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小,还是一个小小小小小屁孩。”
听闻兄长故意拖长的语调,年方十二岁的夏惜合只觉得兄长那张俊俏的面容很是可恶,而且很想一拳头打歪他的鼻子。
看到她紧握的双拳,兄长昂起头,保持那很贱的笑容:“你就算打我也不能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夏惜合咬牙道:“你不过大我两岁,有什么可神气的?”
兄长笑道:“我的确比你大两岁,但我早就可以像大人那样喝酒,还可以进赌坊,你可以么?”
“呸!大娘都说了,你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夏惜合一脸不屑,嘲讽道:“爹爹是天下闻名的大侠,娘亲也是名动武林的女侠,你怎么就不能学一点好的?
往下了说,师姐也在去年入京加入六扇门,你就不能向她看齐?”
“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像爹和二娘那样了不起,也没有师姐那样的匡扶正义之心。”
兄长点头表示同意,但脸上的笑容又更贱几分:“可是这改变不了我已经在做大人才做的事,而你……”
他忽然不说话了。
有时候,不说话反而比说话更能刺激一个人。
夏惜合就被兄长刺激到了。
自小就是爹娘眼中的好孩子的夏惜合,也到了即将叛逆的年纪。
她决定要做一件大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然后让兄长无地自容——她决心要成为和爹爹一样了不起的大侠。
奈何爹爹早在很多年前就带着大娘与娘亲一同归隐,绝不会同意年幼的她去闯荡江湖。
是以,夏惜合在某一个深夜留下一封书信于卧室,然后偷偷离家,一人一刀独自前往外面的世界。
任谁见到这样一个清纯动人少女都难免要多看几眼,而夏惜合也确实在她入世的第三日遇上自己的第一个考验。
她在荒路上遇到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贩。
这场试炼显然太过简单。
凭借目前只学会三成的身法,夏惜合以一个轻巧的走位飞闪至人贩身后,接着就是反手一刀,以刀鞘劈中人贩的后颈。
待那人贩醒来时,已是身处就近的县衙之中。
——原来这就是行侠……
夏惜合久久沉醉于行侠的成就感,似已明白自己这一身武功是为何而存在。
在接下来的六天里,夏惜合又逮了两个拦路抢劫的盗匪、一名正被通缉的飞贼。
连战连胜的夏惜合终于知道爹爹教给自己的武功竟是这般厉害,心里又忍不住好奇——每一次找爹爹对练,爹爹都像一条狡猾的泥鳅……不,像无形无相的风一般不可逼近,倘若出手也是一招就缴了我的刀……爹爹到底有多厉害?
念及此处,夏惜合愈发刻苦练武,定要早日成为爹爹那样的大侠。
算算日子,她离家已近半个月。
——爹和娘,还有大娘必然急坏了吧?
——待我在江湖上闯出响亮的女侠名号时,他们一定就会放心了。
怀揣着如此想法,夏惜合继续自己的旅程。
直到三日后,她来到一片远离乡镇的山林,她终于在一条荒僻之路上遇到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对手——这是一名面如黑炭、体胖如猪、坐在一口箱子上的老头子,有趣的是这老头子居然告诉她,自己叫作白秀生。
可是,白秀生的剑法一点也不有趣。
他只用了三剑就挑飞夏惜合的手中刀,又以一记飞快的手刀劈中夏惜合的脖颈……
听闻刺耳的鸟叫,夏惜合身子微微一颤,似被清晨的冷意所激,缓缓睁开那双如同笔画的美眸。
然后,她看到一个立于五尺之外、背对自己的身影。
她想起来了。
昨日昼间,她被白秀生生擒回家。
待她醒过来时,已是身陷那间用于囚禁少女的地下密室,而白秀生正打算要侵犯自己。
——若不是他误入密室,恐怕我已……
夏惜合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心想这人的武功比自己还差得远,怎么敢去杀白秀生的?
——还有……他为什么一直在看太阳?
——他很喜欢太阳?
未必。
冷见心面无表情地看着缓缓升起的朝阳,心生向往之余,又有几分莫名的恐惧。
太阳是光明的象征,与生具有一种不沾任何人间烟火、最纯粹的光明。
可是,冷见心却像是某种在黑夜里才能活动的狩猎者。
光明带给他温暖,却让他打心底里不自在。
自从走出十龙山脉之后,他从未错过每一天的日出。
今日的日辉依然温暖,也依然存在令黑暗感到恐惧的威压。
冷见心知道自己已再一次失败,再一次败于心底的莫名恐惧。
他闭眼、转头、睁眼,回避那太刺眼的日辉。
奈何偏偏有一缕不那么刺眼的日辉,正悄然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温柔洒落在少女的洁白娇颜上。
昨夜的深山伸手不见五指,若非此刻这一抹初阳之辉,冷见心绝对无法看清少女的正颜。
只见少女生的一双新月初弯的秀眉,双目恰似葡萄凝露般水润,琼瑶小鼻尖微圆如嫩桃,紧抿的双唇如初绽樱,下颌尖细若削,鬓角碎发如蝉翼,衬得肤质透若羊脂,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句——将来必是倾城之色。
这当然也是夏惜合第一次看清冷见心的面容——这少年虽不及兄长那般俊俏,但那张如同刀刻的冷峻脸上却有一种令人忍不住好奇,却又不敢靠近的危险。
事实上,夏惜合只看到半张脸。
因为冷见心的额头与半张左脸已被白绸层层包裹,宛如一个尚未包完的粽子,其中又有半边染上猩红。
“你受伤了?”
听闻夏惜合的惊呼,冷见心仿佛一个木头人般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心里却是十二分的费解。
昨夜刺杀白秀生之时,对方的软剑在他脸上留下一道伤口,如今伤口虽已不再流血,却未出现半点愈合的表现。
左肩与左臂上的伤口也是如此,如果不是有白绸包裹,此时还可以看到流出的脓水。
这是冷见心从未遇到过的事。
他以往受到这类破肉不深的皮肉伤时,伤口必会在数个时辰以内结痂。
这一次却出现了例外,冷见心那超凡的自愈能力竟然失效了。
——那剑上有毒。
冷见心如此猜测,正是那种奇毒抑制了伤口的愈合。
这时,夏惜合忽然发现冷见心用于包扎伤口的白绸颇为眼熟,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好像是自己身上的衣料。
感到左臂传来一阵清凉,她猛觉自己一整条洁白如玉的左臂竟是赤条条暴露在外。
——他……他竟敢趁我昏迷之时,撕了我的衣袖去包扎伤口?
夏惜合登时满面通红,如染两片绯霞,张口便想斥责这少年岂可如此无礼,可话到嘴边,又想到对方毕竟救了自己一命。
她真是又羞又气,只好握紧一对小拳,愤愤捶着身下的草地。
冷见心也不知这少女发什么疯,想来该与白秀生有关。
想到白秀生,冷见心又是心里一紧——他与这名白衣少女既已知道白秀生的秘密,那么白秀生就绝无放过他们二人的道理。
按冷见心的推测,那深藏不露的魔头昨夜必已入山搜寻,只是碍于山中难见前路才未发现自己的踪迹。
可是,如今已是天光大亮。
他绝不能继续停留在这里,他要继续前进,直奔山林深处。
他不能下山,白秀生一定在下山之路上等着他。
虽然伤口还在断断续续地流血,但冷见心的体力已经过一夜的休息而恢复五成。
只见冷见心转身走向一条林间小径,夏惜合只当他有安全下山的法子,赶忙叫道:“你……等一等!”
冷见心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我是第一次独自出门,完全不知道怎么在野外生存。”
少女低着头,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你……你能不能带着我一起走?”
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又抬起头说道:“我叫夏……夏静,敢问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夏惜合之所以没有透露真名,只因她深觉自己初次闯荡江湖,便落入歹人之手、险遭玷污,真是丢人至极,倘若表露真名怕是日后再也无颜以真名行走江湖。
她带着如此想法,当场胡乱编了一个假名。
她心想自己先报姓名,再求问这少年之名,已是礼数周到了。
可是,冷见心却是一个字也懒得回复,竟是自顾自大步而去——他如今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搭理这不知谁家来的天真少女?
夏惜合微微一怔,心想真是从未见过这般无理之人。
——我几时招惹过他么?
她有些气恼,又有些委屈,奈何自己又不知下山的路该怎么走。
“他……讨厌死了!”
夏惜合又捶了捶地,挣扎着爬起,拖着这具伤疲交加之躯,紧紧跟住那走在前方的无礼少年。
也不知走了多久,夏惜合忽然发现周围的树木竟是异常高大,连正午的日辉也难以渗入,这才惊觉自己已是深陷林海之中。
“你……这不是下山的路?”
她终于发现这冷面少年并不是要下山,而是在往深山里去。
“你既不下山,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着蹲坐于地上休息的冷见心,她气的跺了跺脚:“我如今就是想下山,也不知该如何下去了!”
冷见心冷冷地看着少女,打心底里怀疑她是一个白痴,就是最蠢的猪也比她聪明。
——她难道想不到白秀生正循着下山之路追上来?
——果然……世间的漂亮女子不是个个都如大姐那般聪明。
迎着少年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夏惜合又是脸上一红,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支支吾吾道:“我……我要是说错了,你可以说出我的不是,可你为什么连一个字也不愿说!你昨夜分明和白秀生对话过,你不是哑巴!”
冷见心的确不是哑巴,但他依旧不打算搭理少女——他每多说一句话,就可能失去少走一步的力气,而且他的确不想和傻瓜说话,怕沾染对方身上的傻气。
他已休息够了,已准备好继续上路。
——他怎么又走了?
夏惜合觉得这冷面少年简直比自己的兄长还能气死人,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必须跟着对方走。
这少年的武功或许远不及她,但他进入山里以后的种种举动无不透露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就好像他从小生长于山里。
冷见心又一次停下脚步的时候,夜幕已再一次降临,黑暗也再一次笼罩整片山林。
由于伤口犹在断断续续地流血,冷见心知道自己的体力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流失,所以他必须在赶路的同时时刻计算自己的体力。
——必须休息了。
他走到一棵大树之下、倚靠而坐,同时摸出一颗顺路摘来野果,接着便听不远处传来“咕咕”两声。
“是我……我饿了。”
黑暗中传来少女带着几分羞涩的声音。
“……”
冷见心默然半晌,随手将野果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唉哟!”
只听“咚”的一声,与之响起的还有少女的一声痛呼,好像是被野果砸中了脑袋。
然后,黑暗中又传来啃食的声音。
冷见心又摸出一颗野果,自顾自吃起来。
过了片刻,又听少女吞吐道:“我好冷……我可不可以坐过来?”
山里的夜晚本就阴寒刺人,而夏惜合昨夜又受了白秀生一掌两腿,已是身负内伤,自是冷感加剧。
冷见心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他也很冷。
伤口的流血正在进一步剥夺他的能量。
可他不敢点火,唯恐白秀生会被这火光吸引而来。
冷见心认为白秀生大概不会在夜里赶山路,但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白秀生会不会恰好看到自己点燃的火光。
未过数息,冷见心就感到身旁多出一个温软的身躯,正与自己臂膀相依。
夏惜合发现对方的身体正在轻颤,而且还能听到牙齿打架的声音。
——原来他也很冷。
良久。
夏惜合忽然打破这许久的寂静:“我昼间问你的名字时,你为什么不说话?”
“……”
“你又不是哑巴。”
“……”
“难道你是一个呆瓜,一会儿会说话,一会儿又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你若是再不说话,我可就叫你呆瓜了。”
“……”
“呆瓜!”
“……”
一时间,夏惜合有些气恼,心想这人真是一个活脱脱的呆瓜,无礼也无趣。
下一刻,她的心却凉了半截。
身旁的少年骤然身形一歪,毫无征兆地倒在她的腿上。
她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听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跳声,她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少年的鼻孔前。
——呼吸还在。
夏惜合安心吐出一口气,随即摸上少年的额头,好似摸到一块火烧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