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见心这个王八蛋!”
“他以为老子是谁?天下第一大盗么?是又如何?天下第一大盗就是无所不能么?”
深夜的冷风中,白桦站在锻锋号护墙上,已记不起这是自己昨夜与夏惜合私会之后、第几次背地里一个人暗骂。
就在昨夜,他偷偷来到夏惜合的住处,细述武府里那座藏械库的守备是何等森严,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接着,他就一路骂骂咧咧地返回锻锋号的外围护墙,在深夜的冷风中继续在心中痛骂冷见心。
可骂归骂,计划还是要执行下去。
作为天下第一大盗,他从无失手记录,所以他绝不能接受自己此来锻锋号无功而返。
事实上,即便白桦在锻锋号里偷去一坛酒,也不算违背他先前发出的预告——可如此一来,他与那些下九流的小贼又有什么区别?
他毕竟是名声响亮的大贼,在对锻锋号大张旗鼓地发出预告之后,最后只在锻锋号里偷了一坛酒——这等事若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有脸在道上混么?
——既然要偷,就要偷出个名堂!
在心里打定主意之后,白桦决定今夜再潜入武府一趟。
“唉哟……”
只见他忽然紧捂腹部,同时发出一声怪叫,即刻引来一旁的一名守夜弟子。
这弟子见白桦面色惨白,失笑道:“杨师兄,你又闹肚子了么?”
白桦白了他一眼,恨恨道:“你还敢笑?换了是你还笑的出来么?”
那弟子吹了个口哨,悠悠道:“谁知道呢?就像我也不知杨师兄到底是肚中有条毒虫,还是眼前有只睡虫?”
白桦面颊微抽,随即自袖中掏出一吊铜钱,一边叹道:“天渐入寒,大晚上守夜的确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要是没有一壶酒暖身,怕是要活活冻死在这墙头,你说是也不是?”
那弟子直直地盯着白桦手里的铜钱,把头点的如捣蒜一般:“是是是!杨师兄说的太对了!”
白桦又道:“可是我们作为守夜弟子,岂可在执勤时喝酒?我身为领班,更要时刻盯紧你们,莫让你们坏了规矩,对不对?”
那弟子还是点头:“对!杨师兄说的对!”
白桦拍着那弟子的肩膀,若有深意道:“有你这样守规矩的弟子,真是锻锋号的福气!即便我因为腹痛而回舍歇息片刻,想必你也会坚守自己的职位的!”
说罢,他便将手中那吊铜钱塞入这弟子怀中。
“杨师兄身体有恙,自可回舍休息!若是憋坏了身子,连当家岂不要痛失一大臂助!”
只见那弟子将铜钱飞快收好,且正色道:“杨师兄这般体恤下属,我若是连暂代杨师兄的工作一晚也不肯,我还算是人么?”
“说得好!”
白桦目露赞许之色,甚是器重地拍了拍他的手,“有你这句话,我也可放心回去了!”
白桦走下护墙的时候,那弟子正如一杆长枪般直立于墙头——至于他是否会在白桦消失于他的视野之后离开自己的岗位,便不是白桦关心的事了。
白桦如今关心的只有武府里的那座藏械库,而他此刻也确实趴在武府一间屋舍的屋顶之上,隔着一道围墙远眺五丈之外的藏械库。
今夜浓云遮天,难见明月。
此时正当丑时。
昼间的锻锋号自是捶打之声不绝于耳,但到了这个时候已彻底陷入黑夜的寂静之中。
换上夜行服的白桦就如一只墨黑的壁虎,在屋瓦上无声爬动。
关于如何盗出床弩的设计图纸与那架试验品床弩,白桦至今没有想出半点头绪,但他十分确定自己首先要设法潜入那间藏械库。
他决定在今夜冒一次险,设法破去那屋瓦下的渔网。
怎料此念方起,他就看到了另一只壁虎——一只如他一般身穿夜行服、趴在一间四丈之外的屋顶上的壁虎。
假如此人真是壁虎,那么一定是世上最胖的壁虎——白桦收紧目光,只觉得自己看到一个圆滚滚的黑皮球。
不巧的是,遮掩明月的那朵浓云恰在此时露出一个缺角,所以那皮球般的黑衣人自然也因为那一缕洒下的月辉看到了白桦。
说时迟,那时快!
在月辉落在白桦身上的瞬间,他已从壁虎化作飞鸟,直向那皮球似的黑衣人掠去!
那黑衣人当即翻身而起,宛如一个弹起的皮球——以他的身形而言,他的速度绝对谈不上慢,可见身怀不错的武功底子。
可惜。
面对白桦这等惊世骇俗的轻功,黑衣人的速度可谓慢到不堪入目,二者相较之下如同龟兔竞跑。
白桦来到黑衣人所在的屋顶时,黑衣人方才翻起身——待到黑衣人转身夺路之时,白桦已先一步截住他的去路。
黑衣人目露震撼之色,心想不过是自己眨一次眼的功夫,对方怎会一掠四丈,还比自己先一步抵达去路?
更令黑衣人惊讶的事还在后头——待他下一次眨眼之时,他已莫名其妙地趴在屋瓦上,好像又变回那只球状的壁虎,而他的颈侧正紧贴着某种冰冷锋锐之物。
凭借眼角的余光,黑衣人勉强看清抵在自己颈侧的是一把刀——一把约长三寸的飞刀。
恰逢此时,夜空中那朵带有缺角的浓云已被再次填满,短暂洒落的月辉已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你……你是白桦?”
一片黑暗之中,黑衣人话音微颤,轻的几乎被此时的夜风掩盖。
白桦扬眉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黑衣人苦笑一声,道:“谁都知道当年十马难追的大贼王佳杰有三样成名绝技……一是天下无双的轻功,二是无锁不开的开锁能耐,三是疾如闪电的飞刀之技。
凭你方才展露的轻功与此刻握在手中这一把飞刀,要想猜不出你的身份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算你有眼光!”
白桦微微一笑,接着便是话音一沉,一字字道:“房摇山?”
那黑衣人身躯一抖,惊讶道:“你……你怎么猜到的?”
白桦笑道:“以你这家猪一般的窈窕之姿,想要猜不出你的身份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房摇山长长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独孤行早在几日前便走了,而你却还在此处……也就是说,你的目标从来不是师兄为独孤行铸的剑?”
白桦点头笑道:“猜对了,那你猜猜我接下来又要干什么?”
说着,他已将手中的飞刀微微挺进一分,几乎要嵌入房摇山那满是肥纹的脖颈中。
房摇山吓得几乎当场失声:“你……你能不能先将刀挪开,再让我好好猜?”
白桦道:“理由?”
房摇山道:“理由有两个,第一个就是你的轻功与武功远在我之上,你要杀我不过是眨一眨眼的事。”
白桦摇了摇头,道:“这个理由只算凑活。”
房摇山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唾沫,立马又说出第二个理由:“你看我这一身打扮,若是遭人发现了,只怕要被人当作你的同伙,所以我怎敢声张?”
白桦还是摇头:“这个理由也不算太好,谁知道你这位锻锋号的新任二当家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就喜欢在三更半夜出来扮贼?”
房摇山哪里听不出白桦是在有意为难自己,奈何自己这条命就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长叹一口气,苦声道:“你……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白桦正要发话,却听下方忽地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猜测当是武府内的守夜弟子巡视到此,当即将身躯伏低,同时将空出的一只手捂住房摇山的嘴巴。
待到下方的脚步声远去之后,白桦才低声道:“不是我想要你怎样,而是你自己想要怎样……老实说,我实在想不通锻锋号的二当家为何会在大晚上跑到屋顶上,与我这大贼一同吹冷风的。”
房摇山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十指紧紧扣住屋瓦,沉默片刻之后,缓缓道:“我在调查师父的死因。”
白桦目光一闪,道:“你怀疑武炼子大师的死另有蹊跷?”
房摇山沉声道:“不止师父的死有蹊跷,我还怀疑师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白桦道:“何以见得?”
房摇山道:“你自然不知师兄如今正为朝廷打造一批新款床弩,而第一批成品将在明年五月前送往高丽,用于朝廷对抗东瀛。”
白桦故作惊讶道:“竟有此事么?”
房摇山道:“这是师兄接下的生意,按理说自然是由师兄来负责整批货物的生产。
师兄以往接下这类大买卖时,一定会要我协助生产,若是工期太赶,师兄还不得不请师父他老人家出手相助。
待到成功交货之后,师兄再按买家结付的尾款给我分成。”
白桦道:“连铁烟此举并无不妥。”
“我说了,那是以往……唯有这一次却是例外。”
房摇山的话音中忽然多了几分凝重,“由于前线战事紧张,朝廷留给锻锋号的工期可谓严重不足,而师父又一病数月不起,所以单靠师兄一人自是难以撑起笔大生意。”
白桦凝声道:“所以他本该照例找你相助,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房摇山道:“他岂止没有找过我,甚至还明确表示无需我参与这趟生意。”
“如此说来,连铁烟确实可疑。”
白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早已推测出连铁烟此举的用意。
连铁烟接下朝廷这笔生意不久之后,便与陶二先生、唐妙手狼狈为奸,企图在朝廷给予的经费中偷工减料,再私造一批床弩售于东瀛,以此谋取一笔暴利。
所以他当然不能让自己的师父与师弟参与这批床弩的生产,否则以武炼子与房摇山的锻造技艺,岂会看不出他在生产过程中偷奸耍滑?
“恰逢师父的病情才有好转,未过多久却又莫名暴毙,巧的是南宫大少也与师父死于同日……”
说到此处,房摇山的语气愈发沉重:“我倒是说不出个缘由,只觉得这一件件事发生的太过紧密,太过巧合,也太过不合理。”
房摇山的语气不似作假,白桦已信了他五分,但……
“所以你就换上黑皮?”
白桦冷笑道:“难道你打算潜入连铁烟的卧室,拿刀逼在他脖子上,要他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么?”
听闻此话,房摇山下意识就想摇头,奈何冰冷的刀锋就抵在他脖颈上,只好继续小心翼翼地答道:“师兄的武功远在我之上,我哪敢与他动手?
我今夜本打算潜进那座藏械库,好好检查那架床弩,怎料才出门就遇上了你。”
白桦失笑道:“你好歹也是武炼子大师的亲传弟子,难道不知藏械库的守备是何等森严?”
房摇山老实巴交地说道:“我知道,所以我不能从正门进入,只能从屋顶进入。”
闻言,白桦险些笑出声:“你要怎么进去?就你这一身肥膘也能从那张渔网的网格间挤进去?”
房摇山道:“我当然是挤不进去的,但我有法子解开那张渔网,等到离开的时候再将网重新接上。”
白桦目光闪动,沉声道:“你竟有这本事?”
房摇山道:“你知不知道师父设立这座藏械库时,是谁布置那张渔网的?”
白桦道:“莫非是你?”
“不然是谁?”
房摇山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若非那颈边的飞刀,他必要像一只大公鸡般昂起头颅。
“要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本事,我当然是拍马也赶不上师兄,但要比手上的技艺……”
他有意一顿,傲然道:“师父在世之时,曾不止一次私下夸我的技艺更胜师兄,单论这铸造的本事,我才是这锻锋号的不二接班人,可惜……”
白桦接道:“可惜你生性懒惰,要你好好打造器械都是要你的老命,更不要说要你如连铁烟那般去酒场上陪吃陪喝?”
房摇山颓然叹息,也不知这是自己今夜第几次叹气。
不得不说,武炼子的确有一双识人的眼睛——唯有连铁烟这样精于计算之人,才能令锻锋号保持眼下的规模发展,而房摇山的性情注定只能做锻锋号的二把手。
可惜的是连铁烟未免太过于精明,竟把心思动到了他绝不该触及的范围。
片刻之后。
“房摇山,你的模样虽不聪明,倒是生了一颗玲珑心。”
白桦忍不住笑了,“或许……我们可以谈一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