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摇晃的木桶不断磕绊着下方的青石,浓黑的粪水随着摇晃生出稠腻的浆泡,顺着桶沿坠成黏糊糊的墨色水线,酸腐的腥气裹着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直呛得人鼻尖发紧。
夏惜合行走在孤僻的小道上,肩挑一根扁担,两侧则是那摇摇晃晃的装粪木桶。
这是她重返锻锋号的第五日,也是她开始挑粪的第五日。
在她以打铁弟子阿六的身份重返锻锋号之前,白桦便满脸严肃地告诉她:“你没有打铁的经验,而阿六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铁匠,这就是你最大的破绽,所以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在不经意间得罪我。”
于是,夏惜合回到锻锋号不到片刻,便因“失手”而将一把小锤砸在白桦的脚背上。
“你他娘的瞎了么!”
当时的白桦如受惊的大鹅般怪叫起来,指着夏惜合的鼻子便是一顿唾沫横飞的痛骂:“你到底是一个哑巴还是一个瞎子!”
白桦如今的身份是连铁烟的亲传弟子杨槐,要以私权惩罚一个无足轻重的学徒的资格还是有的。
是以,夏惜合就此变作锻锋号的挑粪工,每日的工作就是处理整个锻锋号的粪桶。
“这的确不是一个太好……不,应该说是相当糟糕的活儿。”
对此,白桦的解释可谓理所当然:“可你不妨换一个想法,阿六本来也不招人喜欢,如今还要每日与屎尿打交道,身上难免沾染腥臭之气,他人更是避他还来不及,如此是不是也进一步降低你暴露的风险?”
听闻此话的夏惜合,沉默着点了点头,又看着白桦颇为心虚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莫怪我小人之心……白大哥,你这么安排真的没有私心?你不会是在我兄长手上栽了一次,才想在我这里扬眉吐气一回吧?”
白桦赶紧一脸正色道:“你这是什么话!若非我如今被杨槐这身份所累,我巴不得为你分忧!”
看他说的义正言辞,夏惜合不由笑道:“老实说,我确实没干过挑粪的活儿,但白大哥可莫将我当成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瓷娃娃……这活儿,我干了!”
白桦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颇为闪躲地说道:“还有一事……关于这件事,你千万莫要与你兄长说……”
“……”
木桶泼洒的瞬间,浊浪翻涌着撞上墙根,溅起细碎的秽沫,混着泥沙在墙角聚成乌糟糟的水洼,散出更呛人的味道,连墙根的青苔都染得发暗。
夏惜合抽了抽鼻子,眉头紧皱,简直要被熏昏过去,一边暗想白桦还是多虑了——兄长看到我这幅模样,怕是要当场捧腹大笑,然后再好好敬他一杯酒。
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白桦的安排确实稳妥——如今的锻锋号内,压根无人愿意靠近她身旁两丈范围,更不要说上前搭话。
白桦如此安排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锻坊之内闷热无比,所以铁匠们做工时大多精赤上身或是只穿短袖——且不说夏惜合天生肤白、继承了母亲极难晒黑的肤质,单是锻坊内的工作环境也足以暴露她的女子身份。
可是,倘若她是一个在室外挑粪的挑粪工又是另一回事了——随着气候渐寒,行走于路上的行人早已裹上颇厚的外衣。
总而言之,这挑粪的工作确实令夏惜合不适,但她必须承认这是一个极为安全的工作。
至于如何按计划盗出那一架用于最初试验的床弩、以及最初的设计图纸,便如冷见心当夜所说的一般,那是白桦这个大盗应该去考虑的事。
想到冷见心,夏惜合又不禁心中一紧。
——算算日子,这是他逃亡的第五日……也不知他如今逃到了何处……
——还有白大哥……他几时才能偷出那图纸和床弩?
夏惜合上一次见到白桦,还是在三日前的一个夜晚。
“这活儿干不了……”
当时的白桦满面挫败,好似一个兴趣正浓的酒徒端起酒坛时,却发现坛内竟是空空如也。
他一脸阴沉地看着夏惜合,叹息道:“我已打探出那架试验床弩以及那些设计图纸的所在之处了。”
夏惜合急问道:“在哪儿?”
白桦答道:“藏械库。”
锻锋号合有七座藏械库,其中六座用于安放批量生产、对外售卖的兵器,而最后一座藏械库则设于武府之中。
据说这座藏械库里放置的皆是锻锋号里最有价值的兵器,例如独孤行那柄新铸的佩剑、夏惜合与冷见心待修的望酌、破劫、断厄三刃。
夏惜合脱口道:“你的意思是那架作为试验品的床弩,还有设计图纸都在武府的藏械库里?”
“难道还能在别的地方?”
白桦翻了个白眼,由衷感慨道:“整个锻锋号没有比那座藏械库更安全的地方了!”
夏惜合道:“怎么说?”
白桦道:“我进出武府之时,曾刻意打探过这座锻锋号里最重要的藏械库。”
夏惜合潜入武府当夜,也曾远远看到过这座藏械库——由于当时急于前往炼武堂,她只是匆匆一瞥,未细看那座藏械库,只是隐约记得那是一座占地约有四亩、墙高两丈的四方形建筑。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设计的,这藏械库在建造之初便不留一个窗口,环绕一圈也只能看到四堵厚重的高墙!”
白桦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气急败坏地说道:“唯一可以进入藏械库的方式就是通过那扇铁铸的大门,但门前有八名锻锋号的弟子分为四组日夜把守。
而且门锁钥匙只有一把,由连铁烟贴身保管,这王八蛋在武炼子死后就通告整个锻锋号,除非由他本人前来开锁,否则不准任何人进入。”
也就是说,即便白桦拥有一手过人的开锁本事,也无法在守门弟子的跟前进入这座藏械库。
更遑论连铁烟已下达明令,非他本人亲临藏械库,否则谁人也不可入内——难道白桦还能请动连铁烟来为自己开门不成?
夏惜合闷头想了半晌,缓缓道:“以白大哥的轻功……可否从上方潜入那藏械库?”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白桦趁夜揭开藏械库上的屋瓦,入内盗取那些设计图纸,至于偷盗床弩之事只好从长计议。
“你说的这个主意,我昨夜才试过。”
只见白桦连连摇头,苦声道:“你就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那屋瓦之下竟有一张渔网。”
夏惜合道:“渔网?”
白桦道:“一张用钢丝打铸、网格比小孩的拳头还要小的渔网。”
夏惜合说不出话了。
倘若白桦所说属实,这座藏械库还真是打造的无缝可入,莫说大活人进不去,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按冷见心在山洞中定下的计划,白桦必须盗走设计图纸与那架试验品的床弩,如今如何盗出这二物却成了天大难题。
“冷见心那个王八蛋!”
夏惜合最后看到的就是白桦离去时的背影,听到的则是那不绝于耳的骂咧之声,“嘴上说的简单,说什么此事非老子来干这不可,谁不会动嘴皮子!”
此次会面之后,白桦便如人间蒸发般就此消失,至今已有三日。
白桦是否会放弃计划?
这个念头只在夏惜合脑海中闪过一瞬,便被她即刻否决。
她与白桦相识不过短短五日,但她已看出这大盗极其看中他自己的所谓“原则”,绝不接受空手而还。
正当夏惜合陷入思索之时,忽听身后响起沉沉的脚步声,赶紧埋头倾倒另一粪桶,同时以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
出乎夏惜合意料的是,来者竟是连铁烟。
身形瘦长的连铁烟,今日披着一件厚重的大衣,脚下也穿着一双加厚的棉靴。
夏惜合连忙俯低身姿行礼,唯恐连铁烟通过自己的眼神看出蹊跷。
这实在是一件怪事。
以连铁烟的身份,本不该亲临这锻锋号的倒粪之地,但他此刻偏偏孤身来到此处,而且就立身于夏惜合这最下等学徒的身前一丈之地。
连铁烟一言不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半晌之后才忽然冷冷吐出一句话。
“你不是阿六。”
此话如同晴天霹雳,夏惜合心中如掀狂潮!
——连铁烟是如何发现的?
——白大哥又在何处?难道……
——连铁烟既然发现我的身份,怎敢独自前来的?
夏惜合心念急转,心想若是自己与连铁烟易地而处,必定不会独自来到这锻锋号的僻静之地、独自面对自己这般危险之人。
——莫非……他是在试探我?
夏惜合自然不能在这短短一息的时间内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她仍是一动不动保持俯低的身姿,甚至没有半点抖动。
她只是庆幸自己的头足够低,不足以连铁烟看到自己眼中的惊骇。
待到下一息,夏惜合已平复心中的狂潮、眼中的惊骇也变作一缕疑惑时,她才缓缓抬起头,以一种好笑、不解的眼神看向连铁烟。
只不过,夏惜合全身上下的每一束肌肉已在瞬间完成蓄势,如同一头即将扑击猎物的雌豹——只要连铁烟做出任何不利于她的举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扑击眼前的猎物。
连铁烟笑了。
他的笑声并不响,只比蚊鸣响那么一分。
听到他的笑声,夏惜合眼中登时闪过一抹惊喜。
“白大哥?”
原来眼前的连铁烟并非本尊,而是先前扮作杨槐的白桦——由此不难判断,夏惜合听到的脚步声定是白桦有意发出,否则以他的轻功造诣必然落地无声。
“我本以为你一定会吓一跳,甚至叫出声来。”
白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但看你方才的举止,才终于确定你与狐二祖果然是兄妹。”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真的会死人的?”
夏惜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只觉得对方脸上的笑容甚是可恶,只想一拳打在那张欠揍的笑脸上。
“你要庆幸我如今手中无刀,万一我方才决定一刀斩杀你这冒牌的连铁烟……”
“我当然想到过。”
白桦哈哈一笑,截口道:“你我相距不过一丈,倘若你骤然出刀,任我轻功再高,恐怕也要在你这一刀下受创。”
他的视线落在夏惜合那双拎着粪桶的手上,揶揄道:“可惜你握的并不是刀柄,而是桶把。”
夏惜合反讽道:“你扮成连铁烟的模样,就是为了来吓我么?”
白桦挑眉道:“你看我像是这么无聊的人?”
夏惜合道:“你不是么?”
白桦嘴角抽了抽,好似有心反驳几句,最后只是轻叹一声,转而正色道:“机会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有意向四周看了一圈,确定附近再无一人之后才快步走到夏惜合身前。
可他口中的机会又是什么?
“你看这是什么?”
白桦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略显随意地塞入夏惜合手中。
即便夏惜合从未参与过兵器的制造,却也一眼看出那第一张纸上画的是一架成型的床弩。
再往后翻看,乃见后面的每一张纸上都是这架床弩各处部件的图示,且旁附文字细述其尺寸与加工步骤。
“你真的盗出来了?”
夏惜合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桦,“你怎么做到的?连铁烟如今又在何处?”
白桦仰起头,仿佛一只斗赢的大公鸡一般神气:“你猜?”
夏惜合双拳已然握紧!
见状,白桦赶紧退出两步,解释道:“我既敢用连铁烟的身份在锻锋号内行走,当然是因为我已把真正的连铁烟处理了!”
“你将他杀了?”
夏惜合此话正要脱口,却又觉得这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便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白桦绝对不会杀连铁烟。
连铁烟毕竟是倒卖新款床弩的主犯之一,这等大恶之徒还是要交由朝廷来审理。
所以白桦口中的处理,大概就是将连铁烟囚禁于某个私密之地,正如他对真正的杨槐与阿六一般处置。
“我实在不得不佩服你……天下的贼人数不胜数,但有你这般贼胆的真是屈指可数。”
夏惜合长声感慨道:“既然只有连铁烟才能进入那座藏械库,你就自己来当连铁烟……似这般行事之风,也难怪你可与兄长初见成友。”
白桦觉得她话中有话,不解道:“你这是在夸我?”
夏惜合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道:“真正的连铁烟到底在何处?你又是怎么完成这招偷梁换柱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面对这一连三问,白桦竖起一根手指,摇指道:“你的问题有些快,且听我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