间,握于左手的精钢软剑已复归腰带之中。
他明明可以一剑刺死瞿柔,为什么要刻意改用破劫?
因为他听到了两个脚步声。
其中一人的脚步声轻若无声,另一人则是重如泰山,几乎要将前者的脚步声完全掩盖。
——他们来了。
冷见心面向三丈之外的胡同口,听着那脚步声的渐近,直到那两个身影映入眼中。
老罴。
赤蛇。
他们果然没有走,也果然追进了老城区。
这就是冷见心快速收剑、换刀杀人的理由——当他的身份是捉刀人之时,他绝不会让必杀目标以外的任何人看到“别离”专用的精钢软剑。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赤蛇娇笑一声,已然卸下了之前覆盖于身上的那件宽大斗篷,一身赤红衣裙如暗室中的赤焰一般夺目。
看着这件用布过少的衣裙以及那衣裙下的身姿,冷见心心想果然是一条赤蛇。
同样脱下斗篷的老罴,俨然就是一个被茂盛体毛覆盖的巨人。
看着堪比成人女子腰粗的手臂、令虎背熊腰四字成为现实的雄伟身躯,冷见心完全无法想象老罴的一拳会是何等可怕。
“我们虽然来迟一步,却也不算太迟!”
老罴的视线在冷见心与瞿柔的尸体之间往返一遍,最后停留在冷见心身上,大笑道:“我们的目标也是她,死在谁的手里不重要!”
冷见心冷冷地看着他们,徐徐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这是必须的试探。
他心里笃定老罴与赤蛇没有听到自己与瞿柔的对话,但他一定要试一试才知道。
赤蛇娇笑道:“我们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你惹不起的人。
只要你将此人的尸体交给我们,我们断然不会为难你。”
冷见心木然道:“在下只是一个捉刀人,惹不起很多人,但此人可是悬赏……”
老罴截口道:“这世上没有比命更贵的东西,你若是想要此人的赏金,不妨用你自己的命来买!”
冷见心面露犹豫之色,过了数息才微微叹了口气。
“晦气!”
他没有再看老罴与赤蛇一眼,只是故作不舍地看了眼瞿柔,好似惋惜于就此放弃一大笔赏金。
直到冷见心完成收刀、返身之后,眼底才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绝不想与老罴与赤蛇交手,也没有信心能在这二人的联手下存活。
——如此收尾,已是最好的结局。
岂料!
正当冷见心心生此念之时,赤蛇手中已如变戏法般多了一根长足三丈的血红长鞭,带着抽碎空气的炸响突袭冷见心后脑!
与此同时,老罴恰如攻城冲槌一般撞向冷见心——这一击若是撞实,冷见心怕是要飞到五丈之外!
可冷见心却像是脑后生了一眼,就在这二人突下杀手的瞬间身形一矮,令赤蛇这一鞭只抽到一片虚空。
紧接着,他又是就地一滚、随之一翻,如演杂技的戏子侧翻至两丈开外——老罴一击撞空,向前冲出丈余才稳住身形,却又在第一时间返身面朝冷见心,正与赤蛇呈前后夹击之势。
“老实说,我实在觉得你死的很冤枉。”
赤蛇的语气之中似有叹息之意,但脸上分明笑魇如花:“我们此趟出山之前,便被组织明确交待不可暴露身份。
你或许不知我们这些人的来历,但你已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画面,而我又实在忍不住担心你是一个很有好奇心的人。”
“呸!冠冕堂皇!”
老罴直将拳头捏的格格作响,“你怎就不如老子这般坦诚!从小到大都待在那不见天日的山川里,一年到头都不见得有几次杀人的机会,今夜撞上这样一个理由正当的可杀之人,哪里可以放过!”
——这些疯子。
半跪于地的冷见心将身形伏的更低,右手再一次握住腰畔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