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美的一双眼睛。
少时的一场场逃亡、成为捉刀人之后的一次次缉凶……冷见心在这些经历中见识过无数双眼睛,而他也早已在这些经历之中学会通过眼睛去看懂一个人。
是以,哪怕是冷见心也不能不承认,眼前这双眼睛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一双眼睛之一。
可是如果有的选,冷见心宁可自己终生都不要再见到这双眼睛。
只因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傅思缘。
此刻,傅思缘就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堪比刀锋锋锐的眸光正冷冷盯着不远处的冷见心。
“师姐……”
夏惜合方才开口,傅思缘已抬手打断道:“房二当家已在来时的路上与我说过眼下境况。”
她一瞥地上的关镇堂,接着说道:“连铁烟与唐妙手等人何在?”
夏惜合横眸看向冷见心,只见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大师姐,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便将连铁烟、陶二先生、唐妙手已死,严铁音在逃的情况一一说明。
听闻师兄连铁烟已死,房摇山便是肥躯一震,目露复杂之色,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师兄这是何苦来哉?”
傅思缘蹙眉片刻,忽然看向冷见心,语速飞快道:“冷少侠,劳烦你与小妹暂留此地,务必看住这架床弩,我先送房二当家返回锻锋号,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接你们。”
说罢,她也不给冷见心开口拒绝的机会,便是一鞭抽中房摇山胯下那匹老马的马臀——老马惊叫一声,撒开蹄子带着房摇山疾驰而去。
其实无需她吩咐,冷见心也是如此打算。
按他原本的计划,夏惜合此刻已将这架床弩与设计图纸交由关镇堂,接下来便由六扇门彻查此案,如此即可洗清自己与白桦合谋行盗的冤屈。
岂料,关镇堂这位六扇门三把手居然早与连铁烟一伙狼狈为奸。
好在死了一个关镇堂,又来了一位傅思缘。
随着那远去的两骑彻底消失于视野,冷见心缓缓收回视线。
转身看向身旁,只见夏惜合依在眺目远望,一对英目炯炯有神。
这种眼神,冷见心并不陌生——每当老三叶由心看向大姐莫倾心时,他的眼中只有这种名为崇拜的感情。
察觉到冷见心的眼神,夏惜合侧目笑道:“有师姐出马,此案必当稳妥了。”
冷见心不想承认这句话。
傅思缘的年纪或许不大,但心怀正义、武功高绝、行事果断、逻辑缜密,堪称江湖年轻一辈中的第一流人物。
也正是因为如此,还有刺客这一身份的冷见心才不想承认夏惜合这句话,可他又偏偏不能不承认对方所言不假。
夏惜合见他默不作声,又想到自己方才还未介绍,师姐便喊了冷见心一声少侠,不禁问道:“你是不是早就见过师姐?”
冷见心真希望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傅思缘——除了傅思缘,还有那始终看不透深浅的夏悠远也是他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身前女子那张英容之上,不合时宜地想着这心思简单的笨瓜与夏悠远真是亲兄妹?
迎着那颇为嫌弃的眼神,夏惜合不用想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皱眉道:“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笨?”
“没有……”
冷见心扭头跳上拉车,倚着木箱盘腿坐下。
见他不愿多话,夏惜合也不再多说,跟着坐在他身旁,心里微嘲这家伙嘴巴里吐出来的字真是比黄金还贵。
未过多时,又听远处蹄声响起。
放眼望去,果然见到二人驾马而来,不是傅思缘与房摇山还能是谁?
在这二人身后,又是两队并列奔跑的锻锋号弟子。
是以,这架不久前才离开的锻锋号的床弩又在半个时辰后再次回到武府的藏械库,至于正被锻锋号上下追捕的冷见心也在半个时辰后大摇大摆地坐在炼武堂门前的石阶上,任由不远处的十名锻锋号武备弟子警惕地望着自己。
冷见心知道在此案水落石出以前,这些人当然不会相信自己,而自己也正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官方人物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刻,这个人就坐在炼武堂中——傅思缘。
除了傅思缘这位官方人物之外,炼武堂中还有一个房摇山。
本用于议事与接宾的炼武堂,此时已变作傅思缘的临时刑房。
冷见心回首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大概能想象炼武堂中是如何情景——面对傅思缘这种女人的审问,性情软懦的房摇山怕是连话也说不好,没有半个时辰怕是出不得这扇门。
正当冷见心心生此念,只听“吱呀”一声响,随见推门而出的房摇山两腿颤颤,一只不停哆嗦的右手正缓缓擦拭额头的冷汗。
直到沐浴在温暖的日辉下,房摇山才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夏……姑娘,傅捕头喊……喊你进去。”
位于冷见心四尺之外,同样坐在石阶上的夏惜合本是微阖双眸,双臂交叉抱刀着养神,听闻此话便是长身而起。
她走过房摇山身旁时,看着对方那张惨白的脸色,露出一个奇怪的眼神——师姐又不是母老虎,你何必这般模样?
又是“吱呀”一声响,炼武堂的正门再次闭合。
冷见心眸光一斜,瞥了眼颤颤巍巍立在门边的房摇山,依然没有想通这胆小怕事的胖子竟会卷入此案,更想不明白这懒惰的胖子居然真会协助他们的计划。
——以那笨女人的口才,当然说不动房摇山,所以白桦到底与他说了什么?
——他是如何做到的?
冷见心没有问房摇山此中经过,因为已经结束口供的房摇山如今正如鹌鹑一般侯在炼武堂门口,这足以说明傅思缘并没有允许房摇山自行离开,所以傅思缘当然不允许房摇山在候审期间多说一个字。
夏惜合待在炼武堂内的时间比房摇山更短,大概只够她说明自己此来锻锋号的一番经历。
由此可见,傅思缘充分相信夏惜合这位自家小师妹,只是了解她这番经历之后就准许她离开炼武堂。
“到你了。”
迎着夏惜合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冷见心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走进炼武堂。
然后,关门。
此刻的炼武堂内门窗紧闭,两侧的窗户已被厚重的布帘遮掩,不透半缕微光。
宛如深海一般的黑暗中,仅有大堂中央的一张方正木桌上燃烧着一点烛光,照亮咫尺之外那张明艳动人的倾城之颜。
傅思缘坐于木桌后,手指桌对面那张木椅,平声道:“坐。”
冷见心平静上前、淡然入座,又是横眸望了周围一番,忽然笑道:“不愧是六扇门来的神捕,竟将这还算气派的炼武堂,改的比衙门的刑房更加阴森……若是再添上几件刑具,那可真是货真价实的刑房了。”
傅思缘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受审,所以你应该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
冷见心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是正经了几分:“傅捕头问什么,在下就答什么,在下若是别有发言,需经傅捕头许可。”
“你记得便好。”
傅思缘点了点头,道:“你怎会来到锻锋号?”
“想必傅捕头方才也问过房二当家与夏姑娘这个问题,在下的答案与他们的回答当然是一样的。”
冷见心摊了摊手,道:“在下听闻大盗白桦近来出没于豫州境内,便想来此做一笔生意,正好也想请武炼子大师维修兵器。”
傅思缘冷冷道:“然后就让你碰巧撞上此案?然后又碰巧救下我家小妹?然后又碰巧遇上大盗白桦,在一番计算之后反杀回这锻锋号?”
冷见心叹道:“碰上这些倒霉事,在下可真是说不好到底是巧还是不巧。”
说着,他忽然目光一闪,道:“傅捕头,在下有一问。”
傅思缘道:“说。”
冷见心道:“在下虽非夏姑娘那般侠骨仁心之人,却也在此案之中出力甚大,免去数十架床弩流落东瀛,是不是?”
傅思缘道:“那又如何?”
冷见心道:“换言之,在下此番也是为朝廷立下大功,结案之后必该得到朝廷的赏赐不是?”
傅思缘眼角一跳,道:“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冷见心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在下不过一个脑袋别在腰带上的捉刀人,不问钱财还能问什么?”
“你……放心,朝廷从来不会亏待忠良。”
傅思缘没来由地感到心堵,“小妹方才说过白桦正在山中搜寻你,你赶回锻锋号之时可曾遇到此人?”
冷见心长叹道:“在下倒也真的希望自己可以遇到他。”
看着冷见心目中的惋惜之情,傅思缘毫不怀疑眼前这人惦记的并非白桦的安危,而是白桦的不菲悬赏。
——如他这般贪财的人,真的不太多。
念及此处,傅思缘又发现冷见心果然是一个精通审讯门道的老手,那看似贪财、或许也确实的贪财的几句话语,已将审讯重点由他本人逐渐转向床弩与白桦之上——与门外的小妹与房摇山一比,眼前之人简直就是一条活脱脱的狡诈狐狸。
“小妹方才还说,鹰扬镖局的陶二先生死于追杀你的途中?”
话题又一次回到冷见心身上,而他的回答也依如先前:“杀死陶二先生之人名为姜忘言,是一个口痴的年轻剑客。”
“有何特征?”
“这人身穿一袭白衣,约莫二十四五岁,身长七尺两寸有余……谈得上剑眉星目。”
“还有么?”
“他的剑法很好。”
“这是废话。”
“他用的是一柄真剑,却又背负一柄木剑……除此之外,在下也不记得其它。”
闻言,傅思缘不由秀眉微动,不动声色道:“他杀死陶二先生是你亲眼目睹之事?”
要命的问题。
冷见心只怪自己先前一时口快,与夏惜合说明陶二先生的死发生在自己逃离驿站之后,而夏惜合问起自己是如何得知陶二先生死于那口痴剑客的剑下时,自己的解释也是含糊其辞。
对于心思直朴的夏惜合,冷见心自然可以草草答复,可如今问出这个问题的却是六扇门的第一女捕。
按冷见心的猜测,傅思缘大概相信自己是被夏惜合牵连卷入此案的无辜者,但多年办案的经验与直觉一定又在告诉这位女神捕——自己这位无辜者的身份并不单纯。
所以他绝不可以答错一个字。
“不是。”
冷见心如此答道:“想必夏姑娘方才已说过,在下曾在逃亡途中击退严铁音一事。”
傅思缘点头道:“小妹确实说过。”
冷见心道:“在下击退严铁音之后,曾折返那间驿站,那时已不见那口痴剑客与唐妙手的踪影,只见到陶二先生横尸于路上。”
傅思缘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与严铁音一番交手后,还可折返那间驿站,又在今日火速赶回锻锋号,倒是生了一双飞毛腿。”
冷见心苦笑道:“在下的轻功倒是谈不上何等高明,只是身为一个捉刀人,这点长途跋涉的脚力还是要有的,要不然如何追上那些亡命之徒?”
傅思缘漠然盯着他,隔了半晌才说道:“你可以出去了。”
冷见心面露微笑,心里长舒一口气。
只是,他才开屋门、还未跨过门槛,那如刀冷厉的话音又从后方传来。
“在结案以前,你哪里也不可以去,老老实实地待在锻锋号。”
这是当然的事。
毕竟身为此案主谋的南宫俊、严啸天、陶二先生、唐妙手已是不会说话的尸体,身为帮凶的关镇堂也死于夏惜合刀下,而已知的最后一个主谋严铁音如今尚且不知所踪。
换言之,冷见心、夏惜合、白桦、房摇山已成此案的人证。
以白桦的行事作风,如今怕是早已远遁,再难找到这来去如风的大贼。
是以,傅思缘接下来必要在豫州境内细查此次倒卖床弩的大案,并安排快骑将此案上报京中。
直到此地事了,傅思缘定会亲自护送这三位人证奔赴京城,配合大理寺、邢部、御史台共同会审此案。
冷见心早在那幽洞中定下盗出床弩的计划时,便已想到此案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唯一不同的是,本该护送他前往京城的人已从关镇堂变作傅思缘。
一个更危险,也更可信的人。
他缓缓转过头,遥遥看向昏暗的厅堂,看着那张丝毫不逊于大姐莫倾心的娇颜,微微笑道:“在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