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十四日的逃亡,在这一夜终结。
伤疲交加的夏惜合依在帐篷里睡的深沉,并未被僧人与白秀生的对话与打斗惊醒。
——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杀人来的贴切。
冷见心正做此想之时,只见僧人已俯身拾起那柄名为“斗谶”的墨黑软剑,握在手里打量了两眼,随之返身回坐到火堆前。
“不要吵醒她,还有……”
僧人的语气与他表情一般不带半点情绪,“蛇影郎君虽然死了,你们的危机也已解除,但你还不可以走。”
说这番话时,他的面庞因为摇曳的火光而时隐时现,仿佛不动明王与观音大士的法相在他脸上来回交替。
冷见心没有发问,更没有质问对方凭什么决定自己的去留——这僧人仅用一招便可杀死白秀生,要杀他更是比摘下一片花瓣还要简单的事。
午时。
终于睡醒的夏惜合,先是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接着才爬出帐篷。
然后,怔住。
看着不远处的尸体,以及横置于僧人身前的斗谶软剑,她怔了半晌才吃吃道:“他……昨夜……”
“夏姑娘昨夜睡的香甜,贫僧自然不敢打扰。”
僧人依是那盘腿而坐的模样,微笑道:“这魔头既死,二位也可安心下山了。”
话是如此,但如何找到正确下山的路又是一个问题。
“贫僧既可上山,自然也下得去。”
僧人是如此说的,而事实也证明他的确找得到下山的路。
自冷见心出逃百毒门至今已有八年,期间跋山涉水,走过不少罕见人烟之地,自诩已算是野外生存的行家。
可遇上这僧人之后,仿佛小巫见大巫。
这一趟下山的路途,三人耗用七日。
昼间。
僧人在前引路,冷见心背负夏惜合紧随在后。
夜间。
夏惜合睡进帐篷,帐外的一大一小两名男子挨着火堆而眠。
至第八日的正午,三人终于走出这片连绵山脉。
已经可以行走的夏惜合,下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闯进白园、解救出那些被囚禁于地下密室的少女,随后又将这些少女送去就近的县衙,交由公门查清少女们的来历,再送回老家。
事情到此已算是圆满落幕。
冷见心虽然没有亲手杀死白秀生,但刺杀目标如今早已身死尸腐。
夏惜合也是同理,她毕竟救出了那些被囚少女。
走出县衙的三人,知道已到了分别的时候。
就在这时,僧人忽然说道:“相聚是缘,分别也是缘……江湖路远,不知他日是否有缘再会,各奔东西以前,贫僧提议共进一顿散伙饭。”
夏惜合自是举双手赞成,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冷见心居然没有反对。
三人找了一间就近的馆子,点了四荤四素——在山上待了大半个月的夏惜合,吃着满桌的热菜,心想就是她的娘亲也烧不出如此美味。
可是,提议一道用饭的僧人只是浅尝几口素菜之后,便放下了手中的木筷。
冷见心看得心里纳闷,没吃几口也是食欲全无。
正当他放下筷子之时,眼前的景象骤然颠倒,铺天盖地而来的晕眩瞬间冲满他的脑海。
看向对面,本在大快朵颐的夏惜合,竟不知在几时趴倒在桌上。
再看一旁,僧人正以灵慧固元丹喂食那只乌鸦幼崽,而他的嘴角分明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菜里……他几时在菜里下的药?
这是冷见心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念头。
冷见心下一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片宛如火烧的苍穹。
在这片火烧云的四周,还有一圈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一同进入视野。
冷见心猛地坐起,环顾四周乃见自己正是身陷深山老林之中。
——我……又回来了?
一时之间,意识尚未清醒的冷见心甚至怀疑自己还在躲避白秀生的追杀,与那僧人相遇之后的经历全是一场梦。
就在此时。
“你醒了?”
一个淡如清水的声音随风飘来,冷见心循声望去,终于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看到一个盘腿而坐的身影。
——不是梦!
僧人微微笑着,紧接着飞身而下,来到冷见心身前,徐徐道:“你一定有很多的疑惑,你可以发问。”
冷见心默然半晌,问道:“她……在何处?”
僧人道:“那小姑娘本是离家出走,如今也该到了回家的时候。”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想必你已看出那小姑娘是认得贫僧的。”
冷见心犹记得那笨瓜少女见到僧人之日做出的反应——那是一种似曾相识,却又不敢确定的反应。
只不过,僧人当时打断了少女的发问,之后也没有给她确认自己身份的机会。
“准确来说,真正认得贫僧的是那小姑娘的父亲,而贫僧上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僧人逗弄着掌中的乌鸦幼崽,一边说道:“那小姑娘的父亲应该与她说过贫僧的故事,但她在懂事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贫僧。”
冷见心听懂了。
——那笨瓜既是离家出走,她的双亲必在四处追寻她。
——这和尚既是那笨瓜的父亲的故交,先前便以蒙汗药迷昏自己与那笨瓜,接着又将那笨瓜送去见她的父亲了。
也不知怎地,冷见心一想到那笨瓜少女如今已平安与父亲相会,心里竟是莫名一安。
他又想了想,再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父亲又是什么人?”
“看来你并不算江湖中人,你知道的真的不多。”
僧人哈哈一笑,接道:“贫僧不算什么大人物,至于那小姑娘的父亲……他是一个嘴巴比毒蛇还要毒的混蛋。”
“你没有听过我们的故事,这并不重要,以后你总会知道的。”
说到此处,僧人忽地蔚然一叹,缓缓道:“往事已矣……不过是六个人的小组织而已,微不足道……更不要说早在多年前就已解散。”
冷见心咽下一口唾沫,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你来自一个组织,似你这般厉害的人物还有五个?”
僧人点头道:“不错,不过组织还里有两个比贫僧更厉害的人物,其中一个就是那小姑娘的父亲,另一个已在四年前出海远赴西洋,至今下落不明。”
冷见心听得暗自心惊,完全无法想法这世上居然还存在比眼前这僧人更厉害的人物。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听闻僧人发问,冷见心又继续问道:“你为何要留下我?”
僧人又笑了:“你与贫僧的相遇虽是偶然,或许也是命中注定。”
说罢,他空出来的那只左手并指如刀,在冷见心右前臂上轻轻一滑——一条红线即刻浮现,鲜血随之涌出。
“你……这是要做什么?”
冷见心捂住伤口,又惊又怒地瞪着僧人,同时又震撼于僧人的指尖竟是利如刀片。
殊不知僧人这一招,正是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禅刀指”——若非他有心收力,甚至可以一指斩断冷见心的手臂。
“接下来,轮到贫僧发问了。”
僧人收回手指,凝注着冷见心说道:“你……是不是来自百毒门?”
冷见心心头巨震!
“百毒门?”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竭力掩藏眼底的惶恐:“你口中的百毒门,可是说书人常说的深隐于蜀地西南、十龙山脉深处的邪教?”
僧人道:“还有第二个百毒门么?”
冷见心失笑道:“我为什么会来自百毒门?”
“不瞒你说,贫僧曾在多年前……应该是十五年前去过百毒门。”
僧人也笑了,接着说道:“在那终年大雾缭绕的十万里大山,贫僧此生第一次见到以幼童甚至是婴孩试药的卑劣行径。”
冷见心已笑不出来。
僧人若有深意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些被百毒门用于试药的孩子拥有常人不具备的奇能,一些孩子神力非常,也有一些孩子拥有难以想象的自愈能力……你看,你是不是与后者十分相似?”
冷见心面色惨白,只感到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
“那些孩子的奇能各不相同,而获得如此奇能的代价就是他们的身体各有缺陷。”
僧人叹息道:“或是肢体残缺,或是多生手脚,又或是头生异角……也有一些孩子因此变得智力低下,或者如同野兽一般见人即咬。”
“可你却是一个例外。”
他将冷见心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继续说道:“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贫僧只看出你实在不爱说话,至于身体与智力并不存在缺陷,可见你是百毒门培养出的成功品。”
冷见心身躯颤抖,几乎不能立稳。
“看来贫僧说对了。”
僧人笑了笑,柔声道:“你放心,贫僧无心将你交给百毒门,而且贫僧当年前往十龙山脉之时,可是与百毒门结下一段深仇大恨。
那伙邪教徒见了贫僧如见杀死双亲的不共戴天之敌,贫僧又怎会自讨没趣?”
冷见心并不怀疑僧人这番话语的可信度,但他仍是不能自已身形剧颤。
“贫僧继续发问,你只要如实回答即可。”
僧人拍了拍冷见心的肩膀,微笑道:“你莫要试图撒谎或者闭口不答,贫僧之所以选择问你,只是因为贫僧不想耗费心力去亲自查证这些问题的答案,而你也绝对骗不了贫僧,懂不懂?”
冷见心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贫僧接着问了。”
僧人收回那只按在冷见心肩膀上的手掌,继续逗弄手里的乌鸦幼崽,同时问道:“姓名?年龄?”
“冷见心……十五。”
“几时离开百毒门的?”
“八年前。”
“逃出来的?”
“是。”
“一个人?”
听到这个问题,冷见心不由双拳握紧,内心一番激烈挣扎过后,低声道:“还有四个。”
僧人点了点头,居然没有细问另外四人明细,只是接着问道:“你是一个刺客?”
“是。”
“杀过几人?”
“五个。”
“细说。”
……
“……”
听过冷见心这些年的杀人经历之后,僧人默然半晌,随即含笑点头。
“还成……这些人倒也死的不冤。”
一边说着,僧人又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不由分说地丢入冷见心的怀中,一边笑道:“你认识字么?”
自莫倾心进入今宵醉之后,便用尽一切手段去学习任何可以接触到的东西。
耳濡目染之下,她底下的四位弟妹自然也跟着学到不少,至于识字自是不必多说。
“你认字便好。”
僧人笑着点了点头,指着冷见心手中的书册说道:“给你一晚上时间,将它背下来。”
言毕,他就返身去搭建自己的帐篷。
冷见心没有问为什么或者凭什么,他知道僧人一定会如此回答:“倘若背不出,你就会死。”
他低下头,只见手中那本书册的蓝皮封面上,以篆体写着“向死经”三个小字。
——这是什么古怪的经书?
冷见心听说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金刚经》、《楞严经》、《道德经》,可这《向死经》又是什么经?
暮色降临。
冷见心点燃火堆,侧对昏暗的火光,翻开手心里这卷古怪佛经。
《向死经》的前八页皆是体态不一的人体图画,每一幅画上又清楚标注出人体不同处的筋络与穴位。
——这难道是一本医书?
冷见心带着好奇,继续往下翻。
写在第九页至第十页上的,是几段令冷见心费解的佛教故事,讲述的是几位佛教大能的往事。
看着纸面上的尊者、比丘、阿罗汉、涅槃等词汇,冷见心只感到头大如斗,也顾不得其中真意,只是埋头死记硬背。
也不知背了多久,他自觉已可勉强背诵,又转而翻到第十一页。
自第十一页起,乃至第十八页,又是各不相同的人体图画。
如同一至八页,这些图画中依然标记了人体的气穴与筋络,而不同处在于十一至十八页又要求阅读经文者摆出图画上的人体姿态,并按照旁附的文字去运行一种名为“气”的东西。
——《向死经》莫非是……内功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