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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浊世之芒

无心纵剑无德和尚123 4653字2026年08月03日 18:08

伴着沙沙轻响,鞋底碾过青草,冷见心终于再次回到那片遍地横尸的战场。

此刻,整片战场上只剩下一个活人。

夏惜合。

这位宛如雌虎的女豪双手驻刀而立,微微起伏的上躯微伏带着力竭之后的颤抖。

冷见心看着她的背影移至,视线转至她的脚边,随即看到了关镇堂的尸体——这位六扇门三把手仰面倒地,左胸正有一个不断溢血的血窟窿,双目瞪得浑圆,似要夺眶而出,眼底还带着至死不散的惊怒。

听到后方传来的脚步声,夏惜合猛然回身,再次横刀向前——直到看清后方来人的面貌后,她又长长吐出一口气,跟着脚下一软,身不由己地跌坐在地。

冷见心没有上前搀扶,满含警惕的双目横扫左右一圈后,忽然问道:“怎么不见严铁音?”

夏惜合无力地叹了口气,道:“跑了。”

冷见心道:“跑了?”

夏惜合道:“你与唐妙手离开之后,关镇堂好像急了……他趁着严铁音抢攻我的时候,忽然一鞭打向严铁音的背门。”

冷见心右眉微挑,又一次环视这片战场,假想方才的战况,若有所思道:“想必你当时正与严铁音换招,而关镇堂此举的目的便是要你的刀贯穿严铁音的躯干,而他则可把握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将你击杀。”

夏惜合低下头,沉默着点了点头。

冷见心道:“可是死的却是关镇堂。”

夏惜合道:“因为关镇堂……包括我也没有想到严铁音也打着如此算盘,竟在与我换招的一刹那忽地侧身闪开……”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夏惜合叙述,冷见心也可以自行想象——本要偷袭严铁音的关镇堂,必然因为对方忽然的变招而大惊失色,结果暗算不成反被夏惜合一刀穿胸。

他又将视线移回夏惜合那场苍白的英容,道:“你受伤了?”

夏惜合又点了点头,道:“杀关镇堂的时候吃了严铁音一掌,若非我当时忍痛用一式抽刀还了他一招,恐怕……”

她苦笑一声,缓缓道:“行走江湖以来,我见过不少漠视同伴的恶徒,但似关镇堂与严铁音这般人……”

——似这般视同伴为工具的烂人,世上还有的是。

冷见心在心里默默念道,同时又甚是意外于夏惜合的武功比自己预想之中更高,竟可在关镇堂与严铁音这两位老江湖的联手暗算下成功击杀一人、战退一人。

若要在江湖同辈之中,找出何人可有夏惜合今日之战绩者,恐怕找不出一个手掌之数。

只不过,严铁音败逃前那一掌显然掌力匪浅——时常与伤为伴的冷见心,只是一眼便已看出此时的夏惜合虽无性命之忧,却要静养月余。

正当他如此思量,又听夏惜合问道:“唐妙手呢?”

“死了。”

说完这两个字,冷见心又补充道:“连铁烟也死了。”

夏惜合抬起头,讶然道:“你杀的?”

冷见心反问道:“难道是唐妙手杀的?”

夏惜合疑惑道:“可是连铁烟先前分明追着房摇山去了,又怎会跑回来与唐妙手夹攻你?”

冷见心耸了耸肩,显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反倒是他有一肚子问题要问。

“你怎会与房摇山走到一块儿?连铁烟又怎会衣不蔽体跟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夏惜合忍不住笑了,便将白桦与房摇山结盟、骗绑连铁烟一事细述。

得知来龙去脉之后,冷见心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白桦行事荒唐之中带着几分傻福。

“冷兄……”

夏惜合忽然又低下头,嘴角微抽道:“严铁音那一掌着实厉害,我……”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现在走不动路?”

对于冷见心的这个问题,夏惜合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

冷见心皱眉道:“你不是又要我背着你走吧?”

夏惜合吃惊地说道:“我绝无此意,我的意思是严铁音还未走远,奈何我却无力去追杀这奸徒,而你的追踪本领……”

冷见心截口道:“我也有伤在身,如今怕是追不上那条老狐狸,纵是追上了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夏惜合抿了抿唇,觉得此话有理,这才归刃入鞘,以望酌为拐杖支撑立起,一边说道:“依你之见,接下来又要怎么做?”

冷见心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辆辆拉车,盯着车架上的一口口箱子说道:“找回房摇山。”

夏惜合想了想,道:“不错,如今连铁烟、唐妙手已死,严铁音又逃的不知所踪,整个锻锋号便是房摇山的一言堂。”

她一瘸一拐地跟在冷见心身后,接着说道:“所以也只有房摇山才能命令锻锋号弟子赶来看守这架床弩。”

话是如此,但夏惜合已在方才一战中暂且失去行动力,眼下有能耐去找回房摇山之人只剩下冷见心。

冷见心冷着脸,没好气地说道:“可是独留你一人在此,谁知道会不会遇上什么牛鬼蛇神。”

夏惜合看着他的背影,目中带着几分惭愧,叹息道:“实在对不住……我又拖累你了。”

“……”

冷见心心中微微一动,脚下的步子跟着微微一顿,脱口道:“你没有拖累任何人,若非有你独战关镇堂与严铁音,我与白桦的计划只是竹篮打水。”

他顿了顿,又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女子都要强大……那是一种比拥有超凡的武功,更要令人敬佩的强大。”

“啊?”

夏惜合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发问,冷见心已忽地立起,昂首阔步踏上返途。

似夏惜合这般女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听到或真或假的夸赞。

事实上,她已在他人口中听过无数次类似冷见心所说的这番话,而她也早已听到麻木。

唯有这一次,她心里竟有一丝异样。

——他方才说……大多数女子?

——他还遇到过似我这样的女子么?

——一别多年,他当然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物,而这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

冷见心当然不知道跟在身后的女子的思绪正飞往何处,只是一门心思地思索当前局面。

按白桦当夜所述,这倒卖床弩的生意本是连铁烟、陶二先生、唐妙手三人的合谋计划,而远在蜀地的唐门大概就是那幕后买家。

后来,不知如何得知此事的南宫俊,想要加入这趟生意分一杯羹,所以又多了浅井七规这一位东瀛的买家。

怎料,白桦却因为先后偷盗南宫俊赠予陶二先生的画卷以及南宫俊的佩剑而发现这伙人的勾当,而严铁音父子也是在此期间得知秘密。

为保计划机密,陶二先生、连铁烟二人与严铁音这位新同谋联手谋杀南宫俊。

至于关镇堂参与这笔倒卖朝廷军械的买卖,实是冷见心意料之外的事。

可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这伙人胆敢倒卖朝廷军械,身后必然有来自朝廷的大人物撑腰,而关镇堂只是这些大人物之一,其中真正的可为连铁烟撑腰之人必然来自兵部。

见冷见心闷声不响,夏惜合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冷见心道:“我在想锻锋号此次倒卖床弩的生意,究竟牵扯到多少势力。”

夏惜合想了想,叹道:“怕是不少。”

听到她的叹息,冷见心没来由地心头火起,不禁冷哼一声,语气微嘲:“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当日没有夜探武府,接下来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当然想过。”

夏惜合一本正经地说道:“假如我当夜待在屋中歇息,就不会撞破连铁烟这些人的阴谋,也就不会遇上白大哥。

接下来,没有你我二人相助的白大哥,断难独自对付这伙恶徒。”

冷见心只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你难道没有想过,因为你撞破了连铁烟这伙人的计划,如今又破坏了这笔买卖,已是彻底触碰到许多人的利益,而这些人中就有……”

“这些人里可能有唐门、兵部、六扇门中的大人物,而我日后很有可能会遭到这些人的报复。”

夏惜合终于明白冷见心的意思,反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倘若我在当夜压下自己的好奇心,又或者我明知此事却选择袖手旁观,我就不会遭到这些大人物的报复?”

她目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淡然道:“我的确想过这个问题,答案是就算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有一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自冷见心有记忆以来,动怒的次数可谓十指可数,但他已快要压不住火气了。

——那我呢?

——你要行侠是你的事,把我牵扯进来算怎么一回事?

他愤然转过身,就想如此质问跟在身后的英气女子,哪料到夏惜合说完这一番话后才想起冷见心并非热肠之人,此趟算是被自己扯进无妄之灾,便加快步伐、想要看看对方的脸色是否如同暴雨将临,结果便是两个额头猛地一磕,发出一声叫人听了就痛的闷响,以及齐齐响起的两声痛呼。

“你……”

看着捂住额头的夏惜合,冷见心的面色可谓难看至极,真想将这笨瓜丢在此地不管。

迎着冷见心的瞪视,夏惜合自知理亏,半是惭愧、半是诚恳地说道:“这一次是我太过独断,是我不对……我欠你一句抱歉,下一次一定事先找你商量。”

——还有下一次?

冷见心听了此话,只感到一阵晕眩,只想赶紧找来一匹快马,然后昼夜不停地赶回临安。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付诸于行动,面前的女子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嫌我笨,只是经此一事,你我也算是并肩而战的战友了,所以你消消气,莫再与我一般见识,好么?”

——你也知道自己笨?

冷见心暗自冷笑,却不知夏惜合正盯着他的瞳孔深处,心想着这家伙当年也是这种眼神,显然又在心里暗嘲自己是个笨瓜。

——话又说回来,这呆瓜倒是比当年肯说话了,却还是和当年一样无趣,但……

也不知夏惜合想到了什么,她忽然莞尔一笑,凝注着对面那张冷脸,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道:“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下一次……不,往后在这天下,但凡有人为难于你,你只管报上我的名号。

我若是听到你有难,就算相隔万里之遥,也会马不停蹄地赶来助你一臂之力。”

似这等空口白话的承诺,冷见心已通过太多人听过太多次。

唯有这一次,他毫不怀疑这一句承诺的分量。

可是……

“报上你的名号?”

冷见心冷笑一声,嘲讽道:“亏你敢这么说,就你到处打抱不平、莫名其妙树敌的作风,我报你的名号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么?”

夏惜合被他说的脸上一红,随之强自咳了两声,英目中闪过一道肉眼可见的锋芒。

“让你见笑了……如今的我的确还不成器,但……我终有一日会成为一个大侠,成为一个不下于我爹娘的大侠!”

“不靠我爹,也不靠我娘!”

“我要世人只要听到夏惜合三个字,好人就会感到心安,恶人却要胆战心惊!”

她的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也是那样不容置疑。

看着英气女子眼中的夺目光彩,冷见心竟觉得双目一酸,仿佛看到自己始终不敢也不能正视的日辉。

他赶紧扭过头,一边说道:“如今连铁烟、陶二先生、唐妙手、关镇堂、南宫俊已死的不能再死,参与这笔倒卖床弩的已知之人中,只剩下一个严铁音……”

听闻陶二先生之死,夏惜合又是眉头一跳:“陶二先生也死了?也是你杀的么?”

“不是。”

冷见心摇了摇头,遂将自己偶遇那口痴剑客姜忘言之事娓娓道来。

夏惜合宛如剑锋的英眉微微皱起,思索片刻之后才说道:“也就是说,在你离开那驿站之前,陶二先生还是活着的,那你又是如何知道陶二先生死在那口痴剑客手上的?”

闻言,冷见心不由瞳孔微缩,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时口快、在言语上露出破绽。

——我怎会犯下如此愚笨的错误?

冷见心暗骂自己一声愚蠢,语气冷淡道:“我好歹是一个捉刀人,自有不可外传的消息手段。”

夏惜合眼珠一转,猜到冷见心大概是借助了呆瓜的传讯,又想到这闷葫芦必是打死也不肯承认此事的,当下也不追问,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道:“你刚才是不是想说,除了在逃的严铁音,参与这笔买卖的已知主谋已是死的一个不剩?”

冷见心道:“想必朝廷很快就会出手彻查此事,只是严铁音一天不落网,此案始终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证。”

夏惜合道:“话是如此,不过经房摇山证实,如今锻锋号正在生产的床弩确有偷工减料之实,更遑论床弩的设计图纸就在我的手里。”

话题又回到原点,找回房摇山依然是当务之急。

夏惜合话音刚落,忽听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同一时刻,夏惜合已察觉数尺之外的冷见心已身形微沉,一只左手已握紧腰畔的短剑。

“莫慌。”

她举目远眺,望着自远处本来的那匹老马,以及马背上颠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肥硕身躯,失笑道:“就算一时抓不到严铁音,还有这位锻锋号的下任当家可做人证。”

其实不必她提醒,冷见心也看得出骑在那老马背上之人正是房摇山,只是他的耳朵又告诉他——来的不只有房摇山。

果不其然。

随着房摇山那圆滚滚的身躯逐渐清晰,他的身后也随之出现一个与其并成一线的一人一骑,且在看见冷见心二人的瞬间骤然加速,一举超过房摇山,在两个呼吸间径直冲至二人身前。

惊喜与惊讶,同时浮现于夏惜合与冷见心眼中。

“师姐?”

——傅思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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