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暝深洞之中,堆火跃焰、火星微扬,柴薪噼啪轻炸,声响在空寂中低回。
夏惜合夜探武府的经历,正与冷见心内心的猜测相差无几。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此刻只感到头痛欲裂——若非木架后的女子此时不着寸缕,他真的很想冲过去一拳狠狠打在对方那爱管闲事的脑袋上。
冷见心在昼间洞察到南宫俊可能死于陶二先生之手时,便已暗中猜到此案或许涉及大势力之间的利益关系,所以果断选择不参与此案的调查。
可他如何能料到,自己最后仍是因为夏惜合误入自己的客房而被迫牵涉其中。
可是,真正令冷见心头痛的事还在后头——如今他虽然知晓连铁烟、陶二先生、严铁音之间存在一个密谋计划,但他压根不知这计划的明细,手中更无反击对方的有力证据。
到头来,他也即将如夏惜合一般落得一个遭到锻锋号、鹰扬镖局、彭城帮这三方势力围剿的下场。
“冷兄……”
只听夏惜合有气无力的呼唤自木架另一侧传来,冷见心自沉思中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说道:“何事?”
“我的衣物已经干了,你不妨也摸一摸你的。”
“……”
想到连铁烟那伙人此刻必在连夜搜山,冷见心自然不想在这洞穴中再做停留,当即穿上尚且微潮的衣衫。
夏惜合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也隔着木架穿上了衣衫。
或许是因为体内的麻毒已被吸去,夏惜合发现自己的精神已然恢复大半,且经过短暂的休息与连续的饮水,她的发热也有所好转,甚至已可以扶着山壁站立。
然而,能站和能走始终是两回事。
冷见心长长叹了口气,发现无论当年还是现今——但凡自己遇到夏惜合,一天内叹气的次数定会超过这一年的总和。
——她简直是我的克星。
冷见心甚至在心里默默许愿,只要往后不再遇到这笨婆娘,他愿意不收这一次的报酬。
奈何当下的难题总是要解决的,所以他二话不说地走向夏惜合,不由分说地将对方再次背负于身后,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走向洞口所在的方向。
“冷兄……真是对不住。”
夏惜合的话音轻若蚊鸣,心想明明已是一晃八年,眼下的情景怎么又是一如当年。
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真是狼狈又窝囊。
就在这时,未走数丈远的冷见心猛地收住脚步,至于伏于他后背的夏惜合更是清楚地感受他身上的每一束肌肉已处于戒备状态。
她没有问冷见心为何收住脚步,因为她已凭借身后的火光隐约看到一个自黑暗中走来的朦胧人影。
冷见心换做单手背负夏惜合,空出来的一只左手已握紧腰畔的摧妄。
来者的轻功很高——凭借多年捉刀人与刺客生涯,冷见心早已锻炼出非凡听力,但眼下明明寂静无声,而他也已确定看到对方的身影,却丝毫听不到对方的脚步声。
终于。
来人止步于二人三丈之外,摇曳的火光勉强照射出那张脸庞。
这人不是别人,竟是昨夜迎冷见心进入锻锋号、连铁烟的弟子——杨槐。
古怪的是,杨槐竟是一个人来的。
“切莫动手!”
看到冷见心那宛如狩猎猛兽一般的姿态,杨槐即刻猜到对方必是动了速杀自己、以免行踪暴露的念头,当即怪叫道:“我不是杨槐!”
说罢,他也不等冷见心做出反应,便是伸手往面上一拂,居然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见状,冷见心与夏惜合皆是当场愣住,只见那面具下藏着一张约莫二十六七岁的青年脸庞。
这青年的面容谈得上一个俊雅二字,肤色则是白如纸张——想来不是常年不见日光,便是时常面戴人皮面具导致。
冷见心始终一动不动地瞪着青年,没有放过对方的每一个动作,只要对方做出任何令他感到危险的举止,他会毫不犹豫地向前扑杀。
“即便是捉刀人,你也未免谨慎到过分。”
青年嘴角微扬,同时将双手举高,一边说道:“你可要看清了,我的手上没有武器。”
冷见心漠然瞪了他片刻,忽然说道:“白桦?”
青年左眉微微一挑,道:“你是如何猜到我的身份的?”
冷见心冷冷道:“既然是猜,又谈什么如何。”
青年又笑了:“斗犬到底是斗犬,不愧是近年来风声鹤起的捉刀人。”
说着,他的视线又转向冷见心身后的夏惜合,微微笑道:“说起来,我与夏姑娘算是颇有渊源,所以我是应该叫你夏姑娘还是如夏兄弟那般喊你一声小妹?”
白桦所言无虚,他的师父、即号称“十马难追”的王佳杰是“凛夜”成员之一,所以他与夏惜合的确算得上颇有渊源。
可是,夏惜合却从白桦的口中又听到另一层深意。
“夏兄弟?”
夏惜合挑眉道:“你认识我家兄长?”
白桦笑道:“夏兄弟有没有与你说过,他初出江湖之日便在赌坊里被人偷去自己的钱袋?”
夏惜合淡淡道:“兄长确实说过,他也说自己反手就捉住了那不长眼的毛贼。”
白桦脸上的笑容僵住,怔了半晌才接着说道:“也是因为这一段往事,我与夏兄弟才发现彼此皆是昔年的凛夜长辈之后,当场结为挚交。”
“兄长与我说过这后半段。”
夏惜合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也不再假扮糊涂,跟着笑道:“白大哥既是兄长的好友,便与兄长一般呼我小妹便好,要不然也可呼我当初用假名行走江湖之时、他路豪杰给我的称谓,喊我一声夏静妹子。”
——夏静……这婆娘可真是与静之一字毫不沾边。
冷见心心中暗自冷笑,同时又惊讶于夏惜合与白桦明明是初次相见,当下的几句言谈却透露着一种相识已久的老友之感。
莫非这就是“凛夜”的交情?
这时,又听夏惜合说道:“其实我此来锻锋号既是为了拜托武炼子大师铸刃,也是听闻白大哥要潜入锻锋号偷盗的消息,便想来凑一趟热闹。”
说着,她又不禁苦笑道:“岂料我如今却变成了连铁烟那些人口中的大盗白桦,若非冷兄舍命相救,恐怕已死在那间客楼里。”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问道:“话又说回来,白大哥怎会扮成杨槐的模样?自我进入锻锋号之后见到的杨槐,莫非已是白大哥假扮的?”
“不错。”
白桦看了冷见心一眼,侃侃道:“惜合妹子你与这位冷兄见到的杨槐并非真正的杨槐,而是我。”
那么真正的杨槐又在何处?
“你们随我来。”
白桦说这句话之时,已绕开前方的冷见心,自顾自往洞穴深处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见冷见心仍是定立原处,不禁笑道:“冷兄放心,锻锋号那伙人如今确在彻夜搜山,而作为其中一队首领的杨槐……也就是在下,已将负责这座山的那队人引往别处。”
话是如此,但冷见心始终不敢轻信眼前这位“声名狼籍”的侠盗。
犹豫再三后,他终是背负夏惜合、跟上白桦的步伐。
经这么一走,冷见心才发现这山洞远比自己想象中深邃,也不知白桦先前是如何发现此处的。
“作为一个贼,当然不能只依赖自己的轻功和手法……这是师父曾经对我的告诫。”
白桦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说道:“所以我每一次要干大生意时,必会仔细调查对方的底细。
杨槐作为锻锋号守夜弟子,不仅举目无亲,且是一个至今未婚的独居单身汉,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伪装。”
“我知道你们此刻定有许多的问题要问。”
“比如我为什么近来出手频繁?”
“我为什么先盗了陶二先生的珍藏,又盗了南宫大少的佩剑,还要来偷连铁烟为独孤行打铸的新剑?”
“我这一系列举动与这伙人合谋的计划有何关系?”
“……”
冷见心紧跟在白桦身后两丈之处,发现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盗一旦打开话匣子,其话音简直如同滔滔江水一般不绝于耳,堪与自家老四刘开心一较高下。
可他又不能否认白桦提到的每一个问题,正是自己心中的疑惑。
好在白桦说话时并不需要他人的帮衬,已在一番自问后开始自答。
“先从此事的开头说起……也就是我从陶二先生那里盗走的那幅施凡大家的珍藏。”
“你们若是有心打探,便不难得知我原本发出的预告内容是要盗走鹰扬镖局的一趟镖银。”
可是,白桦最后却盗走了陶二先生甚为珍视的一幅画。
此举无异于自毁信誉,但江湖中人都知道白桦的一素作风。
夏惜合问道:“白大哥偷走那幅画是有心还是临时起意?”
白桦回头看向她,反问道:“施凡大家以字画而闻名,你可知道他这一生一共出过多少作品?”
夏惜合被他问的一愣,摇头道:“我确实不知。”
白桦道:“自施凡少年成名开始,合有四百九十三件作品记录在册,其中又有一百五十一幅画,三百四十二幅字。”
他忽然伸出一根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我背得出每一件作品的原名,也知道它们如今现在何处。”
夏惜合由衷赞叹道:“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不易,看来做贼也是如此。”
白桦道:“可陶二先生的这幅珍藏乃是南宫俊在半年前赠予,世人或不知晓,而我却十分清楚这件作品早已毁于当年匈奴南下、破入京城后的屠杀中。”
夏惜合不解道:“恕我不解,这与南宫俊赠画于陶二先生又有何关系?难道这就不能是一幅赝品或者仿作?”
白桦道:“你或许听过陶二先生只热衷于收藏施凡大家的亲手字画,却未必知道此人甚是自命清高,完全看不得赝品与仿作。”
冷见心目光闪动,已然品出此中蹊跷。
可问题又来了——白桦又是如何知道南宫俊赠画一事的?
白桦似已看出冷见心的疑惑,笑道:“冷兄既是一名捉刀人,自有专门打探在逃重犯的暗中渠道,而在下作为一个贼,当然也有专门打探四地宝物的渠道。”
至于这渠道来源,白桦当然是不会外传的。
夏惜合不假思索道:“若如白大哥所言,陶二先生既是醉心于施凡大家的真迹,岂能看不出南宫俊送来的是一幅假货?”
既是假货,陶二先生这自命清高之人又怎肯收下?
“可他偏偏就收下了。”
白桦面色一紧,故作神秘道:“我也是因此生出好奇,到底是怎样一幅假作能让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陶二先生也愿意收下,于是便将这幅珍藏盗出,结果发现……”
他故意拖长语调,似要吊住身后二人的好奇心,接着才说道:“这的确是一幅仿作。”
“……”
冷见心一时无语凝噎,忽然发现白桦与刘开心的相似之处还不止一点。
夏惜合则是有气无力道:“白大哥,你……可否少说几句废话?”
白桦哈哈一笑,继续说道:“以我见惯珠宝与名画的眼光而言,那幅仿作的画功可谓不堪入眼,但陶二先生却很是小心地收藏在自己的暗格中,这是不是很古怪?”
确实很古怪。
但冷见心与夏惜合已打定主意不接白桦的话,而是要他自己自问自答。
白桦果然答道:“更古怪的地方在于此画的提笔处还有南宫俊的数行注解,以及独属于南宫俊本人的八个不同章印。”
夏惜合讶异道:“南宫俊既然送陶二先生礼物,却在画上标注自己的见解,还……还以八种印章去……”
“去糟蹋……对不对?”
白桦轻哼一声,昂首自得道:“师父当年曾在六扇门卧底数年,且有多年研究暗号与密语的心得,所以我费了一番功夫便已看懂那些注解与章印的排列方式。”
夏惜合道:“所以南宫俊送画是假,传递密信才是真?”
白桦道:“不错,也是因为我看懂了画中的密语,才导致我后来又盗走南宫俊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