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长,一寸强。
自小接受一代豪侠夏逸培育的傅思缘,早在还是一个儿童时便已明白这个道理。
赤蛇手中的血色长鞭全长三丈三尺,乍一看绝非她这等瘦弱女子可以使用。
可是,赤蛇非但可以轻易甩动手中这条长鞭,更是将其运用的出神入化——在她的手中,这条血鞭就是一条无处不在的可怕兵器。
更可怕的,这条血鞭周身遍布宛如蛇鳞的猩红碎片——傅思缘只用一眼便已看出这一片片密集的碎鳞是何等锋锐,而这如血鲜红的鳞片,又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邪辉。
——这鞭子一定有毒。
傅思缘的直觉如此告诉她,同时也告诉她绝对不可以触碰到赤蛇的血鞭。
绝对。
正当傅思缘心生此念之时,一道血影带着炸雷似的爆响,在转瞬间劈裂空气、已将触及她的花容。
傅思缘神情紧肃,已然嗅到自鞭上传来的那股剧毒腥臭。
就在血鞭将要触及肌肤的瞬间,傅思缘脚下微动,那宛如轻风的身法即将再次发动。
凭借这宛如过涧清风的神妙身法,傅思缘先前一连闪过老罴与赤蛇的夹击——如今只得赤蛇一人在此,哪怕她这手鞭法使得如何高明,又岂能伤到傅思缘半分?
然而,这一条血鞭竟在即将抽中目标、傅思缘即将发动身法的瞬间突改路径,如蛇一般卷向傅思缘即将离地的落脚。
下一瞬,傅思缘左脚离地、赤蛇一鞭落空——这毫无悬念的画面发生的瞬间,赤蛇持鞭右手随之一抖,手中的血鞭如同有了生命,带着一声抽裂夜空的炸响,反向抽击傅思缘下阴之处。
——好阴毒的手段,果然是邪门歪道!
傅思缘目光一沉,已然看出这身形细若无骨的女子走的是一个灵变得的武功路数,正与方才那魁梧大汉截然相反。
只是比起那魁梧大汉至刚至猛的拳法,这女子的手段更为阴狠,也更是叫人防不胜防。
对于傅思缘这类善于以巧制敌的高手而言,赤蛇这样的阴狠对手反而更难对付。
只不过,难对付不代表不能对付。
血鞭临近下阴的一刹那,傅思缘再一次化作一面舞动的战旗,以一种诡异的身姿避过这一鞭。
“傅捕头不仅人生的漂亮,身法也是美的叫人心醉。”
赤蛇娇笑一声,握鞭的右手又是一连数抖,她抖腕的幅度并不算大,但频率之急密却是令人目不暇接。
——寸劲!
傅思缘注意到赤蛇的抖腕之法时,后者的鞭法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自赤蛇掌心间抖出的小小波形,在眨眼间飞速蔓延至血鞭头部,且如滚动的波浪般一路越滚越大,竟在转瞬年变作一股滔天大浪!
由长鞭化形而出的大浪,赤蛇竟是一连甩出十数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若是风,我就给你驱了!
——你若是旗,我就把你碎了!
迎着赤蛇目中的残酷笑意,还有那接连压来的滔天鞭浪,傅思缘深知自己的步法与身法已再难奏效,唯有后退一途才能暂避对手汹涌如涛的狂猛攻势。
可她不愿退,也绝不能退。
还是那句话,一寸长、一寸强——傅思缘每退一步,都是在扩大赤蛇在这场战斗中的优势。
一步退,便要步步退。
退的越多,败的越快。
是以,傅思缘不退反进——赤蛇可以临阵改变自己的鞭法,傅思缘也可以随心变换自己的身法。
前一刻,傅思缘或是无形无相的风,或是随风而动的旗——二者切换自如,令人捉摸不透。
这一刻,她既是风,也是旗。
风起,旗舞。
局势立转。
赤蛇的细腕依然狂抖如浪,血色长鞭依如巨蟒狂舞——可是,纵然周身鞭影重重,傅思缘却仿佛置身于一片鸟语花香的花园,曼妙的身姿自带一派淡然,仿佛正在花园中闲庭信步。
赤蛇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未见过这般华丽而神妙的身法。
自小生长于十龙山脉的赤蛇自然不知昔年的一代奇侠闲云居士,更不知闲云居士那套名为“风旗同醉”的独步天下的玄妙身法。
可在这中原武林,江湖中人无不知晓“风旗同醉”乃是闲云居士以及大侠夏逸这对师徒的傍身绝技。
世人多以华而不实四字比喻那些招式华丽的武功或身法,就好像真正实用的武功就应该实而不华——直到闲云居士的出现,人们才知道最华丽的武功未必不实用,甚至可以是世间最危险的武功。
“风旗同醉”正如“日月辉映”,是将巧妙二字运用到极致的绝美功法。
此刻,集结风旗于一身的傅思缘,就是这样轻描淡写且不讲道理地游走于血鞭所化的层层浪涛之下,一步步逼近犹在急舞长鞭的赤蛇。
赤蛇的脸色已然铁青,抖鞭的右手也不能自已地阵阵颤乱。
因为惊惧。
眼看傅思缘逐渐逼近,即将进入长鞭的弱势区域,她怎能不惊、焉能不惧?
八步、七步、六步……眼看傅思缘步步逼近,赤蛇却是毫无办法,可她偏偏又不能中断这狂浪的攻势——在她中断抖鞭的瞬间,傅思缘就会发起最为猛烈的反攻。
这一轮反攻发动的时机,远比赤蛇预想中要来的快——傅思缘距离赤蛇仅剩五步距离时,由于赤蛇由于惊讶而产生短暂慌乱,一个针眼大小的破绽就在这一现即逝的瞬间出现了。
傅思缘抓住了这个破绽!
她就像无孔不入的风,在瞬间穿过这个小小的“针眼”!
飞焰刀疾斩而出,刀光与血光随之闪烁!
这飞斩一刀正中赤蛇左肩,伤口自肩部斜斩近至左胸,若非赤蛇在即将中刀的一刹那放弃攻势、飞身急退,傅思缘这一刀必要将她一刀两断。
血如雨下。
自伤口涌出的鲜血即刻浸透赤蛇的红衣,剧烈的疼痛令她生出一阵眩晕,几乎不能站立。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踉跄退出数步,深知傅思缘这一刀虽然未能置自己于死地,却也剥夺自己的四成战力,若是放任伤口继续流血,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要失血而亡。
或许她根本等不到喝完一盏茶的时候,只因傅思缘绝不会放过扩大优势的大好良机。
可出人意料的是,傅思缘并没有趁势追击。
为什么?
因为她做不到。
傅思缘才踏出一步,便是脚下一软,几乎当场扑倒在地——宛如海啸般的晕眩,铺天盖地冲入她的脑海。
她身形一晃,随即单膝跪地,全凭飞焰刀驻地才可勉强支撑身形,心中真是莫名惊骇。
——我……中毒了?
——什么时候?
直到这时,傅思缘才感受到脸颊上的一片温热。
是血。
赤蛇的血。
她脸上的血正是来自赤蛇中刀之时,自肩部飞溅而出的血花。
傅思缘登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妖女的血液居然含有迅速麻痹他人的奇毒。
“我劝你不要催动内力。”
赤蛇满含戏谑的笑声,自远处遥遥传来:“你若是立即封住穴道,控制毒性蔓延,此毒可在半个时辰后自行褪去。
可你若是强行运功,只会导致毒性加剧,恐怕连下一步路都走不动。”
这是事实。
无需赤蛇细说,身为当事人的傅思缘也已切身感受到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是,傅思缘偏偏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倘若她真的接受赤蛇的提议,与自废武功何异?
赤蛇虽被她一刀重创,却仍有足够的余力去杀死一个自封筋穴、不能使用内力的废人。
傅思缘紧紧盯着远处的赤蛇,连喘数口大气,缓缓道:“百毒门?”
赤蛇扬眉道:“你猜到了?”
傅思缘又喘了一口气,道:“自独尊门覆灭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哪一家的妖人是血中带毒的……思来想去之下,也只有终年隐匿于十龙山脉里百毒门,才会精研这等古怪手段。”
顿了顿,她又叹息道:“所以你方才中刀,一半是因为你真的无路可退、非吃我这一刀不可,一半是因为你有心吃下这一刀,才好叫你的毒血溅上我。”
她又看向赤蛇手中的血鞭,沉声道:“你这条长鞭红的诡异,自然也是带毒的,而且你也有心要对手知道你的鞭子有毒。
如此一来,对手便会警惕于你这条长鞭,却不知你还有毒血这等难以防范、也根本不能预料的保命手段。”
赤蛇居然拍了拍掌,笑道:“到底是六扇门的名捕,真是说的一点也不差。
不瞒你说,不少武功强于我的对手都是败在我这一手段之下。”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一沾肩处猩红,悠然道:“老实说,你的武功造诣远在我之上,今夜会栽在我的手上也是因为你我掌握的信息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这也是事实。
高手之间的交锋,未到对手彻底落败之前,谁都不能完全确定自己的必胜结果。
傅思缘默然半晌,仿佛风中残烛一般艰难立起。
就算败局已定,她也不会接受就此放弃抵抗。
随着她再一次运转内力,强烈的晕眩感再一次猛击她的意识,眼前的视野也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知道你不会就此放弃的。”
赤蛇格格笑道:“不过先前死于我手上的那些高手,也正如你此时这般,不甘死的如此憋屈……只可惜他们纵是再不甘心,结果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傅思缘没有接话。
正在调动全身每一束肌肉的她,不想、也无力再吐出一个字。
赤蛇说的或许仍是事实,但只是或许。
事实上,傅思缘还有一招之力,而她就要用这一招彻底扭转战局。
这一招已发动。
炫目的寒芒自傅思缘左手间绽放,她握于左手的潜霜剑一改常态,骤然变作这一轮攻势的开路先锋,势如破竹地疾刺赤蛇。
经过方才的交锋,赤蛇已彻底明白傅思缘的轻功与身法造诣都远在自己之上,且傅思缘此刻这一剑又如回光返照般猛烈,自己自是万万没有退避的余地。
留给赤蛇的选择只有一个——硬接这一剑!
只要她接下这一剑而不死,傅思缘就会因为毒性的进一步扩散而失去行动能力,彼时便是待宰羔羊。
长鞭本是讲究灵变的兵器,赤蛇也确实将手中这条血鞭的灵变发挥到淋漓尽致。
赤蛇此刻挥出的一鞭,却是她习武以来最为刚猛的一鞭。
她没得选。
她必须以最强烈的攻势去挡下傅思缘这一剑。
可是,她只抽到一片虚空。
她就是死也想不到傅思缘这一剑看似有进无退,却在两者兵器相遇的瞬间骤改刺击路径!
一种难以言述的巧力,在一瞬间贯彻傅思缘全身,不仅改变了她的剑势,还令她凌空侧旋一周,身形正与那猛抽而来的血鞭擦边而过。
见状,赤蛇如何不知傅思缘这一剑的激进,其实只是为了凌空移位而借势?
这一招式只用一句话便可概括,其实却需要使用者具备极高的身法造诣,是任何字句都难以形容的神妙。
是以,傅思缘瞬如凌空飞旋而来的陀螺,已然来到赤蛇顶上三尺之处!
她凭借潜霜剑的刺击之势成功杀至赤蛇身前,也凭借仿佛飓风的第二段旋转之势斩出飞焰刀。
傅思缘方才那一剑乃是出自“辉日剑法”中的一式“长虹贯日”,而此刻斩下的这一刀又是出自“映月刀法”的“回首望月”。
“辉日剑”与“映月刀”这两门武功相辅相成,二者合璧之时即可各自升华,即是闲云居士那名动天下的“日月辉映”之技。
是以,贯彻“长虹贯日”之进势、“风旗同醉”之巧劲、“回首望月”之转势的一刀当头斩下!
飓风过境般的一刀!
血瀑冲天而起!
这一次,没有半点鲜血沾染到傅思缘。
她已在斩过这一刀的瞬间,如旋风般飞旋至赤蛇身后两丈所在。
直到那无头之尸“咚”地倒地,傅思缘才踉跄着靠墙跌倒,双指疾如闪电、连封身上数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