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炼子大师的死果然也有蹊跷!
夏惜合心头一跳,同时又得出一个结论——武府的特用医师唐妙手便是杀死武炼子的帮凶……不,唐妙手很有可能就是那受命杀人的真凶。
武炼子死状安详,乍一看还真如房摇山所说,死前因虚弱到有口难言、最后闭目长眠。
然而,为他诊治的医师却是出身于唐门的唐妙手——唐门的毒术和医术一样出名。
若论用毒手段,唐门与百毒门皆是用毒的大行家。
据说百毒门的毒异常可怕,毒发身亡者会在顷刻间全身溃烂,白骨可见——那场面当真惨不忍睹,就好像百毒门要以此示威一般。
中唐门之毒而身亡者,却是尸体如常,倘若下毒手法高明,恐怕就是世间最好的医师也未必能验出死者的实际死因。
夏惜合猜测武炼子正如先前的徐万财一般,巧在今日发现这伙人的计划,接着就被连铁烟、陶二先生、唐妙手联合灭口。
——可唐妙手又怎会介入这个计划的?
——难道他也在暗地里成为了连铁烟的心腹?
——唐门可有涉入此事?
一时间,夏惜合只感到眼前有一团挥之不去的浓浓大雾。
陶二先生与连铁烟口中的计划已涉及锻锋号、鹰扬镖局、南宫家、彭城帮四家势力,甚至连素有“北蔡南唐”之称的唐门也有可能牵涉其中。
到了此刻,夏惜合终于明白冷见心为何坚决不愿涉足此案——他以没有证据为搪塞,其实却是洞察到此案的幕后或许牵涉到诸多大势力。
——这算是明哲保身么?
夏惜合也不知道冷见心此举是对是错,不过却是大部分人都会做的选择。
就在此时,又听梁下的陶二先生说道:“话又说回来,你那位师弟又如何?”
连铁烟哼道:“老实说,摇山的铸器本事更在我之上,已然不下于师父,但他和师父一个德性,都是只会铸器、不懂经营的笨蛋。”
陶二先生道:“也就是说,他……可以留下?”
连铁烟冷笑道:“他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既然他那么喜欢铸器,那么我为何不留下他的性命,让他为我的锻锋号打一辈子铁?”
提到“我的锻锋号”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似乎已等待这一天许久。
陶二先生格格笑了两声,道:“老夫也要恭喜你,只要武炼子这老不死还在世一日,你都要多受一日管束。”
连铁烟跟着笑道:“不瞒陶二先生,我早就觉得师父对这座武府的构建实是廉价又粗糙,处处透露着乡巴佬的气息!
如今我已是锻锋号的当家,必要挑一个吉日动工,将这武府大改一番!”
说到此处,他话音忽然微微一顿,随即又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与陶二先生方才还提到你。”
紧接着,便听一个笑声自门口传来:“二位深夜未眠,可是信不过在下的诊断么?”
夏惜合本来只感到这突入炼武堂的第三人的话音颇为耳熟,好似今日才听过此人的声音,直到她听到那“诊断”两个字,已确定来者就是唐妙手。
“唐公子何出此言?”
连铁烟大笑道:“唐公子来到锻锋号两年有余,我岂不知唐公子这双妙手既可叫病入膏肓之人即刻回春,也可叫人当场死于非命?只是不知唐公子怎会深夜来到这炼武堂?”
唐妙手明明是锻锋号的医师,但连铁烟对他却是恭敬异常。
唐妙手答道:“在下方才去给药材浇过水,经过炼武堂时恰好见到二位在议事,便自作主张进来了。”
“可是说来也怪……”
陶二先生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犹疑:“得唐公子相助,武炼子这两年来确实身体每况愈下,眼看便要一命呜呼,为何又在近几日忽地身体好转?”
时间宛如停滞,空气仿佛凝固。
夏惜合已被这三人的对话惊讶到无以复加,想要抬手摸去额角的冷汗,却发现双手似被心里的寒意冻到麻木。
原来武炼子先前的卧病在床也是出自唐妙手的手段,由此可见连铁烟想要杀师上位之心已久,且早与陶二先生与唐妙手狼狈为奸。
唐妙手却未回答二人的对话,只是反问道:“二位来到炼武堂多久了?”
连铁烟不明所以道:“不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唐妙手又道:“二位又在堂内说了什么?”
连铁烟怔怔道:“我与陶二先生方才在复盘计划细节……这有何不妥么?”
陶二先生附和道:“除了老夫与连当家,这炼武堂中只有这棺材中的武炼子,难道还怕他听到我俩的对话?”
“若是只有武炼子这死人听到二人对话自然无妨,但……”
唐妙手长叹一声,缓缓道:“在下进入这炼武堂以前……此处还有一个人。”
闻言,夏惜合登时瞳孔收缩!
与此同时,空气中已然响起锐物划破空气的急啸!
——暗器!
夏惜合当即冲天而起,撞破梁上屋顶,又在一个翻身之后稳稳落于瓦片之上。
——唐妙手是如何发现的?
夏惜合没有时间去思考问题的答案,当务之急是在堂内三人发现她的身份之前赶紧逃离这座武府。
随着一个起落,她纵步跃过屋檐与围墙,落地之时又以一个前翻卸去坠势。
岂料。
她方才落地,又听背后响起那尖锐的急啸声。
夏惜合连忙又向前一个滚翻,随见三道紫芒自顶上掠过,紧接着又射入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三根淬毒的尖针是谁的手段,心里却不由暗赞唐妙手不仅暗器手法过人,就连轻功造诣也是不俗——夏惜合不会妄自菲薄,她相信自己的轻功造诣放在年轻一辈中绝对算得上一流,但唐妙手自炼武堂中飞驰而出,几乎与自己同时抵达此处,可见其轻功造诣完全不逊于自己。
正是因为唐妙手这二次的飞针之技,夏惜合便被拖住这一息的功夫——因为这一息的功夫,陶二先生与连铁烟已从奔出炼武堂、跃过围墙而来。
看着不远处的英气女子,连铁烟不由惊呼道:“夏姑娘?”
他本以为那梁上之人会是大盗白桦,哪会想到竟是这位锻锋号的贵客。
夏惜合却紧紧盯着唐妙手,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唐妙手微微笑道:“发现夏姑娘的并非在下,而是小青。”
夏惜合道:“小青?”
唐妙手笑着抬起右臂,接着便见袖中忽地钻出一条三尺余长的青蛇,且圈圈环绕唐妙手的右臂,不断对夏惜合吐出蛇信,嘶嘶作响。
“蛇的嗅觉一向敏锐,而小青又被在下以各类奇毒饲养多年,更是胜过寻常蛇种。”
唐妙手如此解释道:“在下方才走到梁下之时,小青已在袖中与在下示警。”
——大娘说的不错,唐门中人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正当夏惜合如此着想,忽听连铁烟沉声道:“大盗白桦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无人知其男女,不过谁都想不到白桦原来竟是昔年夏大侠之女!”
夏惜合面色一变,怒声道:“你竟敢污蔑我?”
连铁烟面不改色道:“在下先前已说过锻锋号打算自行对付白桦,无需他人协助,可夏姑娘为何深夜潜入这武府?
夏姑娘若想自证清白唯有束手就擒、待在下查明真相,倘若夏姑娘确实不是白桦,自会还姑娘一个清白!”
此事当然绝无可能。
听到陶二先生与连铁烟对话始末的夏惜合,倘若真的落入这些这些人的手里,留给她的结局唯有死亡一途。
是以,她再一次转身、飞奔!
在她转身的瞬间,唐妙手也再一次拂袖、射针!
夏惜合深知自己不能回头,因为整座武府的守卫弟子正在赶往此处——即便不回头,她还是可以避过即将触及后脑的毒针。
因为任何毒针都不能射中无形的风,而夏惜合已在脚步交错间化作这阵风。
“哦?”
唐妙手似为这神妙的身法而微微一怔,但双手却没有停下——但见他双臂挥舞、如同舞蹈,一波接一波的飞针如同雨幕洒落。
面对这等攻势,夏惜合步频丝毫不减,甚至还在疾驰之时不断变换身姿。
这一刻,夏惜合就是风——过涧的轻风。
针如暴雨,却无一滴雨珠可以触及这道宛如轻风般轻盈的身影!
夏惜合已跃过第二堵围墙!
既然身份已被识破,她索性直接硬闯出武府。
但迎接她的却是一张迎面而来的大网!
夏惜合只是一眼便看出这张网是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编织而成,恐怕寻常刀剑根本不能将其斩断,更遑论她已在昼间将自己的望酌刀交给武炼子,此刻根本没有兵刃在手。
眼看就要变作落网之鱼,夏惜合奋力一蹬身后的围墙,再次化作一阵风——这一次,她是卷沙的罡风。
大网未及落下,夏惜合已侧向疾飞而过——待到那张网落地,她已然纵身跃向第三堵围墙!
怎料她方才跃起,两侧花丛中又有两排短箭射出!
自两侧而来的八枝短箭,就在这生死瞬间来到夏惜合身旁,似要定下她的生死。
然而,罡风再一次化作轻风——这八枝箭竟是全数落空!
见状,遥遥落于后方的陶二先生与连铁烟已是瞠目结舌,而唐妙手则打心底里承认这女子的轻功完全不逊于自己,而身法之精妙却是远在自己之上。
但凡江湖中人皆知,昔年名震武林的奇侠闲云居士有一套独步天下、名为“风旗同醉”的神妙身法——倘若闲云居士有心避战,世间有能耐触及其衣角之人单手可数。
而夏惜合之父夏逸便是师承闲云居士,又在“风旗同醉”的基础上改出一套名为“风旗同袍”的身法。
夏惜合已在今夜尽展这两套身法的精髓,且在强敌环绕、机关重重的危境下变换自如。
可惜的是,她今夜的对手实在太多——她甫一落地,两旁又有两道飞突而来的身影!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昼间才前往许兴拜见东方独步的严铁音父子!
这对父子的出手时机可谓绝佳——任凭夏惜合身法如何精妙,也在连闯三阵之后而气息紊乱、身势将尽。
面对父子二人同时拍来的手掌,夏惜合只恨自己此刻无刀在手——这对父子的柔拳集擒拿与化劲功夫于一体,若是徒手与其搏斗,恐怕不出五招便要被其联手拿下。
——严啸天可用一个酒碗接下南宫俊的快剑,那柔拳造诣更胜其子的严铁音又是何等高手?
夏惜合自知自己绝无徒手战胜这对父子的可能,当即借落地之势再次弹起——此举虽然让她避过了严啸天那只倒扣下来的擒拿手,却不能阻止严铁音那一记大柔至刚的重拳命中她的后背!
刹那间,一股腥甜自喉间涌起,一口鲜血几乎就要自夏惜合口中喷出。
——忍住!
夏惜合咬紧牙关,竟是硬生生从严铁音父子的夹击下飞掠而出!
不过严铁音这一拳毕竟已重创夏惜合,而她的身形也难免短暂一滞——就是这么一个瞬间,一根飞针已自后而来,正中夏惜合左肩!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酥麻之感。
夏惜合也不知唐妙手在这根飞针上下了什么毒,只在飞驰的同时拔出后肩的飞针,乃见是一根长约两寸的银针。
这根银针不同于唐妙手先前射出的那片宛如暴雨的紫色毒针,想来唐妙手已在方才用尽身上的致命毒针,这才在不得已之下射出这根银针。
随着酥麻感逐渐入侵身躯,夏惜合更加不敢耽搁,当即用尽“风旗同袍”之势加快脚程,瞬时将身后一众敌手远远甩在身后——她当然知道此举会加快毒性的入侵,但眼下已是生死当头,哪里还顾得保留力气。
就在她掠过武府最外围的围墙时,果然听到武府内响起警钟之声,同时还有守夜弟子的纷乱呼声。
“抓白桦!”
“夏惜合就是白桦!”
夏惜合苦笑一声,心想这就是父亲说的好奇心会害死人吧?
她不敢在街道上奔驰,唯恐遇上被钟声惊醒的锻锋号弟子,便飞身跃上一幢就近楼舍。
亏得今夜浓云蔽月,居住于武府外、听闻警钟而奔上街道的锻锋号弟子未在第一时间发现那道飞跃于一幢幢屋舍顶上的身影。
然而,严铁音那一记重拳已然伤及夏惜合腑脏,外加那愈发严重的酥麻之感,夏惜合终于在掠过一道屋檐之时,再也控制不住地喷出那口卡在喉间的闷血,身形也随之急坠而下,竟是重重撞破身下的屋瓦,宛如一只折翼的飞鸟般跌入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