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烬街凉,残垣断壁。
这八个字,恰用于眼前的西湖道。
冷见心环顾四周,映入眼中的皆是倒塌的墙壁与或死或伤的临安百姓。
除此之外,还有忙于处理残火的军巡铺,以及救助伤员的临安府衙役。
“咔……”
伴着一声木材断折的裂响,两丈外的一条拐角弄堂里忽然跌出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在不经意间一脚踩断石板路上的木梁。
看着那满面焦黑、两腿颤颤、长发烧卷、沾满血污与灰烬的长衫,立于冷见心一旁的傅思缘不由微微一愣,讶异道:“牧奕?”
此人的确是牧奕。
只不过,这位鸿山派天骄已全无往日的风流神采,若是不认得他的人见了他,怕是要以为这是某个流浪的叫花子。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闻傅思缘的疑惑,牧奕不禁发出一声苦笑,黑炭似的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假如你如我这般一夜连闯三个火场,连杀十九个嗜血凶手,连救十八个人,模样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的。”
傅思缘神情紧肃道:“我才从老城区的南区赶来,此处……”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牧奕叹息一声,仿佛一个迟暮老人般盘腿坐在地上,缓缓道:“也不知怎么一回事,今夜有大批嗜血凶手涌入西湖道……听说是从西湖老林来的,他们逢人便杀,闹得城中惶惶。
我与小王爷本要去今宵醉与狐二祖相会的,遇上这一茬也只好让小王爷回府暂避,自个儿充当免费衙役。”
他甚是吃力地转了转头,看着周围的惨象,感慨道:“说来只怕你不信,我已走遍整片西湖道,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嗜血凶手了。”
闻言,冷见心顿时心中一安,这场由瞿柔引出的大乱终于今夜落幕。
傅思缘失笑道:“看你平日模样,也不过是一个风吹即倒的绣花枕头,危急之时倒也派的上用场……怎么只见你一人,你那些狐朋狗友……”
话未说完,牧奕忽然抬头面朝对向的弄堂,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他话音将尽之时,已见一个身影自墙角的阴影中走出。
傅思缘本以为来者会是夏悠远,其实却是一个身形壮硕、手持一把宽厚直刀的中年汉子。
见得此人,冷见心当即脱口道:“贾哥?”
贾俊武朝他点了点头,正要出言之时,牧奕忽如兔子般跳到贾俊武身旁,大笑道:“这位老哥名为贾俊武,乃是临安城中的武馆教头!
我与贾教头本来只是数面之交,连狐朋狗友也算不上!今夜之后,便是并肩而战过的兄弟了!”
说罢,他又拍了拍贾俊武的肩膀:“贾教头,你比我年长几岁,我就与小冷一般喊你贾哥!”
贾俊武看了看冷见心,目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你朋友?
冷见心也还了他一个眼神——谈不上熟,奈何他生性豪放,就是一个自来熟。
二人互换眼神之际,牧奕已滔滔不绝地说完自己今夜的战绩,又是拍着贾俊武的肩膀说道:“贾哥,你那一路又如何?”
贾俊武闻言便是面色一沉,皱眉道:“方才与夏公子、牧公子分道之后……”
“都是兄弟了,贾哥再叫我牧公子可就是见外了!”
牧奕拍了拍胸膛,昂首道:“贾哥若是看得起兄弟,叫我牧师妹就好!”
贾俊武嘴角一阵抽搐,哭笑不得道:“方才与夏公子、牧……师妹分道之后,我在西湖道先后斩了十三个嗜血凶手。
经过运河之时,又听老城区西区传来惨叫之声,赶紧渡河而去,又在老城区杀了十一个,确定老城区再无一个嗜血凶手之后,才赶回西湖道汇合。”
“换言之,贾哥今夜杀了……三十三个嗜血凶手?”
牧奕一脸“你再说一遍”的表情,看着贾俊武那精神抖擞的模样,诚声道:“贾哥真乃铁汉是也,不愧是当年勇冠白袍军的当千猛将!”
此话落在冷见心耳中,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响,甚是庆幸于没有试药者涌入老城区的南区,否则怕是要引来同样杀入老城区的贾俊武——彼时,难免要被贾俊武看破自己与老罴、赤蛇二人的关系。
傅思缘忽然目光一闪,问道:“贾教头曾在白袍军效力么?”
贾俊武叹道:“当年之勇,不提也罢。”
傅思缘上前道:“家父傅潇,或是贾教头昔日袍泽。”
贾俊武变色道:“姑娘原来是傅将军之女?”
牧奕指着傅思缘笑道:“还未给贾哥介绍,这位傅思缘傅捕头正是当年白袍军统帅之女,如今的京中第一女捕。”
贾俊武又打量傅思缘一番,大笑道:“傅捕头确有傅将军风范,当真虎父无犬女!”
傅思缘笑道:“家父当年回乡之时,曾与我说起军中有一位无双猛将,想来必是贾教头无疑!”
说到此处,她似乎想起什么,又是面色一变,一脸阴沉地看向牧奕:“你与贾教头方才都提到了狐二祖,他又在何处?”
“喏!”
牧奕伸出一指,遥遥指向远处:“第二位曹操来了!”
冷见心顺着他手指所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抹宛如飞腾火焰的红影,自远处飞赶而来。
看着那急速扩大的身影,冷见心断定夏悠远的轻功造诣必有当世一流水准,即便不及老四刘开心,也相去不远。
——倘若老四没有后天的过人腿力,若与夏悠远同时起步,怕是不能超出一个身位。
“牧师妹,贾教头!”
随着话音渐近,夏悠远的笑容也愈发清晰地倒映于众人眼中。
岂料。
当傅思缘走至牧奕与贾俊武身前之时,夏悠远的脸上笑容登时僵住,如同被扯住缰绳的马儿般收住脚步。
“师……师姐……你不是昼间才走么?”
夏悠远不自觉地微微低头,好似一个犯错的孩子见到了家中的母老虎。
傅思缘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你方才去了何处?”
夏悠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支支吾吾道:“我在越王府……”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牧奕使了个眼色。
牧奕当即会意,上前解释道:“狐二祖会从越王府赶来也是事出有因,他要先护送莫大家暂避王府,所以才安排我与贾哥先往各处救灾,之后再与我们兵合一处。”
傅思缘盯着夏悠远,脸上还是没有半点喜怒之色:“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是你组织了今夜的营救行动?”
夏悠远笑不出来了:“是……是的。”
傅思缘沉吟道:“所以你安排牧公子与贾教头去干苦活累活,自己却躲在你那不知多少女人睡过的马车里,抱着西湖明珠?”
夏悠远连连摇头:“师姐错怪我了!我只是护送倾心,可没有抱她!”
“你说这话,自个儿信么!”
傅思缘厉喝一声,突地上前一步,揪住夏悠远一只耳朵,扯着便往贾俊武来时的弄堂走去。
“我实在想不通,你的心里除了酒和女人还有什么?就是整个临安都被火烧了,你的鼻子是不是也只能嗅到酒香与胭脂味儿?”
“啊……啊!师姐,轻……痛!”
“师叔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白痴!”
“师姐骂的是,我是白痴!轻点,师姐……呃!还有外人,师姐给点面子!”
“闭嘴!你现在哪里也不许去,跟着我去临安府!”
“……”
听着渐渐远去的怒斥声与求饶声,冷见心默然看向牧奕,却见对方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感慨之后,他又是笑容一展:“既然城中再无一个嗜血凶手,咱们的活儿也就到此结束,接下来是临安府与军巡铺的事儿,所以咱们是不是该犒劳一下自己?”
回答他的是贾俊武的婉拒,以及冷见心的断然回首、大步离去。
冷见心实在没有心思喝酒,但他却要去一个临安所有酒徒都喜欢的买醉之地。
当冷见心来到今宵醉的时候,莫倾心早已从越王府归来,已在翡翠间内静候许久。
除了莫倾心,屋中自然还有紧随其身畔的水悦心,以及始终保持在一丈距离外的刘开心。
“老四说你受了重伤。”
看着冷见心惨白的脸色,莫倾心的语气深处似有一丝慌乱。
冷见心面露愧色,歉然道:“害大姐忧心了,今夜之乱全怪我没在第一时间杀死瞿柔,这才导致……”
“在你回来前,老四与我说过老柳巷的变乱,也说过你与老罴、赤蛇的死斗。”
莫倾心打断了他的话语,柔声道:“扪心自问,就算是我亲自出手,也不可能比你处理的更好,毕竟谁都不能预料血蝠竟是这样一个疯子,可以惹出这样大的乱子……如今我见到你无恙归来,比什么都好。”
她不给冷见心再表歉意的机会,接着说道:“血蝠死前与你说了什么?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继续待在临安?”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待冷见心说完自己套话瞿柔的过程,以及老罴死前的遗言,莫倾心瞳孔深处的笑意已是溢于娇颜。
她走到窗边,远眺西南方向,目光似已飘到万里之外的十龙山脉。
冷见心凝注着她的背影,凝声道:“老四当时走的快,我也仔细处理过现场,傅思缘一定认为杀死老罴的人就是捉刀人冷见心,而非刺客别离。
在赶往西湖道的途中,她与说我说过赤蛇与老罴来自百毒门,但她并不知道他们二人的代号以及十毒计划。”
莫倾心徐徐道:“换言之,她甚至没有触碰到冰山一角,在她的眼里,你的身份依然可信。”
冷见心道:“但老罴与赤蛇的死必然引来百毒门的追查,百毒门会暗中调查杀死赤蛇的傅思缘,也会调查我。”
莫倾心道:“老罴临死之前,与你说百毒门还有许多的试药童子,由此可见十毒计划从未停止。”
冷见心道:“百毒门既有足够备用的试药童子,大概不会针对我与傅思缘下杀手。”
莫倾心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冷见心继续说道:“老罴与赤蛇的死也不值得百毒门节外生枝,所以百毒门会在确定我与傅思缘对十毒计划毫不知情后,放弃对我和她的继续调查。”
莫倾心道:“所以你要走?”
冷见心道:“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如此才可以将百毒门的暗查全部引到我的身上。”
水悦心忽然叫道:“二哥,你就算待在临安城里又如何?大不了我们减少往来,百毒门绝不会通过你查到我们,就算……”
“闭嘴!”
刘开心怒瞪着她,低声斥道:“大姐和二哥自有打算!”
水悦心本想骂刘开心无情无义,却见他朝大姐所在的位置努了努嘴——只见莫倾心那张娇颜之上正是阴晴不定,水悦心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死一般的寂静。
莫倾心沉默良久,缓缓道:“什么时候回来?”
冷见心道:“当我确定百毒门已经放下对我的戒心,我会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回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在外的身份是一个捉刀人,奔走在外是常有的事,这一点不足以他人起疑。”
莫倾心点头道:“什么时候走?”
冷见心道:“我会在两日后去赌坊输掉身上的六成银子,并于次日启程前往许兴……听闻大盗白桦近来活跃于豫州地带。”
“捉刀人为缉拿赏金不菲的大盗而赴豫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莫倾心又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刘开心与水悦心,摆手道:“你们先出去,我还有一些机密之事要与老二商议。”
刘、水二人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疑惑。
可他们毕竟不敢忤逆大姐的威严,只好默默退出屋外,又小心翼翼地合上屋门。
一片寂静之中,莫倾心飘然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上一杯酒,浅酌一口后,才漫声道:“我看得出,你方才有所隐瞒,而且心里有惑。”
冷见心感到掌心间已沁出冷汗。
“眼下屋里只有我们二人。”
莫倾心看着他,话音带着几分冷见心不懂的陌生:“你可以说出你的疑惑了。”
冷见心缓缓握紧双拳,缓缓道:“老罴死前还说……我们五人是十毒计划仅有的成功品……大姐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莫倾心没有否认:“不错,我早就知道。”
冷见心道:“大姐既然知道……”
“可我却没有告诉你们。”
莫倾心似笑非笑道:“你在怀疑我当年带你们走的动机?”
冷见心叹道:“大姐其实不必隐瞒这件事的。”
莫倾心若有深意道:“我为什么要隐瞒你们?因为你们是十毒计划仅有的成功品,没有其他试药童子身上的副作用,我用起来更放心?还是说我担心哪一天被百毒门追查到身份,好拿你们这些孩子去做筹码?”
冷见心说不出话,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莫倾心看着他眼中的无奈,悠悠道:“你现在要怎么做?将此事告诉老三、老四、小妹?还是杀了我?”
冷见心还是不说话。
良久。
“此事……我不会外泄。”
冷见心深吸一口气,同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遥远。
“我希望……大姐自己去告诉他们。”
“为什么?”
莫倾心一口饮尽杯中酒,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方才的陌生感消失了。
莫倾心眼中那种能够激发原始欲望的眼神,正是冷见心最为熟悉的大姐的眼神——也是他成为男人之后,常在大姐眼中看到的眼神。
“因为……我从小就知道大姐是一个危险的女人。”
“如果大姐当年带走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利用我们,那就不是我认识的大姐了。”
“但……十六年了。”
“大姐早已变了。”
莫倾心笑了。
一笑倾心,再笑倾城。
“就像你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