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
细雨如针。
许兴城外正西十里之处,冷见心立于土坡之上、举目远眺,乃见远处的山脚下有一片密集灯火,仿佛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锻锋号。
这天下闻名的锻器之地,正是建设于夜幕中的山脚下。
当冷见心穿过一片稀疏树林、来到山脚下时,才发现先前看到的灯火原来是护墙上的燎炬。
锻锋号四面环墙,每一堵护墙约高两丈。
望着那两扇黑铁铸造、朝东而开的高大正门,冷见心不由心中失笑——锻锋号这扇正门简直比城门还要坚固。
正门之上又是一块铁铸牌匾,以犀利的笔锋刻写出“锻锋号”三个大字,在夜幕下的火光中时隐时现。
护墙之上,每隔两丈设有一个燎炬,每十丈又有一名锻锋号的守夜弟子。
冷见心尚未进入锻锋号,不好判断内里是这样一片天地,但回想方才远眺时看到的模糊景象,想来锻锋号占地不会少于两百亩。
恰在此时,忽听顶上传来一声厉喝:“墙下何人?”
冷见心昂首望去,只见正门瞭台旁立着一名锻锋号的守夜弟子,双手各持火把与长刀,此刻正居高临下、炯炯瞪着门前的自己。
“在下冷见心,乃是走江湖的捉刀人。”
冷见心提声道:“此来锻锋号,是为求见武炼子武大师。”
那守夜弟子又问道:“阁下是为何事求见师公?”
原来这墙上的守夜弟子是武炼子的徒孙。
“在下手上有一对长短双刀,乃是武大师的昔年作品。”
冷见心答道:“经多年使用,已到再次打磨之时,但这双刀既是出自名家之手,在下实在不放心交给外面的铁铺处理。”
“冷见心?捉刀人?你是……斗犬?”
那守夜弟子微微一愣,道:“锻锋号恰逢变故,阁下若要进门,请允我验明兵器。”
冷见心当然不会拒绝。
他此来豫州,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自是大盗白桦,但他并不会执着于抓捕白桦——他要做的只是扮演一个试图抓捕白桦的捉刀人,至于是否能抓到白桦,他绝不会强求。
第二个目的正如他方才所言,破劫与断厄已到了打磨的时候。
是以,当那守夜弟子放下一个草绳绑系的吊篮时,冷见心十分配合地将破劫、断厄双刀放入其中。
那守夜弟子收回吊篮,在瞭台上仔细打量着手中的双刀,看了半晌后,忽然大笑道:“确是少见的两把宝刀,在下信了!阁下稍候,我这就下来开门!”
不出片刻,便听两扇铁门传来沉沉闷响,向内缓缓打开。
先前立在瞭台上的守夜弟子,此刻正立于门后过道之上,迎冷见心入门的同时,不忘小心地递还破劫、断厄双刃。
冷见心方才自下仰望,便觉得此人身材修长,不似一个打铁的汉子。
此刻近看,才发现对方是一个身形略低于自己、身形颇为单薄的中年汉子。
“在下杨槐,家师正是连铁烟。”
冷见心听这守夜弟子如此自介,便跟着抱拳道:“原来是连大师的高徒,在下幸会!”
说着,他又压低话音说道:“莫怪在下多心,杨师傅方才说锻锋号恰逢变故,不知……”
杨槐道:“冷公子可听过大盗白桦的名号么?”
冷见心道:“在下毕竟是一个捉刀人,怎会不知此人名号?”
杨槐道:“白桦在三日前扬言,要在明晚盗走家师新铸的一柄神锋,所以锻锋号这几日皆是上下戒备,但凡外来之人皆要细查。”
冷见心一脸“竟有此事”的模样,点头道:“原来如此。”
穿过过道之后,一条宽敞的石板路随之映入冷见心眼中,道路两侧则是连排的整齐屋舍——乍一看,竟像是进入了一个小村庄。
“冷公子或许不知,锻锋号最大的财收来源并非师公与家师锻造的那些兵刃。”
杨槐看出冷见心目中的疑惑,手指周围的一幢幢屋舍,解释道:“整个锻锋号足有九十八个弟子,师公与家师几年都未必亲自动手锻造一件兵器,难得亲自动手也要耗时许久,如何养的活底下这些人?”
冷见心道:“的确如此。”
杨槐道:“所以锻锋号的大客户多为地方守备以及一些世家的大单子,他们那些人对兵器品质要求不高,却胜在量大。”
换言之,锻锋号日常工作皆由辈分较低的弟子完成。
“话虽如此,慕名来锻锋号的江湖豪杰与门派弟子依然不在少数,所以锻锋号也为登门贵客备有足够的客房。”
言语之际,杨槐已带领冷见心走入一幢建有二层楼的客楼。
冷见心跨过门槛之后,只见内里呈四方结构,大堂之中摆有六张方桌。
此时已近亥时之末,堂中仍有五人各坐两桌,各自饮酒。
其中一桌坐的二人乃是一老一少,那青年约莫二十有七,因面容俊秀更显年轻,另一人看来已不下半百之龄,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
冷见心观这二人穿着华丽,心想这二人即便不是来自名门大派,也是出身不凡。
另一桌坐着的分别是一名身材壮硕的老汉与一名同样魁梧的中年汉子,冷见心只是一眼便已确定这二人该是一对父子——这父子二人的身形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皆是身板宽厚的壮汉。
“此幢的外观与其它客楼别无二致,内里的服务却是不同的。”
杨槐笑着说道:“锻锋号内里设有酒铺与饭馆,我们平日里要喝酒就要去酒铺或者饭馆,但这条路上的客楼不仅自备佳酿,客房内的设施也更为齐全。
因为这条路上的客房只住锻锋号的贵客,而贵客的享受当然是不同的。”
冷见心失笑道:“杨师傅可是错看在下了,在下只是一个囊中羞涩的捉刀人,如何当得起贵客二字?”
杨槐笑道:“冷公子莫要过谦,公子有本事请师公亲自铸器,自然不是简单的客人。”
说罢,他又面向客楼门旁的柜台,朝那立于柜台后、仿佛掌柜的老人招了招手,一边叫道:“老杜!”
“杨爷,有何吩咐?”
被呼为老杜的掌柜迈着小步迎来,笑的一脸灿烂。
看着杜掌柜脸上的欣然笑意,冷见心只觉得此人的模样虽不及老四刘开心,但二人脸上的笑容倒是神似。
“老杜,给这位冷公子找一间二层楼的上品客房。”
杨槐拍着杜掌柜的肩膀,大笑道:“冷公子腰上配戴的可是师公的作品,是名副其实的贵客。”
闻言,杜掌柜脸上的笑意又浓郁几分,哈腰道:“这是自然!说来也巧,今日还有一位贵客入住二层楼,而且也是与冷公子一般,是来求见正当家的!”
锻锋号只有一位正当家,所以杜掌柜口中的正当家自然便是武炼子。
杨槐浓眉一挑,道:“我怎么不知此事?”
杜掌柜陪笑道:“那位姑娘是昼间来的,正逢杨爷去城里运货,自是遇不上的。”
杨槐顿时喜上眉梢,道:“来的还是一位姑娘?生的如何模样?”
冷见心毫不意外于杨槐脸上的表情,他不用想也知道在这锻锋号里,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打铁汉子,剩下的女子多半是同门的家眷。
这些铁匠常年待在山脚之下,若想见到青春貌美的女子,还得去许兴城中的青楼。
“杨爷可是问到了重点!”
杜掌柜哈哈一笑,道:“那姑娘的模样可谓……”
他忽然话音急降,朝门口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她回来了!”
冷见心跟着二人的视线一同望向门口,随即感到双目微痛。
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的仿佛不是一个女子,而像是一把刀。
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刀未出鞘,却内蕴锋芒。
首先闯入冷见心眼中的,是一双明明温文秀丽却又锋利胜刀的英眉。
紧接着,是那双藏有一片璀璨星河的眼眸。
再往下看,那鼻梁挺拔如同刀刻,以及不含半点唇脂的一叶红唇。
她的肌肤欺霜胜雪,但冷见心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却是洁白的刀光。
那一头长发乌黑如墨,在后脑盘起一卷垂鬟,余如瀑布般洒落。
她看约双十之龄,玉立修长而不失玲珑曲线的身形不亚于成人男子身长,竟比素来傲立于人群之中的莫倾心还要高出近寸,宛如一把直指朝天的刀。
她身穿一袭与她长发一般墨黑的劲装,外裹一件仿佛她肌肤一般雪白的外衫。
她就像是一把年轻而美丽的刀——当你只注意夺目的刀光时,刀锋却已悄悄伤了你。
事实上,她真的带着一把刀。
在她腰畔。
此刀约长五尺,其柄长一尺,刃身长足四尺、刃面约成人三指之宽,护手则是呈莲花状。
艳丽。
锋利。
本无联系的两个词汇,已在她的身上达成完美的契合。
鸦雀无声。
无声胜有声。
任谁看见这样绝美醉人,又英气逼人的女子,都会难免失神。
在冷见心平生所见过的女子之中,当属莫倾心与傅思缘最美,但眼前这名女子那种仿佛藏锋于鞘中的英气之美,却是二女不具备的。
短暂的寂静之后,杜掌柜上前笑道:“锻锋号里可没什么消遣时间的好地方,想来夏姑娘外出这半日定是无趣极了。”
——这女子姓夏?
冷见心心中一动,再看女子那对笔直如画的英眉与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发现自己竟对这张脸颇为眼熟。
——莫非……
“杜掌柜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来锻锋号又不是为了玩耍。”
只见那女子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我既是头一次来锻锋号,自然要好好瞧一瞧这天下第一的铁铺,结果转悠半日下来,发现这里还是叫铁镇比较妥当。”
她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扑面而来的逼人英气。
一旦她笑了,就如同冰雪消融、樱花盛绽,英气也变作令人二度失神的灵动。
直到冷见心从她的笑容中回过神后,才发现她的声音也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那仿佛是一首乐曲,不似大姐莫倾心那春雨般柔媚,更像是破晓初阳的朝气。
大多数男人初次见到这般美人之时,脑海最深处都会有一件事物一闪而过——床。
他们未必会真的付诸于行动,但男人的本能却令他们难免会在一瞬间想到床。
可是,眼前这女子却是一个例外。
她不似刀一般冰冷,却如刀一般锋利——太锋利的女人,往往容易让男人望而却步。
她又像朝阳一般朝气蓬勃,令人生不出半点亵渎之心。
杨槐愣了片刻,才跟着上前抱拳道:“在下杨槐,师从连铁烟,算是锻锋号的入门弟子。
姑娘既可入住此楼,想必来历不凡,未请教……”
“杨前辈过誉,晚辈不过是江湖儿女中的一个,算不得什么不凡人物。”
这位夏姑娘显然是一个爽快性子,当即回抱一拳,言谈举止甚是麻利,全无半点扭捏。
“至于晚辈之名,杨前辈大概未曾听过,晚辈夏惜合,有幸拜会前辈。”
——夏惜合?
听闻这三个字,冷见心心里又是一怔,总觉得世间没有如此巧合的事。
听得前辈二字,杨槐嘴角一抽,目中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落寞。
一旁,深知杨槐喜好的杜掌柜忍不住抿嘴而笑,却不敢发出声。
这时,夏惜合的视线忽然停留在冷见心身上,先是微微一怔,又盯了半晌,忍不住说道:“看这位兄台的出身,当与在下一样是出身江湖的好汉了。”
冷见心平声道:“夏姑娘谬赞了,在下不过是一个捉刀人,算不得什么好汉。”
夏惜合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冷见心道:“在下冷见心,一些江湖上的朋友也叫在下斗犬。”
或许是冷见心的错觉,夏惜合似乎特别在意他这张脸,或者说是他脸上这一道疤。
夏惜合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莫怪在下多嘴,冷兄脸上这道疤……”
冷见心心里生出几分警惕,解释道:“此疤乃是我某次与人搏杀时留下。”
夏惜合目光一闪,动容道:“容在下再多问一嘴,冷兄少年时……可救过一个小姑娘?是否还见过……一只名字古怪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