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冷见心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算上今夜,这已是他开始正式逃亡后的第三夜。
逃亡当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冷见心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但他还是难免感到憋屈。
回想曾经经历过的逃亡,他只需要事先计算自己的体力,且合理安排逃跑路线以及体力的分配,就可以将那些如同猎人的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这一次,却是例外。
他不止是逃亡的猎物,也是引诱猎人的诱饵,所以他必须与后方的追兵保持一定距离,既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也不能令对方完全跟丢。
在这不断拉扯的逃亡中,他还要时不时令后方的追兵看到自己背上的假人,制造夏惜合仍与自己同行的假象——这就导致他在昼间中了一箭,伤口就在他的左后肩。
乃至此时,这处箭伤已彻底止住流血,并转化脓趋势。
至于冷见心于三日前留在自己胸口的那处剑伤,此刻已然脱落大半结痂——如果计算无误,此处伤口会在明日痊愈。
念及此处,冷见心不禁深感讽刺,又略带自嘲地想道——也不知多少煎试药童子的尸骨埋于十龙山脉之中,而自己这一名幸运儿却因为百毒门做的孽而得福。
骤然。
他猛地止住脚步。
今夜依是阴云弥天,山林之中不见光线,但冷见心就是知道前方已是绝路。
他缓缓向前走出数步,以脚尖小心试探脚下的虚实——如他所料,当他走到第四步时,脚下已是一片虚空。
——断崖。
冷见心静默片刻,随即卸下身上的假人,随手丢向脚下的无尽深渊——四息之后,崖底传来假人的坠地之声。
他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如果此时返程另辟蹊径必会与后方的严铁音等人相遇——他犹记得昼间遥遥望见严铁音时,对方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怒火。
换言之,他的诱饵任务只能执行到此,接下来他必须用尽一切办法甩脱身后的追兵,否则他真的会死在这座山脉里。
可是,他脚下的路已至尽头,此刻返程又与自寻死路无异,他又要如何甩脱身后的追兵?
难不成他要继续当前这条绝路?
是。
他就是打算连夜沿着这处断崖攀爬而下。
通过呆瓜的侦察,冷见心十分清楚严铁音那伙人是何等接近自己,也同样明白脚下这座山本就是没有第二条路可以下去的。
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独自下攀断崖无疑是一件难以想象的可怕之事,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出此等疯狂之举——但“无心”的成员中有哪一个是正常的?
冷见心深吸一口气,转身背朝夜空下的群山,然后俯身、探脚,以一只左脚向下试探,踩到一块凸起的凸石后,才以双手攀住涯顶,再以右脚继续向下试探。
恰在此时,头顶上方骤然响起那熟悉的刺耳怪叫。
“嘎……嘎!”
是呆瓜。
“嘎嘎……嘎……”
自当年领回这只以灵药培育的聪慧渡鸦之后,冷见心用了很大心力才与呆瓜培养出独属于彼此的交流方式。
正因为如此,他不难从呆瓜的叫声中得到一个明确信息——后方的追兵已在黄昏时分作两路,其中一路的陶二先生仍保持原先路径于山上搜查,而唐妙手与严铁音则是原路下山,此刻正于山下的深林中搜捕。
是以,他努嘴吹了几声音律古怪的口哨。
下一刻,本在上方盘旋的呆瓜突然俯身下冲,在转瞬间没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以呆瓜的智慧,当然能听懂简单的人语,如果要给它更明确的指令,还需冷见心那独特的口哨。
未过多久,又听下方传来那嘎嘎的怪叫。
接着,便见一个黑影冲天而起,伴着羽翼的拍打声停在距离冷见心不远处的一棵枯枝上。
“嘎……嘎!”
“……干得好。”
这一次,复命而回的呆瓜以简短的叫声告知冷见心——他右脚正下方的两尺二寸处有一个可以踏足的凸岩,只是可用于踩踏的区域比冷见心傍晚时喂给它的那颗野果还要小。
冷见心上一次错解呆瓜的信息,或者说是呆瓜未能理解冷见心的指令还是四年前的事,而代价则是冷见心惨遭十三名在逃凶犯的围杀。
经此之后,冷见心甚是严厉地加强对呆瓜的训练——时至今日,这一人一鸦的配合再无出现一次错误。
因此,冷见心甚是坚定地向下探出自己的右脚。
没有任何意外,他果然踩到了呆瓜告知自己的那处凸岩。
于是,呆瓜的叫声再次响起。
“嘎……嘎嘎!”
“……”
“嘎嘎……嘎嘎嘎!”
“……”
长夜终尽。
自天边升起的那一道曙光刺破世间黑暗之时,冷见心已成功抵达崖底。
巧的是,他昨夜丢下的假人就在他身前两丈之处。
望着已然支离破碎的“夏惜合”,冷见心默然片刻,然后用最短的时间将其再次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随即负于后背。
按冷见心的计算,唐妙手与严铁音这路追兵既在昨日傍晚下山,那么此刻大概与自己同处一片林中,所以他绝不能有半分侥幸心理地盼望对方不会误打误撞发现这个假人,否则对方必会再分出一路追兵返回锻锋号,将自己已与夏惜合分道的消息告知连铁烟。
他本着最坏的打算,如果与这路人在林中相遇,至少要让对方看到自己背后的“夏惜合”,如此便可吸引他们继续追杀自己。
主意既定,冷见心当即继续上路,同时又给呆瓜下达新的探路指令。
唐妙手与严铁音胜在追兵众多,可将数十人分作数队探路,此举如同狼群的消耗战术,可在尽可能减少己方消耗的情况下,最大化消耗自己这只孤独猎物的体力。
但呆瓜却拥有对方不具备的空中视野,所以呆瓜就是他在这场逃亡中最大、也是唯一的优势。
老实说,经历数日的逃亡以及昨夜又是摸黑下攀断崖之后,冷见心此刻真是饥渴交疲。
但他绝不能停下脚步,当他臣服于疲倦的时候就是他丧命的时候。
时至午时,他终于在呆瓜的引领下见到一条清澈溪流。
冷见心只感到喉咙已在冒烟,但他没有一头扎入溪水中狂饮,而是小心翼翼地伏低身形,仿佛一只落单的孤狼般接近溪流,以手掌捞起一捧水,谨慎而缓慢地一口口慢饮。
凭借以往的追杀与反追杀的经验,他深知一个人在极渴之时绝对不能开怀豪饮,如此只会令自己愈发口渴。
饮了数口之后,冷见心决定沿着溪畔的灌丛继续前行。
为了继续接下来的逃亡,他需要保证自己可以随时饮水,也急需找到一个可以让他饱餐的地方恢复体力。
远处的深山之上荒无人烟,但山脚下却未必找不到活人住所,所以沿着水源寻找村镇就是野外常见的法子。
冷见心的判断果然无误——待到夕阳将落之时,他终于走出这片困住自己许久的密林。
黄昏的山脚下,遥遥可见一幢仿佛驿站的旧楼偏立于官道一旁。
在山中待了足足三日的冷见心,不能确定这一条官道通往何处,只是根据自己对豫州的了解,猜测自己大概是在许兴正西的山脉里横行两成路途,随即又因为下攀断崖、一路南行而来到通往宛城的官道。
宛城地处许兴正南方向,也就是说他此刻正在锻锋号的西南向。
最后一缕残阳之辉已彻底消失于地平线,唯有远处那座驿站之中还保留着一点光明。
走近驿站之后,冷见心才发现眼前这幢旧楼远比方才远观之时还要老旧,那堪称千疮百孔的二层楼实在叫人担心会不会在下一刻坍塌。
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倘若这条官道东往宛城,向西便要穿过武关,继续西行便是关中地区——这条路虽是乱世的兵家必争之地,放在太平盛世只有长途跋涉的商队才会涉足。
跨过门槛,随见长宽约莫十一二丈的一楼大堂内置有五张方桌,其中一桌坐有三人,分别是一个满面杂须的彪形大汉、一个面容刻薄的秀才模样的中年人、一个背对冷见心的白衣男子。
也不知这同桌的三人到底在交谈什么,冷见心看见这三人时,那白衣男子正在双手并舞,好似急到说不出话,只好以手语来表达心意。
在这三人一旁的楼梯下,又有一个衣衫褴褛、头戴破帽的年迈乞丐倚靠楼梯而睡。
这老乞丐四肢枯瘦,整个身形弯如鱼钩,哪怕是睡着了也牢牢抱紧怀中的酒坛与那根约莫四尺长短的打狗棍。
除此之外,这荒凉的驿站中只剩下一个掌柜打扮的瘦皮猴儿站在前台,饶有兴致地看向那围绕方桌交谈的三人。
“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看着风尘仆仆、背着一个假人的冷见心,掌柜笑的满面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
事实上,这位掌柜已在见到冷见心的第一眼就确定此人大概是一个在逃之人,要不然就是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疯子。
但他还是选择收下这落魄的来客——谁叫他的祖上一时昏了头,选在这等破败之地开店,以至于他见到客人就眼红?
“一壶清水,一碟肉,五个馒头。”
冷见心一边说着,已挑了一张方桌入座。
“好嘞!”
掌柜面朝厨房大喊了一声媳妇,接着便将这些菜名复述一遍,又端着一壶清水来到冷见心身前,嘻嘻笑道:“看客官的模样,必是连赶数日苦路,可要尝尝小店的佳酿解乏?”
“不必。”
冷见心自是断然拒绝,这既是因为他并非好酒之人,也因为他的酒量虽然与差这个字不沾边,却也谈不上太好,更遑论他如今还在逃亡途中。
——吃完这顿饭,就继续上路。
正当冷见心做出此想之时,却听那三人围坐的对桌传来哄堂大笑之声。
举目看去,乃见那彪形大汉与刻薄秀才正是笑的前仰后翻,毫不掩饰笑声中的鄙夷之意。
至于他们嘲笑的对象,自然便是那名白衣男子。
此刻静坐下来后,冷见心才发现这白衣男子原来是一个身形略高于自己的青年,年龄应该相去不远。
只见这青年生的一对笔直的剑眉,一双瞳孔之中似有两颗明星,面容当得上英挺二字,但如此一张俊容之上却有一种仿佛儿童特有的单纯。
“老子实在很好奇,你怎么敢说自己是剑客的?”
那彪形大汉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笑声,瞪着手足无措的白衣青年道:“你的剑在哪里?莫不是是你背上这一柄?”
白衣青年的背上确实斜负着一柄剑,却是一柄宛如道士施法时才用的木剑。
白衣青年涨红了脸,闷声道:“是……也、也……不是。”
那刻薄秀才指着那柄木剑笑道:“到底是还是不是?”
白衣青年道:“有时候……是,有……有时候不是……”
冷见心这才知道,原来这白衣青年竟是一个口痴。
那彪形大汉取笑道:“什么是与不是的,你难道用木剑杀人么?”
那刻薄秀才又立即接话道:“你没注意到么,这小子的腰间还有一柄剑呐!”
此话不假,这口痴青年的腰畔的确还系有一柄剑。
一柄真剑。
此剑品相普通,乍一看就与铁铺里卖的寻常货色并无区别。
闻言,那彪形大汉顿时做出恍然之色:“原来这小子是在模仿姜辰锋!”
世人皆知曾是“凛夜”成员之一、被称为“剑圣”的姜辰锋,就是一名背负木剑、腰悬真剑的白衣剑客,而江湖中也确实有无数视姜辰锋为偶像的少年剑客酷爱模仿姜辰锋的模样。
听到这里,冷见心已猜到这彪形大汉与刻薄秀才大概是两名结伴而行的旅人,见到这仿效姜辰锋打扮的口痴青年便起了戏谑之心。
奈何这口痴青年似与他的面相一般单纯,丝毫没有察觉这二人的真实用意,只是急地连连摇头,连忙解释道:“在下……没有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
刻薄秀才毫不留情地打断道:“我倒是好奇你这结巴连话也说不好,怎么背得出剑法口诀的?话又说来,你能不能说清楚自己的名字?”
口痴青年连喘了两口气,才期期艾艾道:“在下姜姜……姜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