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法轻妙如风,刀势凶猛如浪。
这一句话,实在适用于此刻的夏惜合。
她本人就像不可捉摸的风,时而如清风过隙,时而如飓风过境。
她的刀又像是变幻莫测的浪,一时波涛暗涌,一时巨浪滔天。
严铁音已抢攻十二招,却招招落空——他的武功造诣确实不俗,却仍不足以把握那不可捉摸的“风”。
这是第十三次抢攻。
结果依如先前,严铁音一记劈掌又一次击中对手移形换位之后留下的清风。
风过,浪来。
夏惜合就是风,也是踏浪的弄潮女。
她举刀,风起。
她踏浪,刀落。
风急!
浪高!
刀尚未至,那冷彻骨髓的刀风已刮的严铁音面门发寒!
见状,关镇堂再也按捺不住,已在迈出一个大步之时一鞭截下这霹雳一刀。
出人意料的是,夏惜合这一刀看似雷霆万钧,仿佛这一刀携卷着来自南海的巨浪,可真正与关镇堂的铁鞭交击之后却是轻若无声。
因为夏惜合早已算准关镇堂必会出手截住自己这一刀——倘若关镇堂不出手,严铁音必要在下一招被自己重创。
是以,她这一刀只用了“海潮刀法”五成的至刚之势,另留五分力转化为眼下的至柔之势。
也正因为如此,关镇堂这一鞭如入漩涡,且被那漩涡般的刀势牵引,转向落向侧方的严铁音。
严铁音连避带退,心中真是无比憋屈,简直要被夏惜合这忽刚忽柔的刀法逼的当场怒啸。
其实想要怒啸的又何止是他?
关镇堂旁观许久,始终窥不得夏惜合的破绽,反倒是严铁音越战越疲。
再看周围,一众锻锋号弟子也是越战越少,此刻尚有能力站立之人已不足两个手掌之数——看着那宛如女武神一般的女刀客,这些还有本事站立的锻锋号弟子已是两腿颤颤,身不由己地向后退缩,已恨不得自己当场吓晕过去。
反观夏惜合却是战意如虹,虽有体力渐颓之相,但关镇堂与严铁音这两个老江湖又岂会看不出这年轻的女娃至少还能与他们斗上一炷香的体力?
不得已之下,这两个加起来已过九十岁的男人连退数步,气的胸膛起伏不止。
这一刻,夏惜合周围一丈之内再无一人,正是她抽身疾退的好时机。
可她偏偏不退。
她不止不退,还要就地斩杀这两个道貌岸然的老贼,接着再去救援房摇山。
伴着一声厉啸,她身形骤沉、双手握紧刀柄,同时后脚猛然蹬地,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射出!
就是未曾习武之人也看得出夏惜合接下来要发出的必是一记恶招,关镇堂与严铁音这等高手更是不在话下。
可是,他们一想到对方那变幻莫测的刀法,心中的惊疑便是止不住地生出——这一次……她又要用什么刀法?暗藏几式暗招?
他们注定得不到答案——只因夏惜合这一刀并未发完,便是中途而断。
在夏惜合挥刀的瞬间,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阵仿佛箭矢离弦的锐器破空声。
十数个宛如蝗虫的黑影,毫无预兆地射入场间,一个不落地射中那些尚且站立的锻锋号弟子,又有余下四个黑影径直落向夏惜合左腿!
夏惜合面色一凛,当即收刀反撩——只听连串的叮当作响,四枚透骨钉即刻落地!
夏惜合此招未果,唯恐关镇堂与严铁音趁机反扑,连忙退避四尺,冷若刀锋的视线越过那先行中钉、倒在路上的锻锋号弟子,看向侧方那片密林。
林中有什么?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唐公子?”
严铁音瞠目结舌,怎么也想不通唐妙手怎会出现在此,急问道:“你怎会忽然折返的?陶二先生又在何处?”
此刻的唐妙手正如严铁音一般满面疲态,那件用料不菲的风衣上也沾满尘土,好像也是连夜赶路而来,所以他的声音也带着一分无力。
“陶二先生死了。”
闻言,严铁音便是面色一变,失声道:“是那结巴杀的?”
唐妙手苦笑道:“难不成还能是在下杀的?”
严铁音忐忑道:“那……那结巴还活着么?”
唐妙手长叹道:“他还活着……而且我还要感谢自己跑的足够快,要不然就要下去陪陶二先生了。”
严铁音脸色一变再变,哪里想得到唐妙手与陶二先生联手仍是不敌当夜那个连话也说不明白的青年,怔怔道:“那冷见心……还有你……”
“严帮主是不是要问冷见心何在?在下又为何会折返回来?”
唐妙手反问之时,故意瞥了夏惜合一眼,悠悠笑道:“不瞒严帮主,在下逃回山中之时,正撞上那受伤落逃的冷见心……既然赶来此处之人是在下而非那斗犬,严帮主应该知道他的下场的。”
夏惜合面色铁青!
唐妙手又道:“至于在下为何会赶回锻锋号,原因自然与严帮主一样……”
他冷冷地凝视着夏惜合,仿佛一条盯住猎物的毒蛇,“在下也是在山中遇上了赶来报信的锻锋号弟子,得知锻锋号内混进两只耗子,这才不得不连夜赶路,连水也顾不得喝一口。”
听闻冷见心已死,严铁音登时大喜,而目中又闪过一丝疑惑,看着那些惨遭唐妙手毒手的锻锋号弟子,不解道:“可唐公子为何要对这些人……”
唐妙手淡淡道:“在下来时只见到两位与这女人激斗,而这些废物却是一个个呆若木鸡、不敢上前助战。
一时之间,在下也不知他们是否已得知真相,便想着宁杀错、勿放过的道理,先行处理了便是,以免有漏网之鱼逃脱。”
听闻此话,即便是帮会出身的严铁音也不禁心里一寒,心想这面容和善的唐公子还真是一个表里不一之人。
夏惜合忽然说道:“你说冷见心已死于你手,那么他的尸首又在何处?”
唐妙手笑道:“在下既是急于赶路,又哪里有功夫去管他的尸首?
想来已被那队锻锋号弟子找了一个隐蔽之处掩埋,又或者被山里的野兽吃的尸骨无存了。”
夏惜合默然闭嘴,不再发问——唐妙手这番话或许是真,又或许是假。
倘若是假,便是对方有意通过话术来扰乱自己的斗志。
更何况,在担忧冷见心的生死之前,她还要面对又多出唐妙手这样一个强敌的逆境。
此时此刻,唐妙手、严铁音、关镇堂分别距离夏惜合两丈距离,站位恰成一个三角。
换言之,即便夏惜合的身法如何高明,也只能防备其中二人的攻势。
严铁音与关镇堂对视一眼,确定对方与自己想法一致。
下一刻,关、严二人自东西两角直冲而出,一出手则是豁尽十成功力的杀招——关镇堂手中这根铁鞭先行落向夏惜合左膝,是为牵制对手的灵活身法;严铁音落后半步,右掌呈虚握状,只待关镇堂逼出夏惜合破绽的瞬间以“柔拳”中的擒拿之技扣住夏惜合后肩。
这二人深知唐妙手的手段之多远超自己,不如由他们二人全力压迫夏惜合的游走空间,再由唐妙手伺机补上那致命一击。
夏惜合虽知这二人的打算,奈何唐妙手的突然出现已彻底改变战局走向,当即双手紧握刀柄,以“海潮刀法”的至刚之势硬撼关镇堂的沉重一击。
只听一声震响,正面交锋的二人皆是双臂一颤,手中的兵刃亦在碰击的瞬间反震而回。
关镇堂难掩目中错愕,全然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招竟与这女娃娃斗了个旗鼓相当——殊不知夏惜合这一刀其实留了三分力,目的是为了借对手的刚猛之力飞速后撤,以此脱离对方三人的包围。
也正是因为夏惜合收了三分力,她撤步之时多退了三尺距离。
因为这三尺距离,严铁音错判出手的距离,紧接而来的擒拿手只抓到一片虚空。
这一瞬,关镇堂与严铁音相距不过两尺,站位并成一线,而夏惜合已完全脱出敌方三人的包围。
这是反攻或者抽身的良机。
然而,夏惜合还未来得及把握如此良机,已被她侧方而来一圈耀眼光圈已彻底粉碎!
凭借眼角的余光,夏惜合只见唐妙手侧身飞起,刺绣在衣摆上的银边如同一圈利刃紧逼而来。
她早在唐妙手现身之时已在心中警惕对方那防不胜防的暗器,甚至已在心中算过唐妙手发出暗器、暗器射向自己的时间——可她哪会未料到唐妙手竟会抓住关镇堂与严铁音出手的瞬间主动逼近自己,在她硬接关镇堂全力一击、气息紊乱之时发动这般攻击。
关镇堂、严铁音、唐妙手三人的联手一击,已然超越了夏惜合能够应对的极限,即便她有幸在唐妙手这一招暗算下生还,也难免被对方如同锋刃的衣摆银边割伤——那或许不是致命的重伤,但谁知道那银边上是否涂有唐门的剧毒?
夏惜合猛地收住脚步,同时双手再次牢牢握紧刀柄,一双如刀光雪亮的英眸紧紧盯住唐妙手,居然丝毫没有没有闪避唐妙手这一招暗算的打算。
——横竖都避不过,我就与你同归于尽!
岂料唐妙手宛如一匹被勒住缰绳的跑马,身形竟于半空之中骤然疾落而下,以至于夏惜合视死如归的一刀只劈到他身外三尺的土地。
唐妙手为什么突然收招了?
因为一个人,还有一把刀。
就在唐妙手方才发动暗算之时,不远处的丛林中猛地蹿出一个身影——此人好似早已算到唐妙手的出招时间与路径,甫一现身便快步冲向夏惜合所在之处,同时横举手中那把直刀。
唐妙手本想做捕蝉的螳螂,怎料到丛林中还有一只看中自己的“黄雀”,好在他及时硬生生收招,这才避开被那“黄雀”一刀断腰的结局。
是以,“黄雀”一刀落空,手中的直刀与夏惜合手中的望酌一般斩于身前的土地之上。
从鬼门关上走了一个来回的唐妙手,直到此刻才看清这突兀杀入战局的“黄雀”。
——冷见心?
来者正是冷见心。
两日前的那个夜晚,他与严铁音斗了个两败俱伤,但胜在年轻力壮以及过人的自愈力,在经一夜休息之后就动身踏上返回锻锋号的路途。
通过呆瓜的汇报,他已在第一时间知晓陶二先生战死、唐妙手败逃、严铁音正赶回锻锋号的信息。
初闻此讯之时,冷见心有过短暂的惊讶。
他必须承认自己从未想到那名为姜忘言的口痴剑客,竟以一人之力击杀陶二先生、杀退唐妙手。
除此之外,他还讶于严铁音竟在火速赶回锻锋号一事。
——我明明还在这片山林中,他为什么反而要回锻锋号?
答案只有一个。
严铁音一定知道了某件比杀子之仇更重要的事,逼的他不得不暂且放下对冷见心的追杀。
冷见心不用想也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令严铁音暂且放下对自己的仇恨,所以他顾不得严铁音留给自己那尚未痊愈的一拳之伤,一路紧追严铁音的踪迹赶回锻锋号。
随着唐妙手、陶二先生、严铁音这三位指挥者先后离去,仍在山林中搜索的锻锋号弟子也如同失去主心骨的散兵,即便偶有发现冷见心在林间留下的痕迹,在进一步追查、跟踪上也全无纪律与组织。
得益于此,善于跟踪与反跟踪的冷见心只是稍稍绕了一段路,便将这些散作四伙的锻锋号弟子甩脱。
冷见心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却依旧比先他出发的唐妙手来迟一刻,也好在他只来迟一刻,否则他此刻必然要见到夏惜合与唐妙手双双殒命的画面。
他虽比唐妙手晚来一步,但他那一刀落空之后的追击却没有慢下半步——凭借刀刃劈斩于地面传回的反震之力,冷见心登时右腕翻转,一记撩刀直逼唐妙手面门!
自冷见心现身偷袭乃至此时,不过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
唐妙手早已在这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平息心中的惊讶与疑惑,也在冷见心方才一刀劈空的瞬间做好了射出暗器、逼迫对方后退的打算。
可惜他的双手还未来得及触碰随身携带的暗器,冷见心已松脱手中的刀柄——那一记撩刀顿时化作旋转的光圈飞旋而出,逼的唐妙手连退带避。
与冷见心交过一次手的严铁音见到前者弃刀的画面,立时猜到这杀害自己亲子的凶手必有后手,张口便要提醒唐妙手小心。
可他还未来得及发声,冷见心已身形一沉,如猎食的山豹一般一头撞入唐妙手怀中,同时一手扯住唐妙手衣襟,另一只空出来的左手已反手抽出短剑摧妄,直刺唐妙手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唐妙手只来得及捉住冷见心的左腕,身躯却被对方飞扑之势压的一同后跌,最后与冷见心再次落入身后的丛林之中。
眼下的场景仿佛回到先前,这条通往外界的道路上只剩下夏惜合与关、严二人,唯有那一地的锻锋号弟子的尸体血淋淋地证实了唐妙手与冷见心的确短暂的出现过。
回过神的夏惜合扭头看向远处的二人,眼中的惊喜化作令人颤栗的杀意。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