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了?
看到姜忘言做出的反应,唐妙手与陶二先生的目中闪过一丝惊讶,心底却在无声狂笑。
倘若姜忘言继续保持退势,当然是他们乐于见到的画面,但他们毕竟不能保证——这常理不能衡量的年轻剑客,会否在某一时刻做出他们无法想象的举动。
老实说,姜忘言执意出剑的举动已经出乎他们二人的想象——好在这是无异于自寻死路的举动,等同是在加快姜忘言的落败。
他们真的很想笑,甚至连嘴角都已在微微上扬。
然而,他们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形成,便已凝固在脸上。
与他们的笑容一同凝固的,似乎还有时间。
唯有一道一闪而过的耀眼剑芒,依然不讲道理地保持原本的运行轨迹。
这一剑本是直奔唐妙手而去,却在途中稍偏半寸的距离。
因为这半寸的距离,陶二先生的剑再也不能刺中姜忘言的右腕,而是紧贴其衣袖而过,但他自己的手腕……
——流星?
看着那几乎不能直视的刺目光华,陶二先生只当自己看到了天外飞石。
紧接着,他就看到一只断手握着自己的软剑打着转儿飞上半空,自断腕处洒落的鲜血甚至淋了他满脸。
再接着,自手腕处传来的剧痛侵入陶二先生的脑海。
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陶二先生抱住手腕仰天痛嚎——但在这一幕发生之前,姜忘言已与他手中的剑一般化作那颗“流星”,继续“落”向唐妙手!
唐门确以用毒与暗器见长,但族中并非没有一流剑客——唐妙手的三叔唐子凌就是唐门第一剑客,不少族人都认为唐子凌的剑法或许不及独孤行,但也相去不远。
换言之,唐妙手并不是没有见过顶尖剑客施展的上乘剑法。
可是,姜忘言这一剑只让他感到无话可说——他当然不是真的不想说,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去形容这一剑。
乍一看,这只是一招快剑,而姜忘言发动的时机与刺击之势却显得拙劣。
但唐妙手必须承认——一旦这一剑真正发动之后,这一招快剑已不能单用快这个字去形容。
唐妙手也必须承认——这看似拙劣的刺击之中,至少暗藏十二种备用的杀招。
所以这怎么可能是拙劣的一剑?
这分明就是大巧若拙的一剑!
也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姜忘言这一剑过后,唐妙手的双指还是要断,但他手中的毒针依然不能伤姜忘言分毫——因为这两根针会在触及姜忘言之前,先行崩溃于其剑势之下。
——这就是……若拙剑法?
如果说唐妙手先前只是怀疑姜忘言与那位失踪的“剑圣”有所牵连,那么他此刻已完全确定对方必是得到姜辰锋真传的弟子。
面对这若拙一剑,唐妙手心念急转,在一瞬间想过五种应对方案,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这是必杀的一剑,他绝无幸存的机会。
除非……
唐妙手指间的毒针毕竟还是脱手了,但射击的目标已从姜忘言变作陶二先生——正抱着手腕惨呼的陶二先生只来得及叫出一声,已感到右膝一麻,随之向前扑去!
然后,刺骨的冰凉自颈侧而入,直至彻底贯穿陶二先生的脖颈!
唐妙手本该抓住对手的三尺青锋没入陶二先生脖颈的机会、继续保持抢攻之势,但直觉又告诉他——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是以,唐妙手非但没有抢攻,反而抽身急退!
事实证明唐妙手又一次选对。
姜忘言的确没有想到眼前唐妙手竟会以陶二先生为肉盾,但千锤百炼而出的剑招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绝不会因为他的惊讶而发生任何改变——被一剑刺穿脖颈的陶二先生,其身躯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向前倾倒,已被这仍在刺向唐妙手的剑势带动着一同逼近唐妙手!
也亏得陶二先生的躯体严重拖慢了这一剑的剑速,当姜忘言这一剑的剑势终于竭尽之时,唐妙手已退到十丈之外。
几乎是同时,唐妙手扬手射出大片毒砂——唐妙手并非愚人,如何不知遥隔十丈射出毒砂是在做无用功?
但他不敢再给姜忘言近前的机会,所以他做出此举只为遮掩姜忘言的视野,好为自己挣得一个撤离的机会。
是的。
撤离。
在他决定出卖陶二先生的时候,他已彻底断了杀死姜忘言的念头——他们二人联手夹击还落得如今这样一个战果,他独自一人又如何能战胜这口痴的剑客?
这是唐妙手今晚做出的又一个正确选择。
大片毒砂于夜空中倾落,在顷刻间变作一团堵住前路的迷雾。
姜忘言连忙抽剑急退,一连退出十数丈,唯恐半点毒雾随风飘入口鼻。
这片毒雾来的快,去的也疾。
只是毒雾散去之时,姜忘言的视野中已再也看不到唐妙手。
再看向那陶二先生的尸体时,只见他双目瞪得浑圆,那张已被毒砂侵蚀、逐渐腐烂的面孔上带着死前的不可置信。
——江湖险恶,就连朋友都是随时会被出卖的……师父果然所言不假。
姜忘言只觉得心里莫名沉重,好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下一刻,他又想到先前那个名为冷见心的捉刀人如今正遭歹人追杀。
——他逃去何处了?
姜忘言放眼四周,除了脚下这条荒凉的官道之外,皆是夜幕下的连绵山峦。
然后,他的视线停留于东北方向——凭借为数不多的记忆,他记得那是冷见心逃出驿站时的最后去向。
今夜浓云遮天,姜忘言自然看不清地上有没有冷见心与严铁音留下的脚印,所以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战斗直觉一向很准。
确定方向之后,姜忘言当即放开脚步飞驰。
倘若唐妙手看到这一幕,必要感谢自己选择撤离的决定——姜忘言的轻功造诣竟然也是一流水准,比之他与夏惜合不差分毫。
可惜。
姜忘言的战斗直觉足以叫人嫉妒,但他的方向感却与他说话时的结巴一般叫人捧腹。
他只跑出半盏茶的功夫,便已发现自己竟是迷失在一棵棵参天大树的包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