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见心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出这杀人不眨眼的和尚为何要传授自己内功。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帐篷，只见僧人此刻正是侧卧于内、背对自己。
冷见心强压下趁机逃跑的冲动，不敢耽搁片刻功夫，继续埋头背诵附在图画一旁的文字。
背了许久之后，他合上经文，起身面向乌黑的夜空，先是自顾自背诵一遍，再翻开经文复读。
“……秉至诚之心，无惧生死，无惧殉道……有余涅槃。”
读完最后一段话，冷见心确定自己背的一字不差，这才接着翻开下一页。
然后，他就发现自十九页至末页的内容如同十一至十八页，只是每一页上的人体姿态又是大相径庭，旁附的运气之法也变得更为复杂难解。
好在僧人并不要求他理解这部《向死经》，只是要他完整背诵。
待到天光破晓之时，冷见心终于再一次合上手中的经文。
“……敢求业火焚身，不求地藏王度化，向死而生……是为无余涅槃。”
冷见心背完整部经文的最后一段话时，身后忽地响起僧人不冷不热的声音：“看不出你倒是善于死记硬背，真在这一夜之间背下整部经文。”
冷见心回首看去，不知僧人是在几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你……几时醒来的？难道你一夜未眠？”
冷见心猛地退出一步，却见僧人微微笑道：“你背了一整晚，想来必有新的疑惑。”
冷见心若有所思道：“这是一门内功心法？”
僧人点头道：“不错，想必你已看出这《向死经》分为有余涅槃与无余涅槃两境。”
从未练过内功的冷见心还真没看出此中门道，却是闷头不言。
僧人又道：“此功法乃是贫僧十四年前自创，起因是贫僧当时深陷绝境，几乎命悬一线……生死一线之际，或是佛祖保佑，令贫僧当场顿悟，便有了《向死经》前半部的有余涅槃之境。”
见冷见心听得云里雾里，僧人解释道：“顿悟之时，贫僧功力骤然大进，超脱武道循序渐进的常理。
往后又查阅先代大能留下的典籍，在有余涅槃之上再添无余涅槃之境。”
说到这里，他又不禁叹了口气，长声道：“奈何无余涅槃只是贫僧的理论，至今不敢付诸于实践。”
冷见心似懂非懂道：“也就是说，你自己也未练到无余涅槃这一境界？”
僧人摇头道：“贫僧不敢练，或者说……贫僧虽知练习之法，却没有抵达这一境界的能力。”
冷见心又被说迷糊了。
他虽未练过什么声名显赫的武功，更从未练习过内功心法，但几时听过何人创造出一门自己也练不会的功法？
“好在……贫僧遇到了你。”
僧人的视线忽然落向冷见心的右前臂，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笑意——他昨日曾以手指割伤冷见心这条右前臂，但此刻已全然不见伤口，宛如从未受过伤。
“这就是你与贫僧的缘分。”
看着僧人目中愈发浓郁的笑意，冷见心没来由地感到心底一沉。
“贫僧做不到的事，或许可以由你做到。”
“贫僧看不到的风景，或许你可以看到。”
曦光穿林，晨岚绕峰。
一缕初阳的光辉斜落在僧人的脸上，深邃若渊的双眸遥望天边，似在眺望久远的将来。
——他是一个疯子。
正当冷见心在心中如此评价僧人之时，后者忽然就地盘腿而坐，朝冷见心招了招手：“你也坐下。”
冷见心即刻跟着坐下，听僧人说道：“从现在开始，贫僧会将《向死经》的运气之细要尽数告知于你，若有不懂之处要及时提问，以免他日自行修炼之时走火入魔……你应该知道自己无权拒绝。”
这是实话。
何况冷见心并不是傻子，他虽对这来路不明的僧人打心底里感到恐惧，却也知道一段极大的机缘就摆在自己眼前。
僧人的语速不快不慢，表述之时也是言简意赅，仅用半个时辰便已说完《向死经》第十一页上的运气细要。
看着冷见心低头静思的模样，僧人微微笑道：“你从头至尾都没有发问，贫僧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没有疑问？”
冷见心想了想，答道：“暂且没有。”
“很好，这足以说明你的悟性不差。”
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你就按照贫僧方才讲述的那般，先练习第一篇的行气之法。”
这是冷见心第一次练习内功，过程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从引气到行气，再到归气，当冷见心走完一个完整的循行周天之后，只感到自己似比先前精神些许，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僧人似乎看出他目中的疑惑，解释道：“练功讲究日积月累、勤学苦练，你毕竟是初次练习内家功法，自然是体会不得其中奥妙。”
“此外，不同门派的功法也会有所差别。”
他伸出那只空出来的左手，骤然打向身前的一片虚空，带起一阵宛如炸雷的轰响，接着又收臂画圆，仿佛拨弄湖面涟漪的柳条。
“有些功法侧重阳刚之气，行气迅猛刚劲；有的则是侧重阴柔之气，行气绵柔悠长。”
僧人如此说道：“所谓世上安得两全法，《向死经》虽然刚柔相衡，却也只能在二者之间达到一个平衡，而不能将刚或柔做到极致。”
冷见心若有所思道：“换言之，此功法走的就是一个稳打稳扎、细水长流的路子？”
僧人笑道：“聪明。”
冷见心曾听大姐莫倾心说过，世间的大部分内功或略偏于刚，或略偏于柔，总之绝不会太过于侧重任何一向——刚极易折、柔极必溃，便是这个道理。
似《向死经》这般刚柔平衡的中庸功法倒也不在少数，那么眼前这和尚执着于《向死经》的原因又是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如果《向死经》与其它功法无甚大别，贫僧为何还要为它深究？”
不等冷见心发问，僧人已先一步说出他心中的疑惑。
“贫僧也不瞒你，即便你练会整部《向死经》，你的内力也不会因此进境神速。”
“换言之，就修炼速效而言，《向死经》与其它功法别无二致。”
“还是那句话，练武看中日积月累、勤学苦练，是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那么《向死经》有何特别之处，值得贫僧为其耗费心神？”
“你可还记得贫僧昨日说过，当年领悟有余涅槃之境时，功力骤然大增？”
“这就是《向死经》的特别之处，但是破境的机缘并不只在于悟之一字。”
“倘若你真有机会遇上那般机缘，你或许会感谢曾经遇到贫僧。”
“说多了，现在开始为你讲述第二篇。”
“……”
僧人说完《向死经》的最后一篇行气之法，是在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随着修炼进度的推进，冷见心发现后来篇章的行气也愈发复杂。
可正如僧人所言，《向死经》乍一看就如世间的大部分内功一般平常，并不会随着行气的复杂而加快提升内力的进境。
只不过，僧人会要求冷见心在每夜入睡之前必须行气一周天。
“你必须养成这个习惯。”
僧人说这句话时，语气变得无比严肃：“贫僧说的不是眨眼，而是闭眼，例如入睡以前或者即将晕眩……你每一次闭眼之前，一定要行气一周天，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多行几次。”
看着僧人脸上难得的肃穆，冷见心也就依言照做了。
在这两个月内，僧人传授于冷见心的不只有《向死经》。
他曾在一次兴起之时，要求冷见心展示自己平生所学的武功。
冷见心先是打了一套武帝长拳，接着又把自己在黑市擂台上偷学来的招式、自己琢磨出来的短刀之术，以及大姐莫倾心为他们几个孩子收集来的武功一一展现。
待他气喘吁吁地收起匕首之时，僧人才捂额叹道：“你所学极杂，而且尽是一些不入流的东西。”
冷见心当然知道自己学的武功难登大雅之堂，但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已注定他接触不到那等高深武功。
“贫僧不会授你佛门武功，却可指点你一二。”
僧人说完这句话后，便是凌空打出一拳，紧接着又是身形一沉，甩出一记扫堂腿。
这两招正是冷见心先前演示过的武帝长拳中的招式，但见僧人招式连环，先是将一整套武帝长拳打完，随后又将冷见心演示过的所有招式复现一遍。
冷见心认得僧人使用的每一招，却偏偏觉得这些招式又是万分陌生。
伴着收拳拂袖之声，僧人再次来到冷见心身前，淡淡道：“你可看出什么门道？”
冷见心蹙眉道：“同样的招式到了你的手里，远比我快，也远比我势大力沉。”
僧人道：“那是因为贫僧的内力远远深厚于你，除此之外还看出什么？”
冷见心道：“你出招之时有意调整自己的呼吸，自有一种节奏，而且你会将不同武功的招式兼并使用。”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你将这些来自不同武功的招式组合于一道时，又好像自创了一门武功……或者说是战术。”
僧人笑道：“此话贴切……多学多看总是一件好事，却不可生搬硬套。
所谓武学之道贵乎变通，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
直到某一个清晨，僧人终于收起了帐篷，同时从袖中又取出两本书册。
“这是蛇影郎君……也就是白秀生的剑法。”
僧人将书册塞入冷见心手中，平声道：“贫僧随那小姑娘闯入白园之日，也是在蛇影郎君的卧室里无意间发现这本剑谱。
蛇影郎君虽然恶贯满盈，但他的剑法还算值得一看……要还是不要，练还是不练，全在于你。
至于另一本，乃是贫僧的……算是贫僧一位已故师兄的生前心得，内里所述尽是易容换面这等见不得光的手段。
贫僧光明磊落、行事坦荡、慈悲为怀，自然用不上这等下三滥的玩意儿，但你或许用得上。”
听着僧人这一番自夸，冷见心默然接过书册，心里则是暗想也不知是谁在饭菜里下蒙汗药的。
这时，僧人又翻出那柄名为“斗谶”的软剑，以及一柄与斗谶剑一般通体墨黑的短剑。
“这柄短剑名为摧妄，乃是斗谶剑主关天涯之妻的护身佩剑。”
僧人长叹道：“昔年关天涯惨遭蛇影郎君杀害，而贫僧则是在事发半月之后遇上他的遗孀……
关夫人是一位痴情的烈性女子，她自念与关天涯无后，便将这柄摧妄剑交予贫僧，恳请贫僧他日若是遇上蛇影郎君，必要为他们夫妻报仇雪恨。”
冷见心动容道：“为他们夫妻报仇雪恨？莫非她……”
“不错，她交待过后，便自刎殉情了。”
僧人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取出二物交于冷见心。
其中一物是那保存灵慧固元丹的瓷瓶，另一物则是那只已然羽翼丰满的乌鸦。
“一日喂三次，每四个时辰一次，喂完为止。”
看着僧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冷见心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将这畜生也交给我？”
“什么畜生，它叫呆瓜！”
僧人训斥道：“你莫要忘记，它可是与你同名的难兄难弟，还是说你已改名叫畜生了么？”
不得不说，这僧人实在有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诡辩逻辑，冷见心竟不知如何接话。
“渡鸦本就是聪慧之物，贫僧又喂了它两个月的灵慧固元丹，他日必然无比聪慧，说它是灵兽也不为过。”
僧人还是那般不讲道理地将乌鸦塞给冷见心，一边目眺远方，漫声道：“贫僧自是不能永远照顾它，毕竟贫僧一生云游四海、洒脱不羁、胜似神仙……”
眼看僧人又要开始自夸，冷见心赶紧接过这只乌鸦，连连点头道：“你且放心，我定会照看好它。”
僧人这才含笑点头，道：“莫怪贫僧话多，分别之前再最后交待你一番。”
“你别露出这般表情，贫僧一定长话短说。”
“你虽是一名刺客，但贫僧不会要你放下屠刀。”
“可贫僧要你做出承诺，此生绝不杀三类人。”
“不杀忠臣良将、不杀贤达之人、不杀老弱无辜。”
“你若肯答应，今日就可以下山。”
“你若不答应，贫僧也只好当这些时日的心血……尽是竹篮打水。”
“……”
冷见心最终还是走出了山林，也回到了临安。
看着失踪了三个月的冷见心，莫倾心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位二弟回来时不仅身上多了一长一短两柄黑剑，而且还带回一只乌鸦。
她当然要追问冷见心这段期间的经历，但冷见心只答复白秀生已死的结果，关于其它一概闭口不言。
在走出那片山林之后，他有意去接触各类江湖中人，并从这些人的口中打探出那僧人的来历。
于是，他终于知道世间曾有一个名为“凛夜”的组织。
这个组织的规模极小，不过区区六名成员，而其中一名成员恰是一位杀人如麻的长发僧人，其法号为无得。
年近百半的无得不仅曾是“凛夜”中的核心成员，也是武林第一大宗涅音寺的当今方丈圆慈的小师弟。
关于此人，江湖中人对其说法不一。
有人说无得只是得缘拜师于昔年的活佛大师，才能靠辈分在涅音寺这等佛门圣地中站住脚根，其人根本爱慕虚荣、少行善事。
也有人说无得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江湖中不少莫名死去的邪魔歪道皆是丧命于此人之手。
值得一提的是，无得曾在多年前进入十龙山脉，之后就被百毒门的邪教徒送予一个“辣手杀僧”的绰号。
哪怕时隔多年以后，冷见心依然无法忘记那僧人带给自己的恐惧，也无法忘记僧人在二人离别之时留下的最后话语。
“记住你的承诺。”
“贫僧会一直看着你。”
“你若在他日毁诺，贫僧会亲自送你与你最珍视的亲近之人去往阿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