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究竟在那幅画中读出如何密语,才导致了后来的一系列事件?
“我当然不能随身携带那幅画,所以我已将它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白桦解释道:“关于画中密语的大概意思,就是南宫俊知道连铁烟与陶二先生的私下合作,所以他想要加入。”
夏惜合不解道:“这明明是可以用话语说清的事,南宫俊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如今那幅画已落入白大哥手中,岂不是令这伙人的计划多了一个破绽?”
白桦道:“因为南宫俊在此之前从未参与过这个计划,所以他不能确保连铁烟与陶二先生愿意接纳自己,这才用这幅画去试探。”
冷见心沉吟道:“可南宫俊如何确定陶二先生可以看出这画中的密语?”
白桦道:“鹰扬镖局与南宫家同属听天会旗下,而南宫俊使用章印排列方式正是听天会内部常用密语的排法。
陶二先生只要看到画上的章印,就一定知道南宫俊留在画上的注解另有深意,只要再按听天会的解密之法细究,自然可以看懂南宫俊的真意。”
冷见心道:“所以这幅画中并没有明确说明这计划的明细?”
白桦点了点头,道:“老实说,我参与此事只是因为好奇,也好在这颗好奇心才让我知道这伙人原来在暗中筹谋如此勾当。”
“在我偷得南宫俊赠予陶二先生的画作之后,我又听得徐万财死于南宫俊率众围攻一事。”
“想必惜合妹子与冷兄已经知道徐万财的真正死因,而我听闻此事发生的始末之后,当即动了盗取南宫俊佩剑的心思。”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头问道:“你们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一下看看准南宫俊的佩剑?”
老实说,冷见心与夏惜合真的没有想发问的心思。
“不要问,问了就是我这天下第一大盗的精准直觉。”
白桦哈哈一笑,接着说道:“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发现南宫俊藏于剑中的契约。”
“契约?”
夏惜合俊眉微微一挑,道:“什么契约?”
白桦一字字道:“一份南宫俊与东瀛人的契约。”
夏惜合诧异道:“此事怎会牵扯到东瀛人的?”
白桦看着她,反问道:“你们可知道东瀛如今的实际掌权者是何人?”
冷见心素来不关心这些家国之事,一时答不上白桦的问题,却听背上的夏惜合答道:“宫臣秀胜。”
——宫臣秀胜?
听到这个名字,冷见心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似在何处见过这个名字,随即想到自己的确在大魏的官报中读到过此人的相关信息。
据说宫臣秀胜本是农民出身,却自小心比天高、不能安心于种地,便在少年之时投入东瀛尾张国的大名麾下,成为一名步卒即东瀛人口中的足轻。
凭借过人的才干与机缘,宫臣秀胜又从一名小小足轻先后升至代表步卒队长的足轻组头、作为大名亲属政务官的京都奉行、以及坐拥城主身份的一方大名。
乃至今朝,宫臣秀胜已是东瀛太阁,其地位仅次于天皇之下——可明眼人却知道所谓天皇不过是宫臣秀胜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东瀛的实际掌权者正是这位昔日农民。
“你知道此人么?”
白桦看着夏惜合,显得颇为惊讶:“你平日也看官报?”
夏惜合笑道:“不瞒白大哥,小妹我曾在东瀛住过两年,也是去年才重返大魏的。”
“哦?”
白桦眼珠子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如此说来……失踪已久的夏大侠以及二位夫人如今是否正匿世于东瀛?”
夏惜合脸上笑意不减:“爹明确告诉过我,不要透露他老人家的行踪。”
眼见问不出什么,白桦索性将话题说回正题:“宫臣秀胜在东瀛的地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也在去年动员十五万大军,北上攻侵高丽。”
听到这里,冷见心已完全记起自己曾在官报上看到过此战的相关叙述,据说大魏朝廷特为此事派遣北方十二万大军出师高丽、协助高丽抗击东瀛,双方交战至今已满十五个月,仍然未见其中一方展露颓势。
犹记得刘开心听闻此讯之时,曾挠头问道:“以我大魏泱泱国力,又有高丽配合,怎会与那伙倭鬼交战一年还未分出胜负?”
对此,兄弟姐妹中见识最广的莫倾心如此解释道:“当前匈奴南下入关、曾占领河北与山西超两年之久。
一时间山河动荡,不止西南的缅国、西域的突厥虎视眈眈,大魏境内还有多地揭竿而起,打着复我河山的名号立地为王。
如此一来,朝廷不仅要防备匈奴跨过黄河、进一步南下,还要出兵镇压境内叛乱,同时又要提防境外诸国。
一晃二十余载,如今的大魏依然未从当年那场国难中彻底恢复元气,想来你也在官报上见过还有哪些地域依有当年的叛乱势力。”
刘开心依旧不解:“这与朝廷出兵相助高丽有何关系?”
莫倾心的回答是:“正因为有匈奴、缅国、突厥以及境内这些叛乱势力的存在,我大魏必然要分出兵力镇守要地,而不能倾全国之力前往高丽。
而宫臣秀胜又是一位自小卒做起、一路拼杀至今的君主,这十五万东瀛水军的战力远非寻常百姓口中的村架可比。”
冷见心也不知莫倾心怎会如此关心国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姐必是在其中嗅到了商机。
只不过,这场耗时一年零三个月还未结束的战争,又与南宫俊以及陶二先生这些人有何关系?
白桦已做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南宫俊藏于剑鞘中的契约,正是他与浅井七规的约定。”
夏惜合道:“浅井七规?那个宫臣秀胜的养子?”
白桦道:“正是他。”
夏惜合道:“南宫俊怎会与浅井七规搭上关系的?”
白桦道:“惜合妹子可还记得,我昨夜曾以杨槐的身份告诉你与冷兄,南宫俊素来风流,每年必要去往东瀛享受当地的特类妓女?”
夏惜合恍然道:“白大哥确实说过。”
白桦道:“倘若我没有猜错,南宫俊这小白脸就是在妓院结识了浅井七规。”
夏惜合想了想,忽然笑道:“按我大魏的官话来说,东瀛的妓院叫作游廓,在民间也叫作艳屋。”
“管它艳屋还是鬼屋。”
白桦又一次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反正那封契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南宫俊必须在明年五月之前为浅井七规提供十架最新的床弩。”
闻言,冷见心便是瞳孔一震,似在这一刻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白桦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笑眯眯道:“冷兄似已想通了?”
冷见心道:“大概想通了。”
白桦道:“愿闻其详。”
冷见心道:“床弩乃是朝廷正规军才允许使用的军中大杀器,因此严令禁止民间私造与使用。”
白桦点头道:“的确如此。”
冷见心道:“可锻锋号的铸艺非同凡响,每年都会接到来自朝廷的大生意,而你方才提到那契约中写明最新的床弩,可见锻锋号已为朝廷研发出杀伤力更甚或是射程更广的新品,而负责研发、打造这批新床弩之人就是连铁烟。”
白桦又点了点头:“冷兄又说对了。”
冷见心道:“如果只是十架新床弩,未必能在战场上起到扭转战局之用,可宫臣秀胜若是发现这新床弩确实不凡,必会大批订购。”
夏惜合动容道:“如此一来,朝廷在前线上的射程优势便要不复存在。”
冷见心又道:“按理来说,那份契约该有两份,一份在南宫俊的手上,另一份则在浅井七规手上,而上面定然按有这二人的指印。”
白桦的表情登时变得无比严肃:“这就是陶二先生的杀人动机,他生怕我将这份契约外泄,便抢先杀死南宫俊!
也不知他是出于谨慎,还是他真的不知南宫俊签下契约时,是按下哪一根手指,便在杀人之后又将南宫俊的十指指腹全数削了。
如此一来,就算我真的对外亮出这份契约,此案也是死无对证。”
冷见心道:“因为南宫俊已死且指腹尽失,契约上的指印也再难作为证供。
何况契约上明确要求南宫俊要在明年五月之前将这批床弩送至东瀛,也就是说这批货如今还未上路,如此就更加不能做实南宫俊勾结东瀛的事实。”
说着,他又是话音一转:“南宫俊会加入这一计划,到底是南宫家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打算?”
白桦沉吟道:“想来是他自己的打算,毕竟南宫大少的绣花枕头之名早已远扬,而南宫家那位老爷子与南宫大少不和、早已立下遗嘱传位于次子之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说到此处,他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对了,我潜入南宫家时还打探到一个秘密……南宫俊虽为南宫老爷子的长子,但他的生母却是出身于烟花之地,若非误打误撞怀上了南宫老爷子的种,恐怕终其一生都要卖身求生。”
夏惜合讶然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白桦道:“更妙的是,南宫俊出生之时怀胎不足九月,乃是一个早产儿,而他的生母也在生下他一年后急病而逝。
也正因为如此,南宫俊打小就不受南宫老爷子待见,而这位空有虚名的南宫大少也渐渐成为为一代纨绔。”
夏惜合恍然道:“如此便合理了,否则陶二先生下手杀人之时必要思量南宫家会否彻查此事。”
白桦哼道:“再说回那批床弩,这批货本就是锻锋号收了朝廷的定金之后打造,连铁烟若在当中偷工减料、多造十架床弩,再通过走镖数十年、经验老道的陶二先生安排一路上的路径,这笔风险甚大的买卖并非不可为。”
冷见心道:“可好巧不巧的是,徐万财竟在无意间撞破这个秘密,南宫俊也甚是果断地当场将其格杀,但徐万财的仆人却在乱中逃脱,且将此事告知了严铁音。”
白桦冷笑道:“所以严铁音这个老不死就以这个秘密为要挟,加入了陶二先生与连铁烟的计划,而他的彭城帮本来就与东瀛有贸易往来。”
夏惜合似在二人的对话中听出蹊跷之处,忽然惊道:“且慢……白大哥方才说过,南宫俊是在得知陶二先生与连铁烟的密谋计划之后,才以赠画的方式婉转表达自己也想加入这个计划的,是不是?”
白桦道:“我确实说过。”
夏惜合又道:“换言之,在南宫俊得知这个计划以前,陶二先生与连铁烟已在暗中密谋,而这批床弩还存在另外的买家,对么?”
白桦笑道:“惜合妹子若想问我其他买家的身份,我倒是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只是猜测那人便是……”
见他又是有意拖长语调,夏惜合已抢着道:“是唐妙手!”
白桦表示同意:“唐门的一代天骄居然因为父母安排的婚姻之事而负气离家、甘愿来到锻锋号当一个医师,这本来就是不合理的事。”
冷见心也跟着点头,道:“何况连铁烟若要做成这卖国的买卖,必然绕不开他的恩师武炼子大师。
只要武大师一日健在,他便要时刻担心自己的秘密会暴露。”
夏惜合不假思索道:“所以唐妙手就帮了他一把……”
白桦道:“我来到锻锋号不久,便已察觉到武炼子大病不愈的真相,那就是唐妙手一直在他的餐食中下慢性毒药。
唐妙手每一次放下的剂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甚至可以说根本验不出其中有毒,却足以要武炼子在明年五月之前一命呜呼。”
唐妙手既然涉及这一计划,足以说明这批床弩的另一方买家便是唐门。
唐门。
一个以毒药、暗器、机关术闻名,已存在数百年之久的大家族——据说唐门财力之阔,甚至不亚于洛阳的蔡家,这才有了“北蔡南唐”之称。
据冷见心所知,唐门素来不喜与外界打交道,而唐门中人也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既不愿与名门正派结交,也不屑与邪魔歪道为伍,甚至连门中的婚嫁之事也必须是同族通婚,以至于整个唐门上下无一人不姓唐。
由于唐门中人行事诡秘、遇事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江湖中人大多视唐门为一方邪派,敬而远之。
夏惜合仿佛想到了什么,盯着白桦问道:“然而,武大师的病情却在近来好转,想必是白大哥的手笔了?”
白桦叹道:“正是我偷偷调换了武炼子的每日饮食,可惜……”
可惜一代神匠武炼子还是在今日黄昏从此长眠,整个锻锋号中再无一人能够阻止连铁烟的野心。
就在这时,冷见心忽然目光一闪,问道:“既然你早已通过洞悉到连铁烟与陶二先生的计划,何不广而告之?”
白桦闻言便是长叹一声,苦着脸说道:“你以为我不想么?你知不知道关镇堂如今就在这豫州地界?”
夏惜合道:“关镇堂?那个六扇门的三把手?”
“还有第二个关镇堂么?”
白桦用力摇了摇头,叹息道:“怪我一时心贪,去年在京城盗走一位豪门员外爱惜如命的扳指,而那位员外又好巧不巧的是关镇堂的生死之交。
所以这王八蛋就像一条嗅到骨头的饿狗一般,已从去年紧追我到现在……我实在害怕这条疯狗嗅到什么蛛丝马迹,一路追查而来。”
冷见心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每次行动之前都要发出预告?”
在冷见心看来,白桦此举简直愚蠢至极,就好比他要刺杀目标之前先告诉对方自己的目的。
怎料,白桦居然也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只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虽是大盗,也是身正不怕影斜的侠盗!就算是偷,我也是事先提醒目标,然后堂堂正正地去偷!”
“……”
冷见心简直无语凝噎,心想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可是,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潜入锻锋号当然不是为了连铁烟为独孤行打铸的新剑,所以……你这一次的目的又是什么?”
白桦正色道:“当然是为了阻止这帮卖国贼的计划!”
冷见心倒是未看出这声名狼籍的大盗,原来还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侠义之士,又问道:“如今南宫俊已死,你可想出阻止这伙人的法子?”
白桦顿如泄了气的皮球,摇头道:“暂时没有。”
冷见心的问题确已问完,但夏惜合还有一个问题。
“白大哥,你带我们走了一路,到底要去何处?这洞穴深处究竟有什么东西?”
白桦目中闪过一丝笑意,扬起的嘴角也透着几分神秘:“你们马上就要看到了。”
事实上,三人已在边走边说之间走完大半路程。
乃至洞底,冷见心与夏惜合终于看到白桦要他们二人看的东西——或者说是一个人。
一个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一块抹布的人。
杨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