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驿站的客房中伸手不见五指,已在床上浅睡两个时辰的冷见心忽然睁开双眼,随之翻身下床、径直走到不远处的木桌前,点燃自怀中取出的火折子。
此趟北上路途遥远,途中难免要露宿郊外。
好在傅思缘早在出发前已计算过每日的行进路程,所以众人已在第一夜到来前,成功抵达这间立于荒郊的驿站。
更好在这间驿站的客房不在少数,冷见心由此可以独住一间。
将火折子竖立于桌上之后,冷见心又取出许四壁在昼间交给他的蜡丸,以断厄将其剖开,乃见藏在其中的一团皱纸。
能够塞入这小小蜡丸的纸团,即便铺开也不见得有多大,以至于那纸面上的一个个小字也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昏暗的客房中,冷见心收紧目光,仔细地将那一个个小字印入脑中。
这是一封来自莫倾心的亲笔书信,而信纸上的内容也只有简单的两句话:
随傅思缘入京,刺杀袁润方;
具体事宜,入京之后伺机找到老三。
短短两句话,一目即毕。
冷见心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如掀狂潮。
袁润方。
如今京城黑道龙头凛风夜楼的当家楼主。
据冷见心所知,袁润方曾是武林三大正宗之一的涅音寺的俗家弟子,离寺之后辗转来到京城,稀里糊涂地成为了凛风夜楼的一员打手——巧的是,夏悠远与夏惜合之父夏逸当时正是凛风夜楼四大长老之一。
据说夏逸当年为助师兄傅潇抢劫皇妃之时,尚且年轻的袁润方也仿夏逸一般提前退出凛风夜楼,而此举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助夏逸一臂之力。
作为夏逸的生死之交,袁润方当然也是昔年“凛夜”的成员之一。
当年匈奴南下,一路势如破竹,一日攻下大魏国都,而后一鼓作气吞下整个河北。
国难当头之际,“凛夜”联合涅音寺号召天下群雄讨伐与匈奴勾结的独尊门。
独尊门覆灭之后,“凛夜”又快马前往洛阳,协同天下第一大家的蔡家解救当年被囚的静盈公主——也就是如今的大魏女皇李雪娥。
在那场决定中原存亡的黄河守卫战之中,“凛夜”又全力协助朝廷在正面与敌后战场立下巨功。
在这一段段往事之中,胆气过人的袁润方无不身先士卒。
只是,袁润方与“凛夜”其余成员一般无心于官场,便在“凛夜”解散之后拒绝了朝廷的封官,却是带着女皇赐予的不菲赏金重返京城,以这笔丰厚资金重建毁于战火下的凛风夜楼。
时至今日,凛风夜楼已在袁润方的经营下重现昔日光辉,又一次成为京中最大帮会。
无疑,自“无心”成立以来,当属袁润方这刺杀目标的身份地位最高。
冷见心眉头紧皱,打心底里不想接下此次任务。
原因有二。
其一便是袁润方曾练过一门名为“天罡战衣”的硬气功,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练至大成,一旦运功便可刀枪不入,还因此被江湖中人称为“血衣金刚”。
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袁润方是一个何等难杀的目标,更不必说此人贵为凛风夜楼的楼主,平日里必有高手贴身保护。
至于其二……
冷见心眉头皱的更紧,思绪已然飘回少时的那一段往事,又一次想起那个令他心底发寒的长发僧人。
无得。
被百毒门称为“辣手杀僧”的无得,也曾是“凛夜”成员之一,且论他在涅音寺的地位,袁润方还要喊他一声小师叔。
遥想当年,无得逼自己立下的“三不杀”之誓,冷见心至今不敢越出雷池半步。
——于当今女皇而言,袁润方可谓昔年救命恩公之一,倘若动了袁润方……
——而且会不会招来“凛夜”的报复?
自“凛夜”解散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除了正在京城的袁润方,其余五位成员皆是失踪多年,无人知其踪迹——曾有人说这些人早已入土,即便活着也该一只脚踏入棺材了。
事实也是如此,曾轰动武林的“凛夜”六人,如今早已过了半百年纪,已是日暮西山之人。
可是,冷见心很确定一件事——除去如今活的大好的袁润方,其余“凛夜”成员中必有一人一定尚且在世。
冷见心没有任何证据,但直觉就是如此告诉他——那笑容可亲、手段狠厉的和尚,一定还活的好好的。
每当冷见心想到那长发僧人的笑脸,就隐隐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暗中凝注自己。
要怎样暗杀袁润方这般人物而不露出半点马脚、避免招来朝廷与“凛夜”的追查?
这真是一个天大难题。
冷见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传来的恐惧,许多疑惑又趁机侵占他的脑海。
以袁润方一生的作为,当得上大侠二字——倘若这样的人也没资格列入冷见心的“三不杀”之誓,那普天之下还真无几人有此资格。
——可大姐明知此事,却还是要我刺杀袁润方?
念及此处,冷见心心中更是极不情愿,也更是担心“无心”无法承受此次行动的后果。
——这一次的雇主到底是什么身份?
——究竟怎样的报酬,才令大姐愿意冒此大险的?
一时间,冷见心心念数转,同时将皱巴巴的信纸再次揉成一团,随即一口吞下。
然后,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往口中猛灌一大口。
再次回到床上时,冷见心双目直直看着上方纱幔,已是再无睡意。
仅凭信纸上的简单两句话,冷见心当然无法猜到莫倾心的用意。
那封信纸上虽有交待冷见心,抵达京城之后伺机找到老三叶由心了解此次刺杀行动的明细,却也仅限于此。
——除了刺杀行动的细节,老三绝不会知道更多。
冷见心很确定自己若想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唯有当面询问大姐莫倾心。
可惜此去京城便要一个月,抵达之后又要配合朝廷三方会审,这一来二去也不知要多少时日。
待他重返临安之时,怕是半年以后的事。
但冷见心绝对想不到,他与自家大姐重逢的日子远比他预想中来的早。
只因他们一行人在翌日的路途中遇上一伙北上的商队,而对方此行的目标也是京城。
双方相遇之时,对方商队中一位仿佛领头模样的锦衣老者,正驾马向前、面朝一旁的一个中年汉子说道:“你知不知道两个月后的初八是什么日子?”
那中年汉子翻了个半眼:“爹,你在和儿子开玩笑?”
锦衣老者道:“那你知不知道今年的定邦节,将是女皇登基以来最盛大的一回?”
中年汉子笑道:“女皇登基至今二十二载,而定邦节的大典每十年一大办,至今举办过两次。
听说前两次的规模堪称简陋……简单,只安排两队御林军在魏武大道上走了几个来回,这一次又能盛大到哪里去?”
听到中年汉子的反问,冷见心心底颇为认同。
当年匈奴南下之时,曾一度拿下河北之地,哪怕邵鸣谦大将军在最后将匈奴再次驱出关外,国库早已被匈奴一扫而空。
也正是因为那场浩劫,如今的大魏尚未彻底恢复元气,以至于前两次的定邦节大典皆是简单举办,全无大国仪态。
这时,只听那那锦衣老人大笑道:“你倒是说的不错,只是女皇已励精图治二十余年,如今的国库也该有了几分底子,不至于还要京城的御林军在街上走个过场。”
那中年汉子眼珠一转,道:“爹,您老是不是听到些什么?”
锦衣老者笑道:“听闻天下排的上号的世家都已派出自家代表前往京城,不仅带着上供朝廷的不菲贺礼,还带着自家地盘最有名的舞团一同赴京。”
中年汉子道:“舞团?”
锦衣老者斜了他一眼,目中带着几分揶揄之色:“你当年去往临安之时,不是有幸见过那西湖明珠的倾城一舞么?
为父也不妨告诉你,你念念不忘的莫大家也在此次定邦节大典的受邀名单之中,如今早已带着今宵醉的舞团北上赴京。”
闻言,冷见心登时心头剧震——大姐也要去京城?
在冷见心的记忆中,身为“无心”首领的大姐上一次亲自出出动还是五年前的事。
就是那一次,大姐莫倾心带队前往吴郡,在“刀镇吴越”于大老爷的六十大寿的寿宴上一展“西湖明珠”的明艳舞姿——也正是那一舞,要于大老爷的六十大寿变作来年的祭日。
在此之后,莫倾心就彻底转至幕后,一门心思操控大局。
冷见心至今都不知道大姐是如何在那寿宴现场暗杀于大老爷,而在场众人之中又无一人发现大姐的手段的。
他只知道大姐如今正在赶往京城,且又一次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献舞。
——大姐这一舞之后,身为凛风夜楼之主的袁润方,是不是也要如当年的于大老爷一般丢了性命?
正当冷见心生出此念之时,自后方骤然而来的一阵乱蹄之声,将他即刻拉回现实。
回首望去,只见后方正有五骑疾驰而来,其中跑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健硕青年,生的浓眉大眼、不怒自威,身穿一息华贵劲装,哪怕骑在马背之上也不难看出其身长已近七尺四寸,正是一位身材伟岸的威武青年。
两路人马之间尚有一段距离,但冷见心已遥遥看清这为首青年握紧缰绳的大手——这是一只青筋暴起、饱经风霜的手,也是一只适合握剑的手。
事实上,这为首青年的背后确实有一柄剑。
冷见心从未见过这样的剑——那剑柄便有一尺长短,连柄带鞘已是长近六尺,由那剑鞘的横宽看来,剑体怕是有成人五指之宽。
与这五人的驰速一比,冷见心所在的这一队人堪称龟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被对方超越。
骤然。
那为首青年却是猛地扯紧缰绳,胯下那匹乌黑雄驹登时发出一声厉嘶,如同人立一般扬起两只前蹄。
见状,落后那为首青年数个身位的四骑也是跟着扯住缰绳。
看到这一幕,走在一旁的商队众人皆是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生怕这忽然出现的五骑乃是杀人掠货的绿林大盗。
岂料那为首青年却是看不看这伙人一眼,只是驱马挡在前路之上,一双虎目遥遥瞪着冷见心这一伙人的领队傅思缘。
直到此时,冷见心才有功夫细看那为首青年的同行四人。
这四人并成一排,工整地落后那为首青年一骑距离,其中距离为首青年最近之人乃是一个看来已过半百之龄的老妇。
这老妇若是往大街上一走,行人必要纷纷避之——倒不是因为老妇那将近七尺的过人身高或是一头雪白华发,而是因为老妇那张叫人胆颤的脸。
看着老妇满面交错、如同树纹的疤痕,冷见心完全无法想象这张脸原本的模样。
在老妇身旁的乃是一名看来二十一二岁的高大青年,其身长竟比那为首的锦衣青年还要高出两寸。
由这高大青年的五官看来,冷见心断定对方绝非魏人,倒是神似那些塞外的匈奴人。
事实上,这青年的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背上又背负一杆短矛,雄壮的上躯只穿了一件无袖绒袄,露出两条肌理分明的胳膊——这岂不就是匈奴骑士的常见打扮?
在这匈奴青年一旁,又是一名身长与冷见心相近的中年人,虽然生了一张圆圆的饼脸,身材却甚是修长,宛如胸口以下就是那一双长腿。
至于最侧之人,冷见心只是一眼便看出对方必是东瀛之人——且不说此人身长不过六尺三寸上下,他那一身和服与脚下的木屐也充分说明了自己的来历,更不必说他还背负一把足长五尺的野太刀。
由于这东瀛剑客生了一张美如女人的娃娃脸,冷见心一时倒是判断不出对方的年纪,只是猜测不过二十八岁上下。
直觉告诉冷见心——这拦路的五人无一不是一流高手。
恰在此时,那为首青年忽然笑了,凝注着傅思缘的那双虎目中也出现一丝笑意:“傅捕头?”
迎着对方的目光,傅思缘微微笑道:“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