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真正的连铁烟如今就藏在房摇山的卧室里,而且已被你俩从昨日囚禁至今?”
听完白桦的计划,夏惜合已是一幅目瞪口呆的模样,心想此人果然不愧是当世大贼,一颗贼胆真可谓胆大包天。
“可不是么!这人面兽心的龟孙,如今已被扒的精光,五花大绑的关在房摇山屋中的那口箱子里!”
白桦一脸得意,昂首道:“我看房摇山这怂包必是演不来戏的,所以在连铁烟找到他以前,特地嘱咐无论连铁烟与他说什么,他都不要接话,只要低头叹息即可。”
夏惜合追问道:“然后呢?你们又是如何制服他的?”
“这还不简单么?”
白桦哈哈一笑,接道:“连铁烟来到房摇山的卧室已是傍晚时分,他自顾自说了老半天,已是说的口干舌燥,而房摇山却是连屁也不放一个。
连铁烟便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想要润润嗓子再做劝说,但他如何能想到我早已在那壶茶里下了蒙汗药?
我当时就躲在柜子里,亲眼看到他先是大口饮下那杯茶,然后又像醉鬼一般一头栽在桌上。”
“你既在昨夜制服连铁烟,怎么不与我知会一声?”
夏惜合斜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之意:“你一连失踪两日,害得我担惊受怕,唯恐你已失手被擒!”
白桦叹道:“你以为我不想提前通知你么?你可知道就是耕地的骡子都没有我昨夜那般辛劳?”
夏惜合道:“怎么说?”
白桦傲然昂首,摆出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反问道:“迷倒连铁烟之后,我是不是要扒光他的衣服,然后塞住他的嘴,再用我独特的捆绑手法将他捆个扎实?”
夏惜合只觉得他话中有话,心中难以自抑地生出一阵恶寒,不由嘴角微抽,道:“你倒也不必将这等细节也告诉我的。”
“惜合妹子,莫怪我看不起你……若是换了你兄长在此,他必要好好细问我是如何捆绑连铁烟的。”
白桦语气微嘲地刺了一句,又道:“收拾完这龟孙,我是不是要换上他的衣服、扮成他的模样?”
夏惜合点头道:“的确如此。”
白桦道:“如此便要半日功夫,接下来我是不是还要以连铁烟的身份前往藏械库、取走里面的设计图?”
夏惜合无力地说道:“我承认你说得有理,所以你还是莫再问话于我了,不如一口气说完吧。”
白桦道:“在我取走设计图之后,我要安排一队锻锋号的弟子搬出那架试验品床弩,同时还要自行打探关镇堂这条疯狗如今所在。”
看着白桦眼里的笑意,夏惜合心想对方必已打探到那位六扇门三把手的去向。
果不其然。
“关镇堂昨日路经许兴城内,便在许兴府尹的盛情邀请下留宿于许兴府。”
白桦果然接道:“他约在半柱香前离开许兴,一路向南而行,说不得便会来锻锋号一趟。”
锻锋号距离许兴不过十里,但凡路经此处的江湖中人,难免都是压不住心底的好奇之心,想要来看一看这天下第一的铸器大坊的。
夏惜合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在锻锋号里等关镇堂?”
“这可使不得!”
白桦连连摇头:“谁知道那疯狗是不是真的会来锻锋号?”
夏惜合同意:“看来你我不谋而合,我也认为应该将床弩送到关镇堂面前才叫人真正放心。”
白桦补充道:“除了床弩,我们还要将连铁烟也送到他的手里。”
夏惜合还是同意:“不错,如今的连铁烟已是手无缚鸡之力,你安排的那队运送床弩的人马,正可将那口暗藏连铁烟的箱子一并送出去。”
顿了顿,她似又想起什么,问道:“可是……你打着连铁烟的身份做出如此怪举,锻锋号上下没有人起疑么?”
“哪来什么上下?”
白桦不以为然道:“如今的我就是锻锋号的最大话权者,在我面前,只有下,没有上!我说什么,下面那些人就要做什么!
退一步说,我已在昨日通过连铁烟的身份当众宣称自己近来操劳过甚,接下来不得不静养几日,所以监督生产床弩一事交由房摇山暂代。
我已安排的面面俱到,底下那些人还能嚼什么舌根子?”
夏惜合疑惑道:“你昨日有当众宣布过此事么?为何我全然不知?”
白桦嘴角抽了抽,强忍笑意道:“你一个倒粪工哪有资格知道这些生产上的事?”
“……”
夏惜合一时语塞,憋了半晌又问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亲自将那床弩送到关镇堂面前?难道你怕他看破你的身份?”
白桦长叹道:“你没有和关镇堂这条疯狗打过交道……别人叫冷见心斗犬,是因为这家伙真的不怕死,但关镇堂却好像是一条真的狗,那狗鼻子专嗅着贼味儿去。”
——原来你这目无法纪的大贼也有惧怕之人。
夏惜合心里暗笑一声,又道:“倘若你不出马,谁人可以押送那床弩至关镇堂面前?”
白桦竖两根手指,道:“两个人,一个是你,还有一个就是房摇山。”
不待夏惜合继续发问,他已自行解释道:“如今的锻锋号内,我只信得过你们二人,此事非你们二人不可为之。
至于为什么要你们二人一齐出动,那是因为你现今的身份还是阿六这个学徒,自是指挥不动那些押送床弩的弟子。
房摇山虽有这个指挥权,奈何他的武功就和他的身材一样令我不敢恭维,不过有你护驾便是另一回事了。”
一席话毕,夏惜合已完全听懂白桦的计划。
不得不说,白桦可在短短两日内完成这偷天换日的计划,既成于他的胆大心细,也成于房摇山这外来之因。
“那你呢?我与房摇山运送床弩,你又要做什么?”
对于夏惜合的这个问题,白桦早在心里备好答案:“我要进山,去支援冷见心。”
“那条斗犬本是为了我的悬赏才来到锻锋号,但我们如今已是一根弦上的蚂蚱,所以我不能放任他继续独自逃亡。”
这个答案很合理,夏惜合也确实被这个答案说服了。
于是,夏惜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与房摇山几时可以动身?”
“半个时辰以后。”
白桦举臂伸指,遥指锻锋号大门所在,“半个时辰后,房摇山会带领队伍行至锻锋号的正门,你就在那里与他汇合。”
夏惜合循着白桦的手指望去,不再发问。
白桦沉默数息,忽然问道:“你的问题问完了?”
夏惜合道:“我还该问什么?”
白桦道:“我本以为你还要问我一件事。”
夏惜合道:“什么事?”
白桦道:“房摇山是否信得过。”
夏惜合目光闪动,道:“你担心房摇山会临阵倒戈?”
白桦道:“曾经的房摇山的确是一个一心钻研铸造的老实人,但是如今的他已知道自己的师兄正在做一件暴利的生意。”
夏惜合道:“房摇山虽是一个老实人,但他不是一个笨蛋,他知道这暴利的生意是何等凶险。”
白桦道:“连铁烟、陶二先生、唐妙手、严铁音都不是笨蛋,但他们还是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做这生意。
由此可见只要利润足够大,谁都有可能放下自己的底线。”
夏惜合忽然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桦,静待下文。
白桦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房摇山会不会在离开锻锋号以后,忽然号令随行的锻锋号弟子围攻你?”
夏惜合道:“其实在你说出安排我与房摇山同行之时,我就已经想到这种可能。
如此一来,房摇山便可以这招以身入局的法子成功解救他的师兄连铁烟,同时还可以将我这在逃的嫌犯当场抓获。
接下来,他还可以火速返回锻锋号,再设计将你一并擒拿。
彼时,连铁烟便会知道自己这位师弟并不是一个只有铸艺的老实人,而是一个完全有能力成为自己左右手的有才之人。”
白桦挑了挑眉,略感意外地说道:“惜合妹子,我倒是没有料到你会考虑到这一点……我得承认自己小看了你。”
夏惜合懒得与他斗嘴,继续说道:“先不说房摇山是否真有这般心机,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分得清楚选择帮我们还是帮连铁烟的利害关系。”
白桦道:“那是怎样的利害关系?”
夏惜合道:“他若是临阵倒戈,便可从此成为连铁烟的心腹,同时也可在这趟倒卖床弩的生意中分一杯羹。”
白桦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夏惜合道:“可他若是与我们合作,便是大义灭兄的有功之士,从此还可成为锻锋号的当家。
只要他不是一个笨蛋,他一定可以分清自己应该做锻锋号的当家,还是应该做一个永远顶着杀头风险的锻锋号当家的心腹。”
白桦笑了。
“我曾听狐二祖夸你武道天赋出众,只是涉世不深,以至于性情过于纯真,唯恐没有我与你同行,你会在路上吃亏……”
他看着夏惜合的眼睛,感慨道:“看来狐二祖真是不了解自家的小妹……下回若是遇上他,我定要好好取笑他一番。”
夏惜合冷笑道:“我上一次见到兄长还是我去东瀛之前……何况他一直把我当成还没长大的女娃娃看。”
说罢,她又是话音一沉:“话是如此,我还是没有十足把握确定房摇山不是一个笨蛋,所以到了出行之时,我绝不会让他离开我身前一丈。”
白桦道:“只要在你一丈范围之内,他就绝对不敢临阵倒戈?”
夏惜合认真地答道:“只要在我一丈范围之内,就算是你也未必能避过我的出手一刀,更何况是房摇山?”
这是事实。
事实上,房摇山已在半个时辰之后亲身体会这个事实。
此刻,房摇山就骑在自己养了多年的那匹老马的背上,行进在郁郁葱葱的道路上,而身后则是随行的二十名锻锋号弟子以及四辆用于运输的马车。
这二十号人围作一个长方形方队,将那位于队伍中央的四辆马车紧紧包围。
马车上有什么?
八口箱子。
似床弩这等大物件,自难找到一口相应的大箱子去安放,所以必须拆成一个个大部件之后分开安放。
值得一提的是,房摇山的身后又紧跟着一辆马车,架板上又摆着一口四方形的箱子。
乍一看,这口长宽不过三尺的箱子该是房摇山用于收纳物件之用,但这二十名锻锋号弟子却不知道——房摇山特地要他们在出发前去自己卧室里搬出来的箱子,内里装的却是他们如今的锻锋号当家连铁烟。
被五花大绑、口中塞满麻布、喂下麻药的连铁烟。
这些锻锋号弟子自然不知道自家当家为何会在昨日突然要求他们拆卸藏械库中的那架床弩,更不知道当家为何会要求他们在今日将这床弩运往外地。
——当家的要把货物运往何处?
——房二爷明明无权介入此趟生意,为何今日带队的又是他?
这些锻锋号弟子心中确有疑惑,却没有发问的勇气。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另一个疑惑——阿六不是被赶去倒粪了么?为什么他也会加入这趟队伍的?
化身为阿六的夏惜合,此刻就跟在房摇山身后一丈之处,她的身旁正是那口暗藏连铁烟的箱子,至于她的怀里则抱着一条以白布包裹的长条状物。
望酌刀。
夏惜合抱着失而复得的望酌,脚下的步伐不紧不慢,与前方的房摇山始终保持一丈距离。
换言之,只要房摇山做出任何可疑之举,她都有把握瞬间起跃、出刀,在眨眼之间一刀将其劈落马下,也同样有把握将身旁的箱子与其中的连铁烟一同劈成两半。
房摇山吞了吞喉结,感到自己咽下的不是一口唾沫,而是腥臊无比的马尿。
他当然知道身后阿六其实就是夏惜合,也当然知道夏惜合对自己抱有疑心,所以他深知只要对方一挥手,自己这条命就要交待在脚下这条路上。
——不是说关镇堂已经离开许兴、正一路南行么?
——怎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见到个鬼影儿?
此刻,房摇山只盼着赶紧遇到那位六扇门的三把手,然后赶紧将身后的师兄与床弩一并交出去——直到那时候,夏惜合才会真正相信自己。
正当房摇山心中不断叫苦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得到夏惜合提醒的房摇山如梦初醒,当即眺目远望——只见那远处的树影下,正有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向锻锋号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