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丝。
一滴随风飘入客楼的雨滴,恰巧落在冷见心的脸庞上,清凉的寒意也将他从往事中唤醒。
他定了定神,再看向数尺之外的英飒女子时,发现对方的容貌确与夏悠远有几分相似。
据闻大侠夏逸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夏悠远是江湖中有名的浪子,而次女却是名不经传,少有人知其闺名。
可是,世人皆知轰动天下一时的“凛夜”乃是夏逸一手创立,而无得当年也说过那少女的亲生父亲也是“凛夜”中的一员。
更不必说这女子方才还提到了呆瓜。
——是她!
一别八年,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侠心少女,已出落成一个艳骨英风的飒爽女侠。
迎着那昔日少女满含惊疑的凝视,冷见心心中如掀巨浪,但脸上却是波澜不惊,故作古怪道:“在下平生只会抓人,救人之事绝非在下所长。
至于姑娘口中那只名字古怪乌鸦……恕在下直言,乌鸦这等不祥之物都是避之则吉,为何要去在意其名?”
冷见心毕竟还是否认了少年时的那段往事。
他是一个刺客,也曾是百毒门的试药童子,这两种身份令他多年来如履薄冰,不敢与人交往过深——就算是与他交情颇深的贾俊武,也对他的真正来历毫不知情。
更遑论他还有四个真实身份不得见光的同伴。
夏惜合又看了他几眼,目光随之一黯,轻叹道:“冷兄莫要见怪,只是在下少时曾受过一位少年的救命之恩,而那位恩兄的脸上也有一道疤,且神似冷兄脸上这一道。”
冷见心点头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叫夏姑娘失望了。”
恰在此时,那坐在堂中的俊秀青年离座而起,甚是优雅地走到杨槐身旁,且对夏惜合行了一个抱拳礼,微微笑道:“在下南宫俊。”
——南宫俊?此人就是被白桦偷去佩剑的南宫家大少爷?
冷见心双目微眯,猜测南宫俊来到锻锋号的目的是否也与白桦有关。
夏惜合还之一礼,道:“久仰南宫大少之名,不知大公子有何指教?”
南宫俊摆手笑道:“都是江湖儿女罢了,夏姑娘何必说指教这两个字。
在下只是见夏姑娘英气逼人,可谓巾帼不让须眉,便想请夏姑娘移步入座,一同小酌一番。”
说罢,他又指向与自己同桌的华衣老者,接着说道:“那位前辈乃是鹰扬镖局的二当家陶文先陶二先生,与在下也算是忘年之交。”
听闻那老人便是陶二先生,冷见心已完全确定这一老一少此行的目的——这二人先前被白桦偷去佩剑与一幅珍藏,自是怀恨于心,如今得知白桦又要前来锻锋号行窃,当然是省不得这趟脚程的。
夏惜合还未做出答复,只听一声冷笑自那父子二人所在酒桌传来。
南宫俊闻声看去,只见那邻桌的中年汉子正在放下手中酒碗,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之色。
南宫俊平声道:“在下可有做出什么可笑之举,引得阁下发笑么?”
那汉子冷笑道:“老子笑你这小白脸不是一个男人!”
南宫俊面色微沉,道:“我与阁下素昧平生,阁下何故出言辱我?”
汉子哼道:“你嘴上想要请这妮子一道喝酒,心里想的却是抱她上床!道貌岸然、内心下作,岂是男子汉作为!”
南宫俊面色一沉再沉,寒声道:“阁下要是收回这番话,且敬我一杯罚酒,此事还可小事化无。”
汉子狂笑道:“你被老子说中内心龌龊心思,居然还要老子请你喝酒?”
“锵!”
但闻一声清亮的剑吟,南宫俊长剑出鞘,遥指那三丈之外的汉子,沉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过来、跪下,收回你方才那番话,我可以饶你不死!”
汉子一脸不以为然,道:“老子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过来、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老子可以当你方才不懂事!”
话音刚落,南宫俊已如离弦之箭射出,三尺青锋在眨眼之间来到那汉子跟前。
“来的好!”
汉子右掌一翻,竟以手中的酒碗迎向这刺来一剑。
见状,负责锻锋号今夜守备的杨槐与掌管客楼的杜掌柜吓得简直要叫出声来,只怕自己眼皮一闭一睁之后,便要看到那汉子的右手被南宫俊的快剑斩断。
怎料南宫俊刺中酒碗之时,只感到剑势如同泥牛入海,仿佛刺入一个漩涡,竟在这瞬间再难寸进。
随着那汉子右手一转、一挥,南宫俊又感到一股难以抵抗的扭转之势倒袭手腕,手中宝剑跟着脱手落地,至于那碗中的酒水则是泼了南宫俊一身,甚是狼狈。
南宫俊愣了半晌,怔怔道:“你……你……”
“你什么你?你怎么吓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汉子嘴角微扬,戏谑道:“你可莫要吓到失禁,老子可不会给你去找痰盂!”
南宫俊连退三步,怒声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汉子反问道:“你方才不是说自己叫南宫俊么?那你又知不知道老子叫什么?”
南宫俊下意识问道:“你叫什么?”
汉子大笑道:“我叫南宫俊他爹!”
南宫俊登时面色涨红,当即就要拾起剑再战,可一想到汉子方才以酒碗缴下自己宝剑的手段,又不敢再次取辱。
他转身看向陶二先生,带着几分求助的语气急声道:“陶二先生!”
汉子又笑了:“好一个南宫家的大少爷,打不过就叫人,真是太给他的老头子我涨脸了!”
他笑得猖狂,但南宫俊却好像变成了一个聋子,只是焦急地看着陶二先生。
“大公子,难道你还未看出这二人的来历么?”
陶二先生长叹一声,看着那中年汉子说道:“这位壮士可以一个酒碗接化大公子那出手一剑,可见这一手化劲功夫相当不俗。”
南宫俊忿忿道:“那又如何?”
陶二先生道:“大公子再看这壮士身边的老者,可觉二人容貌酷似、宛如父子?”
南宫俊定睛看了片刻,视线最后停留在那魁梧老汉身上,不由发出一声惊呼,瞠目道:“前辈可是严铁音严前辈?”
“正是严某。”
那老汉冷哼一声,声如猛兽低吼。
听到这里,冷见心如何还不知道那老汉正是徐州境内的有名大帮彭城帮的帮主严铁音,而坐在严铁音身旁的中年汉子必然就是其子严啸天。
听闻严铁音自小闯荡江湖,倚仗一套大柔至刚的柔拳打出响亮名号,并于而立之年创建彭城帮。
冷见心本以为这对精于柔拳的父子大概是内家拳师那等精壮身材,未曾想到今日见到真人竟是壮硕如牛。
彭城帮的势力与财力或逊于南宫家,但二者皆是听天会中的元老级成员,按理说应当和睦相处,却不知严啸天为何一再挑衅南宫俊。
“原来是严老前辈。”
南宫俊躬行一礼,强压怒意道:“敢问晚辈几时得罪过彭城帮,今夜竟要如此羞辱晚辈?”
严铁音却不接话,只是举碗饮酒,只当有一条野狗在对他乱吠。
一旁,严啸天替父答道:“你几时得罪过彭城帮?这等蠢话亏你也问得出?”
他一拍酒桌,厉声道:“半月之前,我彭城帮徐长老之子徐万财死于雎阳,请问他是因何而死?”
南宫俊面色一变,看着严铁音说道:“徐万财确是晚辈所杀,但老前辈也知道此事起因是那徐万财自恃身份尊贵,便在我南宫家的地头强抢民女!
晚辈念及你我两家皆属听天会,本对徐万财好言相劝,但这厮却是给脸不要脸,竟敢出言侮辱我南宫家,甚至还要当着晚辈的面带走那女子!
不得已之下,晚辈只好杀了这厮!”
严啸天冷笑道:“徐万财死在雎阳,你们南宫家自可将这污水泼在他这死人身上!
我听到的故事却是你南宫俊与徐万财看中同一名女子,于是口生争执,结果就是你南宫大少被骂的狗血淋头,率领一众家将围杀徐万财!”
眼看双方各执一词,对于另一方的说辞亦是一字不认,夏惜合上前一步,走到杨槐身旁,低声道:“杨前辈可知此事真相么?”
杨槐苦笑道:“事发于雎阳,我哪里会知道?”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充道:“我也只是听说南宫大少确与徐万财因一民女而生口角,而徐万财则是将一锭银子丢在南宫大少的脸上,说是他买下这女子的费用,接着便要扬长而去……后面发生的事,夏姑娘也听到了。
老实说,南宫大少在雎阳本就有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雅称,听说还酷爱东瀛的妓……艺妓,所以每年必要去一趟东瀛,而徐万财在彭城的声名也是不遑多让,所以闻者大多相信此事的争端确是起始于二人为争夺那民女而不悦。”
夏惜合道:“如此说来,只要找来那女子又或是她家中长辈一问,不就真相大白了?”
杨槐叹道:“难就难在那民女家中只有一个老父,而那老父竟在混战之中不知怎么跌了一跤,当场便是撒手西去。”
夏惜合怔了怔,又问道:“那……那民女呢?”
杨槐又叹了一口气,道:“那民女眼见老父跌倒,在心急之下便要上前将其扶起,结果南宫大少正与徐万财斗剑,也不知是谁的剑刺中她的脖颈……
严啸天严大爷的那番说辞,也是来自徐万财的一个随行家丁……但夏姑娘也知道,换谁遇上这种事都是说自己有理,就是没理也要说成有理,谁知道其中几分真假。”
夏惜合英眉微挑,诧异道:“那此事岂不是死无对证?”
杨槐道:“可不是么!此事发生于半月之前,南宫家与彭城帮也因为此事分别派出代表交涉过一次,奈何双方各说各有理,始终说不出个结果来!
也是因为如此,严帮主才快马赶来豫州,又碍于今夜许兴城门已封,这才来到锻锋号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要入城拜见东方盟主,要为此事讨一个公道!”
冷见心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因果,想来南宫俊此来锻锋号不仅是因为大盗白桦,明日也是要面见东方独步的。
另一边,严啸天与南宫俊依然争执不下。
只是,南宫俊毕竟出身于世家,言谈举止尽要讲究一个风度,碰上严啸天时而阴阳怪气、时而粗话连篇的言语,只是落得处处下风,直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见他这副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严啸天更是笑得肆无忌惮:“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南宫少爷若是说不过老子,不妨用手中宝剑争一口气……
哦,不对!南宫少爷手里的宝剑已在方才被老子一招卸了,此刻根本两手空空!一个剑客居然连剑也握不住,说出去真是贻笑大方!”
南宫俊气的浑身打颤,当即俯身拾剑,指着严啸天喝道:“匹夫,我敢杀你们彭城帮的长老之子,就不敢杀你这少帮主么!”
话音刚落,陶二先生的话音又从南宫俊背后响起:“大公子,莫要忘了我们如今正在锻锋号的地界,若在此地与人决斗可是对武炼子大师的大不敬!
往上了说,锻锋号距离许兴不过十里,大公子在东方盟主的眼皮底下行此举动,就不怕明日面见盟主之时看不得什么好脸色?”
南宫俊顿露恍然之色,终于明白严啸天一再挑衅自己的缘由——原来这厮就是有心要引自己大打出手,以此违反听天会的规矩,如此便可在盟主面前对质之时多占一分便宜。
听天会盟主东方独步对于规矩的看重,就如同他在江湖上的地位一般出名。
想通此中关键之后,南宫俊当即收剑还鞘。
只是经此折腾,他也再无喝酒的雅兴,分别对陶二先生与夏惜合抱拳叹道:“陶二先生、夏姑娘,在下被小人泼的一身酒水,如今只得回房更衣,他日再设宴恭请两位。”
——他是一个精致的男人。
看了半天热闹的冷见心如此作想,而不远处的陶二先生则是微微颔首,夏惜合跟着说道:“大公子方才也说过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此等小事无需介怀,大公子自回便可。”
南宫俊的客房就在客楼一层,距他不过十来步而已。
此刻,这位贵公子虽然衣衫湿透,但他离去之时依然风度翩翩,行步之间尽显淡然。
只不过,他入室关门发出的巨响,还是暴露出他心底的暴怒。
客楼大堂复归寂静。
陶二先生与严家父子依然自顾自喝酒,没有任何交流与对视。
杨槐与杜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意请严家父子或南宫大少移驾至别家客楼——可他们也知道此举等同于低头,无论是严家父子还是南宫大少都不会同意。
在这片寂静之中,夏惜合又朝堂中众人合抱一拳,随即自顾自前往二楼客房——她合上房门之前,终究忍不住又一次看向大堂,视线在那捉刀人身上短暂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