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撞上嶙峋怪石，溅起细碎水花，哗啦声混着几声清脆的脆响，在山谷里悠悠荡开。
冷见心想要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眼皮沉得像坠了千斤秤砣，骨头缝里还一个劲往外钻着寒气。
“你醒啦？”
直到耳畔响起喜悦的惊呼，他才勉强睁开一丝眼缝，随即看到一缕晨间的柔辉洒在一张饱含朝气的娇颜上——正是那自称为夏静的少女。
紧接着，映入冷见心眼中的又是郁郁葱葱的山林，以及位于不远处的山涧溪流。
冷见心张了张嘴，却是喉咙干得发紧，咽口唾沫都像吞了砂纸，耳朵里也嗡嗡作响，脑袋昏昏沉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莫要乱动！”
夏惜合连忙跑至溪畔，合起双手接了一捧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走回来，慢慢将水倒入冷见心口中。
少女的手掌毕竟不算宽大，而这一捧水也在她行走的过程中，自十根葱葱玉指的缝隙间流失不少，以至于她送到冷见心口中的水已是所剩无几。
是以，少女只好来回多走几趟。
连喝了六捧水之后，冷见心才感到那灼烧神智的烈火渐褪几分，咳嗽道：“这是何处？”
“你莫要问我，我也不知到了哪里。”
夏惜合摇了摇头，叹息道：“你昨夜发了烧，烫的吓人，我只怕你活活烧死，就背着你走了半宿，好在真让我找到一条小溪。”
——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冷见心不禁心中感慨，心想这笨瓜竟敢背着自己夜走山路，也不怕一失足就滚落山崖或是从此迷失于林中。
夏惜合看着他的眼睛，皱眉道：“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笨？”
“没有。”
看在对方昨夜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冷见心这一次没有以沉默回应。
夏惜合微怒道：“你的眼里分明写着鄙夷，你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傻蛋还是笨瓜？”
——你本来就是。
冷见心在心里暗嘲一句，又是身不由己地咳嗽起来。
见状，夏惜合连忙把他扶坐而起，小心拍着他的背，然后又为他接了两捧水。
忙乎完后，她才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询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下山还是接着走？”
“不能下山。”
冷见心下意识想要摇头，但虚脱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做出这简单的动作。
“白秀生大概……不，他一定也在这座山里，而且正循着我们来时走过的路追来，我们若是原路折返必会与他相遇，何况……”
他无力地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摸黑走了半宿，想必也记不住自己是如何走到此处的，就算我们想要折返原路也是希望渺茫。”
夏惜合被他说的脸上一红，讷讷道：“所以我们要继续往山里去？”
“继续走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停下来就一定会死。”
冷见心如此说道：“接下来的路只能碰运气，要是运气好就能找到另一条下山的路。”
夏惜合道：“要是运气不好呢？”
冷见心看了她一眼，暗想笨瓜果然是笨瓜，徐徐道：“留在山里喂野兽。”
夏惜合面色难堪地说道：“我们该往哪里走？”
冷见心斜眼瞥向不远处的溪流，认真地说道：“沿着这条溪走，至少能保证每日的饮水。”
夏惜合点了点头，接着背过身，将冷见心负在背上。
冷见心变色道：“你做什么？”
“背你呀！”
夏惜合怀疑他已被烧坏了脑袋，居然要自己回答如此愚蠢的问题，微讽道：“难道你走得动路么？”
此刻的冷见心还真是一步也走不动，他能够保持睁眼、不昏睡过去已是谢天谢地了，只不过……太过近亲的距离往往也是最危险的距离。
自冷见心有记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背负——就算是大姐莫倾心也从未背过他。
他不敢也不习惯让别人背他。
——但若是这个笨瓜……
冷见心想不出这比猪聪明不了多少的少女有什么迫害自己的理由，便也由得她背负自己前行。
也正是因为如此，冷见心才发现这少女虽然矮了自己半个头，身形也与健壮二字无缘，但尚在发育的身体却是结实而不失女子特有的柔软。
由此可见，少女定是自小接受武道大家的指导，所以充分锻炼到身上的筋骨与肌肉，这才令她的筋骨拥有恰到好处的柔韧、身上的肌肉结实而不失弹性、形体修长不失美感。
可是，夏惜合毕竟身负内伤，外加背上多了一人，二人的前进之路也变得无比艰难，几乎每走一炷香的时间便要停下来休息片刻。
每到这个时候，二人就会以野果勉强充饥。
其中一次小歇的时候，夏惜合不禁再一次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莫非你真的叫呆瓜？”
冷见心的回答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抛下我可以走的更远？”
夏惜合怒道：“你在说什么胡话？白秀生还在后方追杀我们，我要是弃你于不顾，和谋杀你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冷见心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把我交给白秀生才是谋杀，丢下我只是自保。”
夏惜合一脸不服地说道：“如果你我身份互换，难道你会选择丢下我？”
冷见心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必。
夏惜合登时面色涨红，像极了一颗红果。
下一刻，她目中的怒火被一抹决然取代。
她再次背起冷见心，继续踏上不知终点何在的路途。
“我当初离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侠。”
她目视前方，语气不容置疑：“你的选择没有错，这是大多数人都会做的选择，却不是大侠会做的选择。
假如我为了自保而将你丢下，说明我也不过如此，我压根做不了什么大侠。”
——大侠？
听到这两个字，冷见心嘴角微微上扬。
——所谓大侠……原来就是这等愚昧的笨瓜？
逃亡仍在继续。
随着夜幕的再一次降临，少年与少女又要再一次面对最大的难题。
“我们该如何过夜？”
夏惜合眺望四周，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暂避寒夜的地方。
“这山里毫无人烟，你若想找到借住之所，怕是要失望。”
冷见心靠在树下，因为夜晚的到来而冷感激增，冻得浑身发抖，但他的话音仍如一碗清水般平淡：“你或许可以找一找山洞，但这里的山洞多半不会太大，不足以你把自己塞进去，也由不得你把自己塞进去。”
夏惜合不解地眨了眨眼：“这是何故？”
冷见心道：“那种洞里通常住着蛇虫鼠蚁，你若是真的将自己塞进去，大概会有一条毒蛇或者耗子落在你脸上。”
闻言，夏惜合面色煞白，吓得说不出话来。
冷见心又道：“就算山里有大一些的山洞，大到足够你我入内，恐怕也有一头大熊当洞主。”
夏惜合跺了跺脚，懊恼地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冷见心没有作答，只是默默闭上眼，同时也闭上嘴。
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们既不能生火，就只能硬抗这深山的夜风。
恰逢此时，一阵山间阴风刮过。
夏惜合冻得一阵哆嗦，想到自己内伤未愈，又奔走一整日，倘若今夜再次受寒，只怕明日也要如同这无礼少年一般高烧不退。
彼时，无需白秀生追上来，他们自己也再无可能走出这片山林。
念及此处，她忽然向前走出数步，接着脚下微微一顿，好似内心在做挣扎。
不过一息，她又是狠狠一跺脚，快步来到树下，倚树坐下的同时，将冷见心那只未伤的右臂搁在自己肩上，双臂则是一同环抱住那不停颤抖的身躯。
冷见心怔住！
未等他发问，已听黑暗中传来少女那轻若蚊鸣的羞怒之音：“不要问！”
“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活！”
“我现在很冷，而你烫的像一头烧猪！”
“我知道你也很冷，如果没有一个人与你取暖，你今夜就会冻死！”
“……”
冷见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事实上，他早就想过和少女互相取暖的法子抵抗寒夜。
当年逃出百毒门之时，他们五个孩子为了度过漫漫寒夜，曾不止一次相拥而眠。
当死亡就在跟前时，谁都生不出其它的邪念。
他之所以不与少女说出这个法子，是因为这个少女太笨，或者说太古板，是决计不会同意与自己相拥过夜的。
所以何必浪费自己的力气去废话？
倘若运气好，他就可以撑过今夜。
如果运气不好，他就再也看不到明日的朝阳。
好在这少女虽然笨，却并非古板不知变通。
真是好漫长的一夜。
即便二人紧紧拥抱彼此，刺骨的寒风还是令他们难以入眠。
直到朝阳自天边升起，冷见心才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深感恐惧的刺眼日辉，竟是温暖而可爱。
可惜的是，太阳的出现也代表他们必须开始新一天的逃亡。
各吃一颗野果之后，少女没有二话地再次背起少年。
前行、休息，再前行、再休息……
这般日子往复循环十日。
昼间。
少女负重前行。
夜间。
二人相拥而眠。
他们渐渐熟悉彼此的呼吸声，少女也不会在拥抱之时如弓弦般绷紧身躯，她甚至会在冷到不可忍耐之时钻进少年的怀里。
到了第十一日的清晨，少女终于因为伤疲交加而累倒了。
看着少女涣散的眼神，冷见心很确定对方已再也走不动一步。
好在他已退烧，而且他的伤口终于不再流血，他也可以取下包裹面庞与臂膀的白绸。
第一次看到他全貌的夏惜合，无力地笑道：“其实你长得不错，可惜……”
可惜什么？
冷见心看着那张倒映在溪面上的少年脸庞，发现一道自左眉额角延至左颊的细长疤痕。
凭借过人的自愈能力，以往出现在冷见心身上的任何伤口，根本撑不到结疤的时候就会消失。
看着那道陌生的疤痕，冷见心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警示，这道疤在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要轻视任何目标，以后每一次动手前必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前提是他可以活到以后。
问题来了。
冷见心已经恢复行动能力，而背负他十日的夏惜合却已病倒。
“你……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看着少年冰冷的眼神，夏惜合没来由地感到绝望。
——丢下她，独自前行。
在冷见心看来，这的确是最佳的选择。
只不过，他不介意难得做一次好人，干一次不收钱的生意——他可以在离去前杀死少女，以免她落入白秀生的手里，遭受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可是……
他狠狠瞪着瘫软在树下的少女，眉头紧蹙、握紧双拳，且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你一定会后悔的。
是的。
他真的很后悔。
当他背起少女前行，听着少女断断续续的虚弱笑声自身后传来，只觉得自己简直比这笨瓜更笨。
“我方才只觉得你长得还不错，现在又觉得你更不错了。”
夏惜合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轻笑道：“娘亲曾告诉我，行侠就是一种敢于挑战不公、乐于帮助他人的行为，如果能帮到天下人，那就是大侠……就好像黑夜中的一簇火苗，哪怕渺小到微不足道，可是只要你点亮这一簇火，并勇敢带着它穿行于这漫漫长夜，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与你一起点亮手心里的火苗，然后……万千的火苗会照亮整片黑夜。”
“……”
“呆瓜……我终于明白娘亲这番话的意思了。”
“……”
“呆瓜，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
冷见心只是在沉默中继续前进，心中的后悔无以复加。
——这笨瓜不仅比猪还笨，而且废话还比老四更多。
——我真的应该丢下她。
时间来到二人逃亡的第十四天。
“我们已经逃了半个月。”
看着即将再次下山的夕阳，夏惜合趴在少年渐显宽厚的背上，逐渐恢复朝气的眼眸中满是不解：“按理说，白秀生的脚程一定比我们快……可是他为什么始终没有追上我们？”
“他的武功虽高，却不代表他懂得野外生存。”
冷见心漫不经心地说道：“或许他很少行走于山野，如今已迷失在山林里。”
夏惜合惊喜地抬起头，拍掌道：“倘若真是如此，只盼他已活活饿死！”
——再这样下去，我们也快饿死了。
冷见心在心里默默说道，却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了一行脚印。
以脚印的大小判断，留下这行脚印的是一个成人男子。
——白秀生？
冷见心心中一紧，下意识想到那个许久未见的魔头。
可他猜错了。
随着一阵林风刮过，一个如同鬼魅的身影也随风飘来，如若无骨地挡住二人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