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穿街,风冽生凉。
许四壁抬起头,听着上方传来雨珠敲打遮阳布之声,又看了眼空荡荡的街道,还有那孤立于风雨中、与他同样孤寂的旗帜。
只见那旗帜上写有“四壁茶摊”四个潦草的大字,但许四壁却是摆的露天茶摊,四周压根找不出一面墙,又谈何四壁。
——今儿该是没人了。
许四壁在心里如此想着。
算上今日,许四壁已在这许兴城中摆了二十六年三个月十二天的茶摊——为了庆祝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决定要在今日大醉一番。
其实这个日子并无特殊之处,许四壁之所以认为今日特殊,只是为了找一个说服自己喝酒的理由。
他已满五十五岁,越发年迈的身躯以及年轻时与人搏杀留下的旧伤,都在不断告诉他——你已经喝了太多酒,是时候开始改喝茶了。
事实上,许四壁是从二十九岁开始摆茶摊,但他本人喝茶的次数恐怕不会超过二十九这个数字太多。
他还是喜欢喝酒。
他自怀中摸出一个酒壶,决定喝完这一壶之后就收摊回家。
奈何天不从人愿,偏有一人在他酒兴最浓的时候走进茶摊,而且一言不发地坐在许四壁的对面。
“客官来的不巧,今儿收摊了。”
许四壁本想劝走这不识趣的客人,可当他抬起头,看清这客人的模样时,硬生生将这句话憋回了肚子里。
客人是一个看来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着一身墨蓝劲装的青年。
他或许还很年轻,但许四壁却在对方那张毫无表情的冷峻面容以及那道自左眉斜至面颊处的长疤之中,看到久经世故四个字。
看到这个青年,许四壁喝酒的心思已然飞到九霄云外。
只因来者是他无法拒绝的贵客,同时也是他的衣食父母。
莫非这青年时常来许四壁的茶摊喝茶?
不。
这青年不仅不住在许兴,而且一年到头也未必来许兴两次,但他每一次交给许四壁的生意,收成一定超过许四壁这茶摊的一整年盈利。
许四壁经营的茶摊堪称老破,他自己居住的屋舍可谓陈旧,但并不妨碍他的家中藏有巨款。
只因许四壁真正的客户并非每日进出茶摊的路人,而是那些在黑市下花红、买凶杀人的有钱人,以及那些收钱杀人的刺客。
许四壁在其中扮演的就是一个中间人的角色,他为有钱人物色合适的刺客,为刺客提供匹配的生意、提供刺杀目标的信息。
至于眼前这青年,又是许四壁的第三类客户——他为许四壁提供信息,也从许四壁这里接收消息,偶尔还会从许四壁这里接生意。
于是,许四壁起身倒了一碗凉茶,甚是恭敬地端到青年面前,一张老脸笑得满是皱纹,低声道:“二掌柜。”
经多年经营,许四壁已有许多贵客,但有资格被他称为大掌柜的只有一人。
一个女人。
一个远在临安、号称“西湖明珠”的女人。
莫倾心。
作为“无心”的外围成员与合格探子,许四壁素来尊敬眼前这位远比自己年轻的二掌柜,而“无心”也只有一位二掌柜——这青年当然就是冷见心。
冷见心轻抿一口茶,润了润已显干裂的嘴唇,以同样轻的声音说道:“想必你已收到大姐的来信了。”
“这是一个月前的事。”
许四壁重新坐回座位,面上笑意不减,仿佛一个热情接待的老板正与来客闲聊。
“从临安到许兴,最多半个月马程,若是快马加鞭,七八天可达。”
许四壁忍不住问道:“二掌柜怎会晚了半个月才到?”
冷见心道:“你一定知道一个月前的临安发生了什么。”
许四壁抖了抖肩:“几十个嗜血的怪物冲上街头,逢人便杀,恐怕整个天下都无人不知此事……嘿,大魏开国至今,都未出现过这等恶劣的案子。”
顿了顿,他忽然失声道:“莫非此案与大掌柜有关?”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只需要知道此案绝不会牵连到你。”
冷见心拿起茶碗又喝一口,淡淡道:“六扇门与临安府至今仍在调查此案,但此案线索已断,他们绝对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然后回答你方才的问题,也就是我为什么至今才赶到许兴……我可以告诉你,我与此案多少有点关系,为了成功抵达许兴,路上绕了一小段弯路。”
他话中的一小段弯路并不算太小,因为他从临安出发以后,先去了徐州境内的广陵,以捉刀人“斗犬”的身份擒拿了一名在逃凶犯,随后才辗转去往许兴。
冷见心会选择这番行程,自是因为他在途中发现了潜伏于暗处的跟踪者。
他猜测这些跟踪者十之八九来自百毒门,所以他这一路上只是扮演一个前往豫州追查大盗白桦的捉刀人,为了赚取旅费又在半道上绕路去广陵逮捕一个逃犯。
冷见心最后一次发现跟踪者留下的痕迹,还是三日前的事。
——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走了?
——百毒门是不是还在怀疑我?
冷见心不能确定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他此来许兴只为追查大盗白桦,绝不会接杀人的生意。
眼看冷见心一碗茶将尽,许四壁连忙又为他倒上一碗,同时将声音压得更低:“二掌柜,还是老规矩,小的口述,您若是记不住,小的可以多说几遍。”
“白桦曾在半个月前行动过一次,被盗者是汝南鹰扬镖局的二当家陶二先生,而白桦盗走的是一幅施凡大家的真迹。”
“白桦最近一次出手是在五日前,又在雎阳盗了南宫家大少爷南宫俊的佩剑。”
“说来也奇怪,白桦以往每一次行动之后都要消失数月甚至更久,而这两次行动之间不过短短十天。”
“……”
冷见心默然片刻,若有所思道:“他偷的这些东西太易辨认,即便送到黑市上,也很难有人愿意与他换现钱。”
许四壁道:“二掌柜所言极是,所以有不少人都在猜测白桦这几个月的举动另有深意。”
冷见心道:“深意?”
许四壁道:“鹰扬镖局、南宫家……这两家的背后是同一个势力——听天会。”
听天会与其说是组织,倒不如说是雄琚豫州、青州、徐州的大联盟,旗下成员多为这三洲之地的帮会与世家。
若论麾下弟子的数量,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弟子满天下的丐帮可胜其一筹。
组建这偌大联盟的一代雄才名为东方知晓,最初只是豫州许兴的一个商人。
为保货物的运送安全,当年不过三十岁的东方知晓先与本地的同道之人组建商会,之后又与外地的帮会与世家达成合作。
东方知晓的武功或许不高明,却胜在才思敏捷、敢作敢为,本来的一个小小商会也在数年里迅速崛起,变作豫州境内最大的联盟。
所谓树大招风,慕东方知晓之名而加入联盟的势力也是逐渐递增,曾经的商会最终成为听天会这一大联盟。
二十二年前,武林正道齐伐昔年最大魔教独尊门,而听天会正是当年的正道联军的成员之一——作为听天会盟主的东方知晓,正是牺牲于这一场恶战。
盟主之死导致听天会一时内斗不断,好在东方知晓膝下有一位麒麟儿——当年不过二十六岁的东方独步接下父亲留下的偌大家业,凭借更胜其父的果敢作风与强硬手腕,硬是重聚濒临解散的听天会。
后经东方独步二十二年励精图治,如今的听天会俨然已是江湖上的最大势力。
“这里是豫州,是东方知晓的发家之处,也是听天会的大本营。”
冷见心不冷不热地说道:“豫州的帮会与世家,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听天会旗下的加盟势力。
白桦想要偷一家与听天会毫无关系的势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言下之意自然是指民间谣传白桦针对听天会之说并不可信,毕竟豫州境内的大部分势力都与听天会有着或多或少的合作关系。
“这话倒是不假。”
许四壁点了点头,又说道:“话又说回来,二掌柜可知道白桦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冷见心淡淡道:“我不是第一次走江湖。”
江湖传闻大盗白桦乃是昔年“凛夜”六人之一、人称“十马难追”的侠盗王佳杰的闭门弟子,一身轻功当世无双。
想来是继承了王佳杰的秉性,白桦出道以来也是常干劫富济贫的活儿,既是贪官奸商眼中的十恶不赦之徒,也是穷苦百姓心中的仁心大侠。
可是,白桦却比王佳杰多一个习惯——他每一次行窃之前,都会提前一段时间发出预告,明确告知自己会在某月某日去偷取对方的某样物件。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预告的大半内容可能是假的——行窃的时间可能是假的,偷取的物件也可能是假的。
唯有白桦要来行窃的对象才是真的。
由于白桦轻功奇高,偷盗手段同样不俗,出道至今从未失手过一次,世人更是不知这位继王佳杰之后当世第一大盗究竟是男是女,又生的如何模样。
“就在三日前,白桦又发出最新的一通预告。”
许四壁说这话时,情不自禁地看了周围一圈,好像担心白桦就在附近似的。
“他这一次的目标就在许兴城外十里的山脚下,也就是同属听天会旗下的锻锋号。”
锻锋号的大名,冷见心自然不陌生,人称当世第一神匠的武炼子就是锻锋号的话事人。
说起来,贾俊武赠予他的破劫、断厄双刀就是出自武炼子之手。
“如此说来,说不定白桦此刻就在锻锋号附近?”
冷见心忍不住问道:“他的预告里还说了什么?”
许四壁道:“按白桦的预告,他会在明晚潜入锻锋号,偷取武炼子大弟子连铁烟不久前才打铸完毕的一柄剑。”
冷见心沉吟道:“听闻连铁烟已尽得武炼子真传,其手艺已堪比其师,有本事请动此人亲自锻造兵刃的买家,必然不是光有钱这如此简单。”
许四壁道:“二掌柜又说对了,请连铁烟铸剑的这位买家便是来自关中的大家族,横岳山庄的独孤行。”
听到横岳山庄与独孤行这七个字,冷见心不由眉头一跳。
原因无他,只因横岳山庄与独孤行的名号实在太过响亮。
横岳山庄位处长安城外的破虏山,乃是大魏开国之君魏武帝麾下大将独孤猛所建,至今仍是关中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至于独孤行则是横岳山庄当今家主独孤望的二弟,据说此人恋剑成痴,其剑法造诣之高可谓当世顶尖。
十二年前,“剑圣”姜辰锋出海远行,从此渺无音讯。
一时间,无数年轻剑客纷纷亮剑,声称要夺那“天下第一剑”的名号。
两年之后,正值而立之年的独孤行凭借手中三尺青锋在年轻一辈剑客中脱颖而出,奠定武林新辈中第一剑客的地位。
功成名就的独孤行却是一脸孤寂,从此封剑于横岳山庄后山。
“独孤行出身高贵、天资过人,自小心比天高,又岂会真的就此封剑?”
江湖上有名的说书人朱不言,曾如此评论此事:“姜辰锋当年出海是为了寻找上一代剑圣剑修一战,而独孤行心中所求也莫过如此!
他封剑是假,闭门苦修才是真!待他功成出山之时,必要效仿姜辰锋当年一般出海,去寻姜辰锋争一个高下!”
念及此处,冷见心不由心中暗惊。
——独孤行封剑十年,却于今年私托连铁烟为其铸剑,莫不是已剑法大成,准备要出海了?
——如此想来,白桦也真是贼胆包天。
——他若真是盗得此剑,岂不是同时得罪锻锋号与横岳山庄?
眼看许四壁再无其它消息可说,冷见心也不再逗留,只是随手给了两碗茶的茶钱,便要自顾自离去。
起身之时,他没有忘记留下一句话:“继续查,我若是抓住白桦,赏钱有你两成。”
许四壁笑了。
他的年纪已不小,他的存款也足够他潇洒地过完余生。
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我明明已有这么多的银子,何不就此金盆洗手,找一个山好水好的地方,再找一个年轻的姑娘颐养天年?
奈何许四壁此生最喜欢的东西就是钱——比起花钱去享受,他更喜欢看着自己库存的银子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