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偷了。”
听到这五个字,冷见心简直汗毛倒竖,返身直奔自己摔滚下来的阶梯。
如今的莫倾心已通过今宵醉结识不少江湖侠客,又通过一些手段骗取到这些人的武功秘籍,并将其中的武功尽数传授于自己的四位弟妹。
凭莫倾心如今的身份,自然骗不得多少高深功法,但已有两年武学底子的冷见心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武盲。
只看白秀生攻击白衣少女腹部那一掌,他就知道对方的武功造诣必然远超自己。
逃,是绝对正确的选择。
可惜,白秀生只迈出一步就追上了冷见心——他明明肥胖如猪,却如一条向前滑动的毒蛇般骤然出现在冷见心身后!
他已举起一只左掌,而这只手掌即将落向冷见心的后脑——冷见心的年纪并不大,但他并非女子之身,所以白秀生并不想留他的命。
巧的是,冷见心也想要白秀生的命。
在见识到白秀生那一掌之后,冷见心已断定在自己的脚踏上阶梯之前,白秀生会先一步送自己去见阎王爷,同时也在心里飞快制定出一个方案——他逃跑是假,引诱白秀生放松警惕、近身来追才是真。
在掌风响起的瞬间,冷见心已完成伏低身形、转身刺刀——足以毙命的一掌自冷见心头顶呼啸而过,冷见心手中的匕首也在这一瞬间刺向白秀生咽喉。
近在咫尺!
白秀生目中闪过一丝错愕,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少年竟有如此心计。
可惜的是,白秀生的武功远超冷见心的想象——在匕首即将触及白秀生的瞬间,他整个人忽然倒滑而去。
冷见心的这一刀已再也不能触碰到白秀生!
几乎是同时,白秀生那只左手已落向腰间的腰带,如变戏法般抽出一道如墨漆黑的暗芒。
冷见心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藏于腰带中的兵刃,已感到自左眉延至左颊传来的一股冰凉刺痛!
伴着一声痛叫,冷见心仰天跌倒,在地上向后连滚数圈,直到撞上石阶才止住身形。
感受到自伤口而来的火辣辣的剧痛,冷见心紧捂左脸,努力尝试着睁开左眼——他真的很痛,但他更想知道自己这只左眼是否还在。
于是,他的视野里出现一大片红漆似的流体,好在其中还有残余的视野未被这片猩红污染。
直到这时候,冷见心才看清白秀生自腰带中抽出的兵器——是一柄通体墨黑、没有剑锷的精钢软剑。
“你绝不是一个小偷。”
白秀生收紧目光,冷冷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
“我方才出剑之时,你本能一般后仰头颅,这才保住你这一左目。”
“你的武功虽差,但从你的出手来看,你有杀人的经验,而且不止一次。”
“让我猜猜……你是收钱杀人的刺客,是不是?”
“说出你的雇主,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
回答他的是冷见心的沉默。
“不肯说?”
白秀生格格笑道:“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如你一般年纪,但要数我迄今为止杀过的人,恐怕比你的年纪要翻一倍,所以我劝你不要小瞧大人的手段。”
冷见心还是不说话,心里却在不断计算逃跑与反杀的计划。
一息之后,他得出一个结果——他逃不了,也赢不了。
白秀生方才那一剑显然未尽全力,原因是冷见心那暗算的一刀令他心头震惊、急退身形,以至于仓促出剑——可即便如此,白秀生还是在手起剑落之间,险些要了自己的一只眼。
此刻,白秀生已收起轻视之心,下一剑大概……
不!
是绝对能够一剑击杀自己!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这么快就杀了你。”
白秀生似从冷见心的眼里看出他的想法,认真地说道:“我会挑断你的四肢,再为你止血,然后慢慢逼问你身后的主使。”
此话方落,冷见心已再次出刀!
只不过,他这一次的目标并非白秀生,而是他自己!
他忽然一刀刺向自己的咽喉!
他绝不会给白秀生生擒自己的机会,也绝不允许自己暴露莫倾心几人的存在!
白秀生目光一闪,没料到这少年竟是如此决绝,竟对自己的生命也是这般漠视。
这一惊之下,他刺出的第二剑已是慢了半拍——可这一剑就算慢了半拍,依然会在匕首刺入冷见心的咽喉之前,先一步断去他持刀之手的手腕!
岂料!
本来昏厥于草堆上的白衣少女却在此时突地拍地跃起,一记飞腿正中白秀生侧腰!
原来少女方才根本没有晕去,而是装假昏厥、伺机给予白秀生沉重一击!
白秀生哪里会料到这一着,身形当即侧飞而去,正巧落在那被囚少女小青菜的身旁。
这一刻,小青菜呆滞的眼底蹿起一团名为仇恨的炽焰!
她猛地抱住白秀生,以铐住自己双腕的铁链紧紧勒住白秀生的咽喉!
见状,冷见心立时中断自尽之举,同时倒转匕首、飞身扑向白秀生!
一旁,白衣少女似与他心有灵犀,二人一左一右、同时夹击那倒地的魔头!
生死存亡之间,白秀生全然不顾那根正在勒紧自己脖颈的铁链,只是面朝扑向自己的少年少女同时攻出两招。
第一招为刺剑,一刺两剑。
犀利的墨芒一闪而过,在冷见心左肩、左臂飞快刺出两个血洞——冷见心扑势中断,如折翼的鸟儿般落地!
第二招为踢腿,一踢两腿。
白秀生的第一腿稳稳截住白衣少女的飞来一腿,第二腿则是正中少女的腹部——少女登时口中射出一道血箭,又一次倒撞于墙面。
破去少年与少女的夹击之后,白秀生又是剑势一转,本来挺直如笔的墨色软剑忽如回首的毒蛇般弯转剑脊,带着急促的剑吟没入小青菜咽喉!
随着小青菜眼中的火焰逐渐熄灭,缠绕在白秀生脖颈上的铁链也随之松脱。
她的尸体倒在草堆上时,眼珠瞪得浑圆——或许是巧合,那双空洞的眼珠正与不远处的冷见心的视线重合。
冷见心紧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肩,在小青菜的瞳孔深处看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对未来的期盼、对白秀生的痛恨、因折磨而生的痛苦、对死亡的恐惧……
令冷见心感到讶异的是,他的心底竟有一丝悸动。
因为什么?
冷见心不知道。
他的记忆开始于百毒门,开始于“十毒计划”,他在那终年大雾的十龙山脉中见识到绝望二字的真面目。
走出十龙山脉之后,他又在一路的流浪中看多了人间薄情。
——外面的世界并不比十龙山脉好太多。
冷见心曾在心里如此评价外界,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发誓,要赚到足够多的钱,要成为百毒门再也无法威胁到的强大存在。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大姐、老三、老四、小妹……还有我,我们才能在这无情的世界里无所顾忌地生存下去。
至于其他人的命是否重要,从来不在冷见心的考虑范围之内。
冷见心没有因为小青菜的死而迟疑,趁着白秀生伏地狂咳之时,他毫不犹豫地冲向身后的阶梯——直觉告诉他,如果他还想尝试杀死白秀生,那么对方的软剑会在下一刻先一步刺穿自己的咽喉。
白衣少女与他一般想法,二人几乎是同时冲上石阶。
没有对视与交流,面对死亡的本能令少年与少女甚有默契地掀起床板、回到白秀生的卧室、撞开卧室的屋门。
二人步履如飞,冲过后院之时,难免惊醒正在打瞌睡的守夜家丁。
这家丁睡的半醒半懵,也未看清二人的身影,只当家里进了贼,当即敲响手中的锣。
不过两息,前庭也传来同样的锣响——是那前庭的守夜家丁醒了!
紧接着,一间间房里不断亮灯,整个白园里一时明亮如昼。
见状,冷见心知道自己不能再走正门——他若是继续这条路线,至少要遇上六个惊醒而来的家丁。
好在他早已为自己准备了一条撤退路线——四丈之外的花丛深处有一个只允许儿童钻过的狗洞,冷见心已在这一个月里将这狗洞扩大到允许自己钻过的大小。
只是,白园本是依山而建,而这狗洞的后面恰是那连绵的山脉。
换言之,冷见心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黑夜下的深山。
可他此刻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夜里的山林再可怕也比不过即将追来的白秀生。
他相信就算是找一条真正的狗来钻洞,也不如此刻的他一般快。
听着耳畔响起的急促呼吸,冷见心压根不知自己究竟跑出多远,也不知自己的脸颊又被山间的树枝划破多少口子。
直到他终于力竭、一个踉跄跌倒之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深陷深山老林之中,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线。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第二个呼吸声。
就在他身后!
——他追来了!
冷见心心里一紧,当即握紧匕首,返身便要刺去,但……
跟在他身后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是那白衣少女。
——她怎么跟来了?
昏暗的夜色令冷见心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他不难从少女的呼吸声判断出对方也已力竭。
“你……等等我。”
他只听到少女的声音微微响起,接着便感到身上一沉。
这少女竟是二话不说地昏倒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