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黑如墨,唯余黯寂。
可是,冷见心的脸上分明染着尚温的热血,怀中也抱着女子的身躯——这二者都在告诉他,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还未来得及发问,已听怀中的女豪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南宫俊……确是陶二先生所杀,杜掌柜就是他的帮凶!”
冷见心当场怔住。
——她怎会如此肯定?
——难道……她方才去过武府?
夏惜合也未料到自己竟会跌入冷见心的客房,但心中已是没来由地感到安心,铺天盖地而来的疲惫也随之袭上全身。
她知道自己即将失去意识,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将今夜听到的一切尽数告知冷见心。
“武大师是被连铁烟、陶二先生、唐妙手联合谋杀!”
她双手死死攥着冷见心的衣袖,咬牙道:“他们三人……还有南宫俊在合谋一个计划,徐万财就是发现了这个计划才会被杀,武炼子大师也是!”
“南宫俊被杀……是因为他的佩剑剑鞘里藏有计划相关事宜,而那把剑却被白桦盗去!”
夏惜合发觉自己的舌头已开始不利索,说出来的话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眼前那张染血的冷峻面庞也仿佛在打转儿。
“还有……不要相信严铁音父子,他们……也是同谋!”
“唐……妙手,养着一条嗅觉敏锐的青蛇,你……快逃!”
说完这句话,夏惜合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昏死在冷见心的怀抱中。
“……”
冷见心面颊微微抽搐,一时无语凝噎,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当然看得出怀中的夏惜合方才经历过一场可怕围杀,却不知这女豪是怎么跌落到自己的客房的。
——有意为之?
——误打误撞?
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改变不了此刻的夏惜合就是一个烫手山芋的事实——对于这个烫手山芋的最好处理方式,就是将她交给锻锋号,并与连铁烟说明也不知这女人是如何跌进自己房间的,接着就晕死过去。
正当冷见心思虑及此,忽听隔壁传来一声爆响——那是门板破碎的声音。
接着,又是屋内家具接连破碎的声响。
冷见心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默默地看着怀中的女子,随之将其横抱而起,径直走到床前,甚是随意地丢在床上。
——笨婆娘……可被你害惨了。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又转身面向自己这一间客房的屋门——不出所料,敲门声果然在下一刻响起。
“何人?”
冷见心方才问罢,便听门外响起一个雄浑的男音:“在下严啸天。”
——严啸天……
冷见心视线微斜,飞快一瞥床上的夏惜合,目中闪过五分恼怒、五分无奈。
他又昂首上望,看了那屋顶的破洞一眼,沉声问道:“严少帮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门外的严啸天答道:“大盗白桦方才夜闯武府,眼下整个锻锋号弟子尽出,正四处搜捕这大贼!”
冷见心失声道:“白桦?他果然现身了么?”
严啸天道:“不错!不瞒冷公子,在下如今正为锻锋号助拳,还请冷公子准许在下入室查看!”
他的话语不失礼数,但语气却无半点回转余地。
冷见心深吸一口气,随即上前开门,果然见到严啸天那魁梧的身躯挡在门外。
在严啸天那硕躯身后,还有那宛如猴儿般瘦小的杜掌柜。
——仅此二人。
冷见心登时明白,此时的锻锋号内必有多路人马分头搜捕夏惜合,而严啸天正是碰巧来到这家客楼的一个。
见到冷见心半脸血污,门外二人正是一脸惊讶,却还未来得及发问,冷见心已抢着道:“严少帮主来的正是时候!”
他手指自己的床榻,急声道:“就在严少帮主赶来之前,夏姑娘忽然撞破在下的屋顶,昏倒于在下屋中!
在下正想要下楼通知杜掌柜去传唤守夜弟子前来,严少帮主却是快了一步!”
“冷公子所言当真?”
门外二人难掩目中喜色,大步奔入屋中,乃见那屋顶上果然有一个破洞,而冷见心的床上的确躺着一名昏迷女子——不是夏惜合又能是谁?
严啸天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意,霍然转身道:“夏姑娘昏迷前……可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
冷见心似被问的云里雾里,不解道:“她跌进来的时候还剩些许意识,看到在下时也只是喊了一声冷兄,接着就喷了在下一脸血,然后就此昏迷……难道夏姑娘竟是被白桦打伤的么?”
严啸天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脸上却是一副暴怒欲狂的模样,怒声道:“可不是么,那白桦简直丧心病狂!不仅在逃跑之时重创夏姑娘,还扮作锻锋号的弟子鬼吼,说什么夏姑娘才是白桦,他自己倒是趁着这个空当溜之大吉!”
闻言,冷见心也不禁露出怒色:“好一个白桦,当真是无耻之极!”
严啸天叹息道:“夏姑娘这伤势可是耽搁不得,在下这就送夏姑娘前去唐医师那处就医。”
冷见心点了点头,愤然道:“这是自然,有劳严少帮主!”
其实不消他说,严啸天也正是急着将夏惜合带回武府——至于如何处理夏惜合自是交由唐妙手来处理,他相信唐妙手一定可以令夏惜合合情合理地“重伤难治”而亡。
然而,就在他背过身的瞬间——冷见心目中的怒火忽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厉芒。
说时迟,那时快!
三点乌芒破空而来!
“你……”
杜掌柜甚至来不及说完一个字,已感到喉间一凉!
他双目死死瞪出,双手紧捂喉间,只摸到一枚冰凉的脱手镖!
杜掌柜仰天跌倒,当场气绝——在他倒下之前,冷见心已再次拔出短剑摧妄、纵身刺向严啸天!
在冷见心打开屋门、见到门外的严啸天与杜掌柜时,他已在心中制定出一套完整的刺杀方案——他必须令这二人放下警惕、安心走入房间,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二人,绝不可以给任何一人张口呼喝的机会!
是以,他一出手就是三枚脱手镖,率先以其中一枚射杀全无防备的杜掌柜。
与此同时,他也做好了另外两枚脱手镖甚至不能伤到严啸天的准备。
事实正如冷见心的计算,听闻脱手镖划破空气的锐响,严啸天即刻身形一矮,两枚脱手镖在他顶上掠过,先后射入墙壁。
严啸天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张口大啸,但一柄通体幽黑的短剑已阻断他说话的机会!
看着那飞扑而来的冷见心,严啸天深知对方之所以选择用短剑近身搏杀,就是不愿给自己大喊的机会,而他若不先行接下这一剑,自己张口呼喊的瞬间也就是自己丧命的瞬间。
事实上,自严啸天柔拳大成之后,已不知多少次上演空手接白刃的神技。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严啸天双臂上挥、双掌似要合十,一旦这双手成功合璧,冷见心手中的摧妄将再难动弹。
只不过,严啸天这一次算错了!
只见冷见心目光一沉,摧妄骤然脱手,竟如暗器般射向严啸天面门!
眼下的战况已是冷见心冲入严啸天身前,再无机会抽出腰带中的斗谶软剑,一旦他这一招飞剑失手,便要面临徒手迎战严啸天的境况。
严啸天虽非严铁音那样的拳法大家,但冷见心自认若是徒手搏斗,绝对不是严啸天的对手。
可他还是坚定地执行这一招飞剑!
因为他没得选——还是那句话,他不能给严啸天张口呼喊的机会。
也因为他在等——等一个机会,而他已等到这个机会!
面对飞射而来的摧妄,严啸天慌忙将头侧偏——飞剑自额顶划过,带起一片血肉!
——他娘的!
自鬼门关外走过一圈的严啸天心中怒骂,心想险些中了冷见心的暗算,殊不知这一招飞剑依然是冷见心的佯攻。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致命杀招。
已然近敌身前的冷见心,左右两手分别扯住严啸天右臂前袖与右侧衣襟,身形则如醉酒的醉汉般向后跌倒——严啸天本是马步功夫稳健的魁梧大汉,奈何被冷见心先后射出的脱手镖与摧妄剑所扰,此刻全无下盘稳固可言,竟被冷见心身形下沉的坠力、双臂齐发的拉扯之力、腰背胯的协同发力而带动身形,跟着向前扑去、趴跪在地!
就是这一瞬间,仰面躺于地板上的冷见心,双腿如同攻城冲槌般向上踢出!
右腿如钩——紧贴严啸天左颈而过,接着又是向下一勾,已将严啸天大半个脖颈紧紧缠绕在膝窝间!
左腿如斧——先是挨着严啸天右腋冲天而上,随即向下猛劈,恰令这左腿膝窝与那右腿胫骨相扣!
这一刻,冷见心的双腿间正巧形成一个三角,在这三角之中仅有严啸天那颗露出的头颅以及一只粗壮的右臂。
——这是什么古怪的招式?
严啸天几时见过这般躺在地上的打法,本能地想要挺直腰身、脱离冷见心的控制,但冷见心只用了三招就断去他的念想。
第一招——他微微挺胯、收胯,且在这一挺一收之间,以双手将严啸天的右臂横于自己腹部、正巧卡住严啸天的脖颈。
第二招——他整个上躯侧向平移、头顶直往严啸天左膝方向而去,正与严啸天的身躯形成一个“十”字。
第三招——他双手紧扣严啸天后脑,双腿如同发动绞劲的蟒蛇般收紧!
这三招几乎是在同时完成,严啸天的腰背方才开始发力,已感到自己的脖颈受到拧紧毛巾般的压迫,而弯曲的腰背更是难以发出抵抗对手这怪招的气力——更可怕的是,随着冷见心双腿愈发收紧,严啸天已感到自己正在逐渐丧失呼吸的能力。
宛如溺水者将要窒息的绝望,登时侵满严啸天的脑海!
严啸天当然想要狂吼呼救,但窒息的痛苦分明就在告诉他——他张开嘴呼救的瞬间,就是他丧失这憋住最后一口气的瞬间,也是他失去意识的瞬间。
严啸天并非没有想过,以口去咬冷见心裆部这等野蛮方式破招——可冷见心已将他的右臂横于二人的脖颈与腹部之间,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阻碍。
冷见心这一怪招叫作“三角绞”,乃是东瀛柔术中的名技——冷见心会用这一招也是来自于贾俊武传授,而贾俊武也是当年仍在军伍之中、自一名被俘的东瀛武士手中学得。
这一招式通过收紧自己双腿去压迫对手颈侧血管、阻断对手大脑供血而达到令对手昏厥的目的,且充分利用自己的体重与力量,令对手只能以颈部对抗自己的体重与四肢的协同发力。
这一瞬,严啸天只感到时间无比漫长,周围也是静到可怕——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太阳穴颤动与心脏猛跳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严啸天本就气力过人,又或许是因为求生的本能带给他非凡的力量——他居然微微挺起了腰背,且将冷见心微微抬离地面!
冷见心目中闪过一丝惊色,眼看严啸天就要将自己缓缓抬起,恐怕下一步就是要将自己狠狠砸向地板,当即松开一只右手,反手抄住严啸天的一只左腿!
严啸天只感到冷见心似已变成一个锁——一个与自己融为一体的甩不脱的枷锁,而他好不容易才挺直些许的脊背也是再难挺动半分!
听到自己牙关间发出的打架声,严啸天双目爆满血丝,死死瞪着身下那张冷漠如剑的面庞,且在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一丝冷厉的杀意。
“若是正面交锋,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冷见心的话音似从地狱深处传来,直冻的严啸天打了个哆嗦。
“可惜……我从未打算与你公平一战。”
这是严啸天最后听到的声音。
下一刻,光影与声音尽皆离开他的世界,留在他眼前的只有一片无尽黑暗。
看着已然昏厥的严啸天,冷见心翻身而起,捡起不远处的摧妄,随之一剑切断严啸天的咽喉。
然后,他取下没入杜掌柜喉间的脱手镖,又在伤口处补上一剑。
先杀死目标,再处理现场——冷见心早已将这两件事做到得心应手。
他只用了十息时间就完成回收现场的脱手镖、将夏惜合藏于床下、以棉被掩盖床上的血迹。
最后。
他走到窗前一脚踢碎窗户,又反手一剑在胸前划出一道血痕。
他眉头微微一皱,便冲窗外狂呼:“来人!快来人!”
不出冷见心所料,不消片刻已有六名正在附近搜查的锻锋号弟子冲进客房。
看着横尸于屋内的严啸天、杜掌柜的尸体,这六人直看得当场呆住。
“是夏惜合!”
冷见心一手捂住胸前的伤口,另一手指向那破碎的窗户,气急败坏道:“那女人先闯入我的房间,又夺了我的剑,将赶来救援的严少帮主和杜掌柜杀了!”
那领头的弟子愣了半晌,呆呆地望着冷见心所指的方向,道:“那女贼是往那处逃去了么?”
“不然呢?她还能飞到天上去么?”
冷见心怒啸道:“老子千里迢迢来到锻锋号修兵器,结果差点把命交待在这儿!你们锻锋号的守备如此松懈,连贵客的性命也难保证,以后还想开门做生意么!”
那领头弟子被他喷的满面唾沫,正想要带队去追杀夏惜合,冷见心又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怒道:“你就这么走了?严少帮主和杜掌柜就不管了?”
那领头弟子如梦初醒,赶紧招呼手下五名同门一同抬走严啸天与杜掌柜的尸体。
直到走出客楼之后,这领头弟子才放声呼唤附近的锻锋号弟子汇合此处,然后一同追往冷见心所指的方向。
客房之中。
看着四处燃起的火把纷纷涌向自己给出的错误方向,冷见心立于窗前看了片刻,直到四周的街道上只能看到些许火光,才返身走向床榻。
夏惜合昏厥前曾说唐妙手养了一条嗅觉敏锐的青蛇,也就是说此地已不可再留。
他叹了口气,再一次抱起晕厥的夏惜合,看着对方那梁骨英挺的俏鼻,竟有一种想要一拳打上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