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府。
武炼子大师的府邸就设在锻锋号的中心,也就是眼前这座武府。
看着牌匾上的两个漆金大字,冷见心的视线渐渐下移,转至立守于门前的二位锻锋号弟子。
不待冷见心说明来意,其中一名弟子已上前说道:“想必二位就是冷公子与夏姑娘吧?”
他一瞥冷见心腰间的双刀一剑,又转而看向一旁的夏惜合,笑道:“杨师兄今晨换岗的时候,与我俩说过二位要来造访一事。”
夏惜合抱拳道:“这位兄台晓得便好,其实在下昨日也曾造访武府,当时值岗的却是另外二位兄台。
那其中一位兄台告诉在下,武大师身体抱恙,怕是不能待客,在下也只好待到今日再来,敢问兄台可知武大师今日可好?”
那弟子答道:“师爷毕竟年岁已大,偶染风寒便是一病许久,半月前开始更是发热不退……”
闻言,夏惜合的脸上已露出失望之色,心想今日又要抱憾而回了。
谁知那弟子紧接着又道:“好在师爷已在八日前退烧,又在昨夜听闻有两位携带自己昔年作品的贵客前来,便将那位拒绝姑娘登访的不长眼的师弟狠狠训斥了一番,还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接待二位。”
他手指门后,恭敬地说道:“由我来为二位领路。”
锻锋号当然是世间最大的“铁铺”,但其主武炼子的府邸也绝对是世间最简陋的府邸。
莫看那门前牌匾上的二字笔走龙蛇,入内之后才会发现武府内部全无装饰可言——这简直就是由一幢幢简易屋舍,外加一堵堵围墙围起来的园子,与天下第一大匠的身份全然不合。
似是察觉身后二人目中的疑惑,那领路的弟子回首笑道:“师爷时常说自己是一个粗人,除了打铁与喝酒之外完全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既然欣赏不来,又何必请人设计图纸,花大钱打造自己的府邸?
至于二位昨夜入住的客楼,都是师爷仿照许兴城中的客栈造出来的,因为来到锻锋号的客人是绝不可怠慢的。”
夏惜合失笑道:“武大师倒是一位性情中人。”
正如这弟子所言,武府不仅设计简朴,而且占地面积也与“大”这个字无缘。
不过短短几句的功夫,三人的眼前已多了一座殿堂。
炼武堂。
作为武炼子议会、待客所在,这殿堂倒是修的气宇不凡,可见武炼子的确重视待客之道。
跨过门槛,乃见一位老人正坐于堂中的主座之上——无需多言,这老人当然就是当世第一铸器名匠、锻锋号的当家武炼子。
年过六旬的武炼子已是须发尽白,满面皱纹如同一道道刀痕,其身板虽不高大,却可隐隐看出那衣衫下的健硕身材。
只见武炼子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冷见心便知道对方确是大病初愈。
除了坐在主座上的武炼子,厅堂两侧摆有两列客席,左右各坐二人与一人。
坐于那左席首座之人约莫四十来岁,精瘦的面容宛如一只山羊,目中则是精光炯炯。
这中年汉子身形瘦长,即便处于坐姿,头顶也与一些矮小女子的身高平齐。
他似乎全然不惧渐寒的气候,只穿了一件棉绒背心,一对精壮的细胳膊赤条条裸露在外。
位于左席第二位之人与那瘦长汉子年龄相仿,可身材却是天差地别——他又矮又胖,坐在那木椅上时就像一个圆滚滚的皮球。
或许是肥胖的缘故,这胖汉子脸上的肉挤成一堆儿,双目也被压成两条缝,乍一看就好像一尊弥勒佛。
至于那坐在右席首座之人……
这是冷见心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却在看见这个人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一个可怕的剑客。
看此人的面相,应当也在不惑之龄——他虽然已不算年轻,但他的身躯里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那是世间大部分年轻人都不具备的斗志。
一袭白衣如同雪织,腰畔的三尺青锋虽未出鞘,却有阵阵寒意自鞘中泄出。
冷见心之所以确定对方是一个剑客,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腰畔系着一柄剑,而是因为他整个人就仿佛一柄剑。
似剑无情,似剑孤傲。
任谁见到这样一个人,都难免被他的风采所吸引。
正当夏惜合打量这白衣剑客之时,武炼子忽然笑了:“老夫认得这把刀。”
他的目光聚焦于夏惜合腰畔的那把长刀。
“望酌……真是许久未见。”
武炼子轻轻咳嗽着,凝注着夏惜合的脸庞,忽然大笑道:“老夫不必猜也知道,夏姑娘必是故人之女!”
夏惜合卸下腰畔长刀,捧于双手之上,上前递于武炼子手中,恭声道:“晚辈夏惜合,见过武大师。”
武炼子轻抚这把名为“望酌”的长刀,思绪似已飞回多年以前,缓缓道:“十八年前,夏先生用一坛狐仙酿从老夫手里换去此刀,如今想来真是时光如逝……夏先生可好?”
夏惜合笑道:“有劳武大师挂念,家父身体极好,甚至于五年前出海东渡,声称要带着大娘与娘亲周游列国,至今未归大魏。”
冷见心注意到那白衣剑客听到出海二字时,那双如剑冰冷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抹锐利的锋芒。
——杀意?还是……战意?
冷见心不知这白衣剑客的战意自何而来,又听武炼子带着咳嗽的大笑声响起:“好一个凛夜横刀!夏先生果然风采不减,这一辈子都是一个浪子命!”
随着笑声一收,武炼子又道:“话又说回来,老夫还未请教夏姑娘此来锻锋号的来意。”
夏惜合抱拳道:“晚辈此来确实有两事相求,其一是因为望酌开锋至今已有十八载,恳请大师亲自复磨。”
武炼子点头道:“只要老夫还在世,自己的作品必要自己来修……那其二又是什么?”
夏惜合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正色道:“其二便在此信笺之上。”
“哦?”
武炼子拆开信笺一览,登时目色凝重,徐徐道:“夏先生……要老夫再铸两把刀?”
夏惜合道:“此封信笺乃是家父出海前交于晚辈,家父当日曾交待可于五年后来到锻锋号,将这信笺交于武大师。”
闻言,武炼子不禁再一次细细打量夏惜合,诚声道:“原来夏先生已在五年前预料到夏姑娘日后的武道进境……想来夏姑娘必然天赋异禀,才值得夏先生如此耗费心力去计算姑娘每一次的武道瓶颈。”
夏惜合微笑不语,虽未承认,也未否认——自认为天才之人未必是天才,但真正的天才必然相信自己是天才。
“老夫也不瞒夏姑娘,其实老夫之前已大病数月,本以为已是大限将……”
武炼子收起望酌刀与信笺,一边说道:“如今倒是身体渐愈,但一时半刻还是经不起劳作。
倘若只是修复望酌倒是不成问题,但若要铸造新刃,怕是要夏姑娘等候一番时日。”
“晚辈等得起。”
夏惜合的回答斩钉截铁,“家父曾说世间兵刃千千万,其中分为两类。
一类是兵刃,还有一类是武大师亲自打铸的兵刃。”
武炼子笑道:“既得夏先生如此盛赞,老夫当然也不能让他与夏姑娘失望。”
这时,坐在左席首座的瘦长汉子忽然说道:“师父身体有恙,不如由弟子代劳……”
他话未说完,武炼子已是面色一沉,低喝道:“你方才说什么?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瘦长汉子登时脸色紧张,急声道:“是弟子失言……既是师父故友所托,弟子万万不该替师父做主。”
武炼子这才面色稍缓,又咳了几声,指着那瘦长汉子道:“这是老夫的大弟子连铁烟,已得老夫真传。”
说着,他又指向那皮球一般的矮胖汉子,叹息道:“这是老夫的二弟子房摇山,二位莫看他身形肥胖,其实铸艺不下于师兄,只是平日酷爱甜食,以至于身形过臃。”
闻言,冷见心与夏惜合分别与二人抱拳行礼。
一番介绍后,武炼子终于看向冷见心:“冷公子的来意,老夫已听门下弟子说明。”
他盯着冷见心腰间的破劫、断厄双刃,凝声道:“破劫与断厄皆是老夫壮年之时的作品,那时候正是匈奴南下、大魏风雨飘摇之时……
这两把刀乃是当年白袍军的聂青少将军以一颗报国之心,自老夫手中求得,不知这它们又是如何来到冷公子手中的?”
冷见心遂将武炼子口中那位聂青将军阵亡于前线、临死之际将双刃赠予贾俊武、贾俊武为报自己救命之恩又转赠双刃的一番经过娓娓道来。
武炼子听罢,只是摇头连连长叹,过了半晌才唏嘘道:“想必聂将军生前已用破劫、断厄杀足匈奴狗,如今它们到了冷公子手里,也算是继续惩奸除恶、追杀那些法外恶徒。”
他招了招手,咳嗽道:“老夫身体不便,劳烦冷公子将这双刃送上前来,待老夫修复之后必会奉还。”
“有劳大师。”
冷见心依言奉上双刃,近至武炼子身前时才见对方的面色已在这番对话之后又苍白几分,不禁说道:“大师无需过于操心,大可养足气血之后再做动工,反正在下近来无事,可在锻锋号小住。”
武炼子苦笑道:“老夫虽是这把年纪,依旧健壮如牛,这一回确是久病不愈,误了冷公子的时间。”
“大师言重。”
冷见心又行了一礼,道:“在下不扰大师休息,今日就此告辞。”
夏惜合也正有此意,怎料双手还未抬起,那坐在右席首座的白衣剑客忽然说道:“你是夏逸之女?”
自冷见心与夏惜合进入这炼武堂之后,这面冷如剑的白衣剑客便是一言未发,此刻忽然发话也是话音之中带着几分孤高寒意。
夏惜合仔细打量着白衣剑客,只觉得此人用意不善。
只因当今世人提及她生父的名号时,多是称呼为夏大侠或夏先生——毕竟夏逸当年曾号召武林群豪捣毁世间最大魔教独尊门,又在黄河守卫战中成功刺杀匈奴之首大单于。
“正是,未请教前辈……”
夏惜合话未说完,白衣剑客又截口道:“你方才说夏逸已在五年前出海远游,不知如今又在何处暂留?”
夏惜合微笑道:“家父一向来去无影,前辈可是问住晚辈了。”
白衣剑客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轻叹道:“竟连你也不知夏逸的去处么……你既不知夏逸所在,想必也不知姜辰锋如今身在何处了。”
听闻此言,在场之人这才知道这名白衣剑客这番问话的目的——他真正想要找的人并非夏逸,而是姜辰锋。
姜辰锋又是谁?
姜辰锋便是昔年“凛夜”的成员之一,同时也是当年武林第一剑派玄阿剑宗的道传弟子。
据说夏逸青年之时曾被独尊门设计陷害,以至于被武林正道误以为独尊门的恶徒,在玄阿剑宗的会剑堂上遭一众正道之士围攻。
正当夏逸百口莫辩之时,与夏逸一般年纪的姜辰锋忽然仗剑而出,以性命为夏逸作保。
奈何无论是玄阿剑宗的当时掌门,还是在场其他众人皆是完全不信夏逸的一番解释。
是以,姜辰锋挥剑断袍,当场宣告从此与师门划清界限,也因此落得一个“剑宗弃徒”的绰号。
也是因为如此,世人都说姜辰锋此生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剑,另一个便是夏逸。
可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剑宗弃徒”竟会在脱离剑宗、独闯江湖之后一飞冲天,在江湖中连战连胜、风采力压一众成名已久的高手。
夏逸组建“凛夜”不久之后,昔日的武林第一剑派玄阿剑宗覆灭于独尊门的阴谋之下。
迟迟赶回玄阿剑宗的姜辰锋,正是在那会剑堂上击杀剑法更胜的剑宗掌门的独尊门右护法怒剑十四。
在后来的独尊门讨伐战中,姜辰锋又独自击败独尊门第一剑客楚少丰。
乃至黄河守卫战前夕,姜辰锋又在豫州境内的折剑谷,以一人之力独挡过千匈奴骁骑。
种种壮举,已然超脱常人想象。
世人口中的“剑宗弃徒”也由此变作另一个称号——剑圣。
关于这位“剑圣”的最后去向,世人只知道他已在十二年前出海远渡,据说是为远赴西洋,寻找曾经的剑圣一求高下。
想要知道姜辰锋如今去向之人数不胜数,目的各不相同,却不知这白衣剑客又是何目的。
“忘记给二位介绍了……”
武炼子咧嘴笑道:“这位惜字如金的贵客便是横岳山庄的二当家——独孤行。”
——独孤行?
冷见心凝注着白衣剑客,万万没想到世人口中那位剑法造诣最接近“剑圣”姜辰锋的剑客竟然就在眼前。
可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据说独孤行虽然出身于豪门,却素来特立独行——他既托连铁烟铸剑,以其平生作风自会亲自前来锻锋号验货。
——姜辰锋已失踪整整十二年……独孤行方才询问夏逸的去向,想必是想通过夏逸得知姜辰锋的去向。
冷见心不用想也知道独孤打探姜辰锋去向的目的,因为他知道世上就是存在一类将武道视为神圣、将战斗当作证道的武者。
姜辰锋如是,独孤行亦如是。
自姜辰锋失踪之后,独孤行便是世人公认的当世第一剑客。
面对此等人物的逼问,夏惜合却是一脸波澜不惊,微微笑道:“不瞒独孤前辈,晚辈确实不知姜叔叔的去向……或许家父出海也是为了打探江叔叔的踪迹。”
独孤行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因为没有得到答案而叹息。
接着,他又变回一柄沉默的剑,再也不发一字。
或许在他眼中,真正有资格与自己对话的人,都是站在那武道巅峰的真正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