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时候,冷见心都会醒于日出之前。
今日却是一个例外。
自远处传来的参差打铁声,宛如一场铁雨骤然降落于锻锋号发出的落雨声,同时也将冷见心从浅睡中唤醒。
他起身、穿衣、洗漱,而后打开窗户,如同以往的每一个清晨,静侯天边那一抹鱼肚白。
他没有等待太久,朝阳也在片刻之后自东方升起。
今日的朝阳还是与以往一般充满蓬勃生气,也同样刺痛冷见心的双目。
他合上窗户,推门而出。
途经隔壁邻房时,他不自觉地放缓脚步——夏惜合就住在这一间。
昨夜的重逢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他暂留锻锋号的这段期间内不可传唤呆瓜。
——倘若让她看到呆瓜……
冷见心在心里叹了口气,加快步伐走出客楼。
此时未至卯时,时候尚早。
本该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却有衣着华贵的一老一少各骑一匹骏马,正与冷见心迎面而来。
那老人有意落后少年郎一个身位,可见他的身份不是少年郎的管家便是他的护卫。
巧的是,这二人正往冷见心昨夜留宿的客楼而去。
看到少年郎腰畔那柄雕琢华丽的宝剑,冷见心已猜到对方必是外地而来的富家少爷,此来锻锋号的目的不是为了修剑就是为了铸剑。
至于这对老少为何在这个时辰抵达锻锋号,冷见心一时没有想出个名堂,但见二人一脸憔悴,想来是连夜赶路导致。
在拜访武炼子之前,冷见心打算先将整个锻锋号走一圈。
按白桦最近一次留下的预告,他会在今夜来到锻锋号偷取连铁烟亲自锻造的宝剑。
依白桦的一贯作风,没有人能确定他是否真的会按预告所述,在今夜来到锻锋号,也没有人能确定他真正想要盗取之物是否就是连铁烟亲铸的宝剑。
可是,他一定会在某一个时间潜入锻锋号,且偷取某样物件——这一点已是毋庸置疑。
作为一名捉刀人,冷见心会在追捕逃犯之时代入对方的身份,他自问倘若自己是白桦,此刻必然已经进入锻锋号,提前规划偷盗的时间、手法,以及得手之后的撤退路线。
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锻锋号的路径就是必要之事。
“铛、铛……”
自远处飘来的打铁声愈发密集,可见越来越多的铁匠已加入今日的晨工。
就在这密集如雨的打铁声中,忽然混入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奇音。
涛音。
锻锋号地处豫州,其中虽有山上流下的小河,又怎会发出海上独有的浪涛之声?
冷见心追着涛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终于在不远处的围墙后面发现一个校场。
然后,他看到一道大浪。
那是由刀风组织而成的风浪,澎湃的涛音其实是刀风带起的呼啸。
闪烁不止的刀光之中,一个黑白相间的身影如同踏浪而起的弄潮儿,时而伏低身子、蓄力挥刀,时而纵身跃起、刀出如虹。
天下武人千万,其中练刀者绝非少数——可有她这般造诣之人,却是少数中的少数。
是的。
她。
夏惜合。
夏惜合的身长远高于世间大部分女子,甚至已略高于不少成人男子,但她手中那把长刀却是全长五尺,刃身长足四尺、刃面约成人三指之宽——即便是成人男子使用如此长刀,也难免觉得难以施展,莫说夏惜合还是一个女子之身。
古怪的是,夏惜合偏偏可以驾驭这把刀——冷见心不难想象那黑白相兼的劲装下掩藏着一具何等高挑结实的身躯,而人与刀之间的默契更是堪称无间,就好像二者本是一体。
好炫目的刀法,好飒爽的女杰。
在冷见心平生所遇之人中,当属贾俊武的刀法最为高明,并无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在一场场血战中将迅疾与狠厉练到了极致。
远比贾俊武年轻的夏惜合,无论是出刀的速度还是劈斩时的刀劲皆不及前者,但招式之间的灵动却是贾俊武不具备的。
忽然。
刀势静止,风浪平息。
夏惜合收刀还鞘,以护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英目回眸之时恰好瞧见那校场旁的男子。
“冷兄?”
夏惜合微微一愣,随即飞身跃下擂台,微微笑道:“冷兄也来晨练?”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冷见心暗自责怪自己的好奇心,面上则不冷不热道:“夏姑娘高看在下了,在下只是被那打铁之声扰了睡意,才打算难得吃一回早饭。”
夏惜合笑道:“在下也正有此打算,既然冷兄也未吃早饭,不如你我一道前去。”
说罢,她便是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一条街道,自顾自道:“在下比冷兄先来半日,早已摸清整个锻锋号,冷兄尽管随我来便是。”
“……”
冷见心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在床上再待上半个时辰的。
作为全天下最大的铁器生产商的锻锋号,内里如同一座样样俱全的小镇,二人只是拐过两条街道,便找到一家面铺。
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羊肉面,冷见心正准备动筷,一旁却已传来“呲溜”一声响。
侧目望去,夏惜合已是捧碗而起——她的吃相与难看二字不沾边,却也绝对谈不上淑女。
或是察觉冷见心投来的视线,夏惜合随之停下手中动作,疑惑道:“冷兄怎不动筷?莫不是被在下的吃相给吓着了?”
冷见心摇头道:“江湖中人本就不拘小节,只不过女儿家大多看中矜持二字,似夏姑娘这般全然不在意他人目光的直性女子,倒也真的不太多。”
“就当冷兄是在夸在下了。”
夏惜合笑了笑,道:“不瞒冷兄,家母是一个重礼数的人,在下少时没少听她的教诲,奈何家父生性豪放不羁,而家母素来都是执拗不过家父的。
所以在下自小便不知矜持二字是怎么写的,孤身闯荡江湖以后,更是没有心力去在意这两个字。”
她说话之时,那双英目始终凝注于冷见心的脸庞,或者说是在盯着他脸颊上的疤痕。
冷见心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道:“夏姑娘如此盯着在下,敢问在下可有什么不妥么?”
夏惜合微微一怔,道:“冷兄勿怪,是在下失礼了……在下只是昨夜见过冷兄之后,愈发觉得冷兄与当年那位救过自己的少年颇为相似,而冷兄脸上这道疤也与那位少年的如出一辙,在下这才忍不住多看两眼。”
冷见心平声道:“我大魏足有数千万人口,要在其中找出两个毫无血缘却模样相同之人亦非不可能之事,更不必说只是面容相似。”
顿了顿,他又淡淡道:“至于在下脸上这道疤,乃是三年前抓捕淫贼飞天鼠之时被其所伤,绝非少年之时留下。”
夏惜合歉然道:“在下绝无质疑冷兄的意思,只是见到冷兄的容貌如见故人,一时感慨罢了。”
冷见心心中莫名一动,不由自主道:“恕在下多嘴,夏姑娘口中那位少年到底是何许人,可令夏姑娘如此在意?”
夏惜合感慨道:“老实说,那少年实在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对自己的来历也不肯多说一个字,所以在下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甚至不知他的姓名,只知道……他或许是一个刺客。”
冷见心道:“哦?他既是刺客,又怎会救夏姑娘的性命?”
夏惜合叹了口气,遂将往事娓娓道来。
当她说完整段故事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二人碗里的肉面也早已吃尽。
“也就是说,此事缘起于夏姑娘少时的一次任性离家,目的是为了行侠于江湖,不料被那白秀生虏去,而白秀生又恰好是那少年的刺杀目标。”
冷见心若有所思道:“恕在下直言,那少年的目的只在杀白秀生,而夏姑娘方才也说过,那少年确在逃亡途中动了丢下姑娘的心思,由此可见他根本不在意姑娘的生死。”
夏惜合摇了摇头,道:“冷兄也说了当时的情况是在逃亡,我与他的情况可谓命悬一线。
面对白秀生的追杀,那少年本可以丢下在下独自离去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其实只是一个可怜人。”
冷见心动容道:“可怜人?收钱杀人的凶手也算得上可怜?”
夏惜合想了想,道:“他究竟是如何走上刺客这条路的,在下的确不知道,而在下少时也只觉得此人冷僻无礼,也是年岁渐长以后才想到他大概是幼时不幸,才导致他时刻对人保持警惕,就像……一匹生人勿近的孤狼。
可是,他毕竟还是选择救了在下……这就说明他的心底是有善念的,而他也曾因为在下而选择做出善举。”
也不知何故,冷见心心中竟是莫名复杂,默然半晌才说道:“夏姑娘刚才说那少年是一名刺客,却是武功平常……夏姑娘可否想过,这样一个武功平平的刺客或许早已死了?”
夏惜合长叹道:“自然是想过的……但他毕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在下心里始终盼着他日相遇之时,可以好好道一声谢。”
说罢,她忽然发出一声苦笑,道:“在下说多了,扰了冷兄吃面。”
“无事。”
冷见心嘴角动了动,笑得颇为勉强。
在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里,这是他第一次得到“无心”成员以外之人的惦念,而心底涌起的复杂情绪也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那是一种令人忍不住要卸下防备、放松警惕的危险情愫。
对于一个刺客而言,这种情感无疑是致命的。
冷见心连忙收起念想,仿佛一个慌乱的逃兵一般迅速起身,勉强说道:“在下今日还要拜见武炼子大师,恕不奉陪了。”
夏惜合笑了。
“这可又是巧了。”
她眸光微闪,嫣然道:“在下此来锻锋号,也是有要事相求于武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