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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脸比心冷

无心纵剑无德和尚123 4492字2026年08月10日 01:38

世间多酒徒。

其中就有一类人会在一番豪饮之后闷头大睡,又在某一个时间清醒过来,然后辗转难眠。

夏惜合恰好就是这一类人。

她睁开眼的时候才过丑时,正是万籁俱静、万物沉睡的时段。

因为她有一个贪杯的父亲,所以她天生海量,从小到大难得会在酒桌上醉倒。

因为她有一个自律的母亲,所以她严于律己,一年到头难得才会喝上几回酒。

也正是这个原因,她一旦喝酒便要喝很多,接着便会在后半夜彻底清醒。

正如今夜。

随着酒劲退去,夏惜合已是全无睡意了。

失眠无疑是痛苦的。

夏惜合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起床、披衣,径直走到客房窗前,高高提起茶桌上的水袋,正要往口中灌一大口凉水,却忽地英眉一皱,在这寂静的黑夜中听到某种异响。

那是某种物体落地的声音。

这声音虽然微不可闻,但夏惜合确实听到了。

她凑近窗前,透过缝隙看向驿站下方,乃见一个身影直奔不远处的密林而去。

这间位于官道旁的驿站本来也算得上客房充足,一至二楼合有十六间,奈何傅思缘此趟还带领三十位乡兵同行——如此一来,只好由傅思缘、夏惜合、冷见心、房摇山、李意青等人各分一房居住,其余客房则由三十位乡兵合用。

对此,随行的乡兵自是全无意见,毕竟可遮风挡雨的房屋总好过屋外的冷风。

这么一来,驿站之外自然无人守夜。

夏惜合如鹰隼般收紧目光,视线牢牢锁定那奔赴于夜下的黑影,只是一眼便认出对方的身份。

接着,她便返身抄起床边的望酌,一边束紧腰带,又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飞身而下,落地之时轻若无声。

——他怎在这个时辰外出?

带着如此疑惑,夏惜合加快脚下步伐,紧追着已然消失于视野的身影而去……

冷见心自知自己的轻功不算高明,至少比起老四刘开心那双宛如山羚的飞毛腿,他的轻功只能用有待长进四字形容。

是以,他自二楼客房跳下之后,在落地瞬间刻意屈腿前滚两周,既是为了卸力,也是为了减轻落地发出的声响。

他扭头看向驿站,确定没有惊动谁人之后,又快速奔向不远处的密林。

他为什么要在这三更半夜外出?

只因夏惜合与李意青昼间切磋之时,他曾注意到一旁的树梢上停留着一只渡鸦。

这渡鸦很是小心地将自己隐于茂密的枝叶间,又正好待在一个冷见心可以看到的位置。

此刻,已然来到密林伸深处的冷见心就是来寻找这只渡鸦的。

冷见心立于昏暗的密林中,环视周围一圈,忽然努嘴吹了一声口哨。

很轻。

却已足够叫那渡鸦听到。

果然。

羽翼拍打之声随之响起,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而后稳稳落在冷见心的右肩。

冷见心上一次见到呆瓜,还是在锻锋号外的丛林,且在呆瓜的协助之下成功击杀唐妙手。

在此之后,他生怕引来傅思缘与夏惜合的猜疑,再也没有召唤过呆瓜一次。

直到今夜。

呆瓜未经召唤而主动现身,必然是有要事告知,而呆瓜的左腿上也的确绑着一张卷成一束的纸条。

冷见心取下纸条,凭微弱的月光细目看去,只见纸条上写有三个字——须尽欢。

据冷见心所知,须尽欢乃是京中最大的风月之地,以“百花齐放”而闻名。

结合许四壁先前交给自己的那封书信,冷见心即刻得出一个结论——入京之后,即往须尽欢与老三叶由心碰面。

念及此处,冷见心不禁嘴角微扬,发出一声轻笑。

在他的记忆中,老三从小就是大姐的跟屁虫,事事皆以大姐马首是瞻。

刘开心曾私下与他打赌,语气笃定地说道:“我就是用屁股想也知道三哥这些年来一定暗恋大姐,要不然怎会至今还是童子之身?

若非如此,今宵醉有那么多姑娘,难道他一个也看不上?”

冷见心当时想了想,笑道:“恐怕老三还真是一个也看不上。”

素来洁身自好的叶由心居然选在须尽欢碰面,实在冷见心意料之外。

他收起笑容,又将那纸条一口吞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呆瓜的头。

“去吧。”

下一刻,呆瓜振翅高飞,不一会儿便消失于夜色之中。

既与呆瓜完成接头,接下来自然到了返回驿站的时候。

只不过,冷见心前脚方才踏出一步,便听到林间传来一声惊呼。

——女人?

冷见心一手握住腰畔刀柄,目光如横刀扫向惊呼传来的方向。

——不远……至多十数丈。

冷见心放轻脚步,穿过一段不算太过茂密的灌丛,隐约见到前方似有一片极小的空地,且有火光闪烁。

他将脚步放的更轻,匿身于一棵就近的树干之后,探出小半个脑袋望去——那林间空地中央果然生有一个火堆,在两丈之外又有一个坐倒在地的白衣女子。

由于天色太暗且隔着七八丈远,冷见心只能隐约看到那女子的模样——这女子的年龄约在三旬上下,遥望其五官该是一个美妇,且身段娇小玲珑,立直也不过六尺两寸上下,而那一身白衣其实是一身丧服。

美妇身后缩着一个比她更要矮小的小童,此时正牢牢抓着美妇的双肩,满面惊恐之色,与美妇一般抖的剧烈。

美妇与小童在害怕什么?

四个人。

火堆的另一边,四个成年男子呈现四角方位站立,正好将美妇与男童彻底包围、不留退路。

这四人不仅看来年纪相仿,都是双十出头的青年,各自的衣着也是用料不菲,可见都是颇有家资。

冷见心视线微沉,又见那四名青年皆是腰系品相华丽的佩剑,剑鞘上的雕纹更是堪称奢贵,便猜测四人皆是仿效江湖游侠的富家子弟。

恰在此时,那仿佛为首人物的青年忽然笑道:“姑娘,我们也是一番好意,你又何必拒人于外?”

美妇低着头,颤颤巍巍道:“妾身早已嫁人,不敢劳烦各位公子……”

话未说完,距离火堆最近的一名青年便是厉声喝道:“你穿着一身缟素,分明就是一个寡妇,说什么嫁人不嫁人!”

他手指夜幕下的森林,哼道:“这林中也不知有没有吃人的猛兽,凭你们姐弟二人也能走出此林么?

好在我们兄弟四人迷路来到此处,想要好心护送你们,要不然天知道你们是不是要在今夜变作猛兽的口粮!”

他语气激烈,直吓得美妇将头埋得更低,连话也不敢说。

岂料那小童却忽然上前一步,将美妇护在身后,瞪着那为首青年叫道:“你们有什么手段只管冲我来,不要碰家姐!”

为首青年失笑道:“小兄弟,我倒是佩服你的胆气,可惜我们兄弟四人可没有什么怪癖,平生只爱美人。”

顿了顿,他又盯着美妇说道:“回到在下方才的提议,只要姑娘愿意成全我们兄弟,在下不仅愿意护送你们姐弟前往就近城镇,还愿意资助你们一笔路费,好叫你们返乡途中不会忍冻挨饿……如此好心的提议,在下实在想不到姑娘有拒绝的理由。”

听到这里,冷见心已完全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美妇显然是一个丧夫不久的寡妇,而那小童则是她的亲弟——这对姐弟会出现在此,大概是因为被婆家赶出家门或是遭受逼迫之类的缘由,这才在不得已之下才踏上返乡归途。

至于那四位锦衣青年出现在此的理由,更是不难从双方的对话中听出——这四位富家子弟本是效仿江湖游侠游历,结果却在迷路之时遇上这对返乡姐弟。

长夜漫漫,佳人在前。

本来有心行侠的四位青年,便想要做一回“好心人”。

——帮他们。

这三个字压根没有出现在冷见心的脑海中。

自从走出十龙山脉之后,他已看过太多不平不幸之事。

他知道自己帮不过来,也知道从来不算好人的自己根本不会生出这类心思。

他决定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主意已定,冷见心也准备抬脚返回驿站,不再看这对不幸姐弟一眼。

只是,美妇已在冷见心执行决定之前做了一件事——她猛地将小童拉回身后。

然后,她缓缓拉开衣襟一角,露出些许雪白,低头垂泪道:“家弟年幼,不知礼数,请各位公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凄美的笑容,怯声道:“妾身不敢……拒绝各位公子的好意,只望各位公子能在事后……放家弟一马。”

冷见心才抬起的脚又放下了。

干硬的大饼、少女身上的淤青……儿时的往事如潮水般入侵他的脑海。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他依然不会帮助这对姐弟,却不妨碍他与这对姐弟做一笔交易。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灌丛,在那四名锦衣青年错愕的目光中,如幽灵般出现在那美妇身前。

美妇呆呆地看着身前的冷面青年,一时间竟是忘了说话。

“敢问阁下何人?”

那为首青年盯着冷见心腰畔的兵刃,语气微沉道:“莫不是这位姑娘的相识?”

冷见心斜目看向他,漠然道:“素昧平生。”

为首青年这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气,道:“敢问……”

冷见心截口道:“在下并非侠骨仁心之辈,不过是一个见钱眼开的捉刀人。”

闻言,为首青年的脸上出现了笑意:“这可真是巧了,我们兄弟四人来自关中,家中也算颇有家资。”

冷见心道:“在下去年曾往关中缉凶,曾有缘拜会当地的几位员外,不知四位又是哪一家的公子?”

为首青年傲然道:“家父金可财,倒是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却也足够阁下歇业半年。”

冷见心收回视线,结束这场必要的问话——他已在为首青年的话语中得知他应该知道的一切。

金可财。

从未听过的名字,多半是一个暴发户,纵是家有薄产,也绝非“无心”处理不了的角色。

而那为首青年如此轻易交待自家来历,显然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更谈不上师从何门何派。

接下来,便到了做交易的时候。

看着那浑身颤抖的美妇,冷见心居高临下地说道:“你带着多少银两?”

美妇怔了怔,下意识答道:“妾身……如今身无分文,与家弟一路走来皆是风餐露宿。”

冷见心皱眉道:“除了你自己,交出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

美妇听得不明所以,只是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冷见心道:“这是何物?”

美妇犹豫了一下,道:“这……这是我们姐弟讨来的干粮……”

冷见心道:“好。”

美妇茫然道:“好?”

冷见心看着她,平声道:“干粮归我,换你们今夜平安……这笔交易,你答不答应?”

美妇怔住。

为首青年变色道:“阁下这是何意!”

冷见心却不搭理他,只是看着美妇继续说道:“我数到三,你若不答话就当你……”

“我答应!”

美妇美目圆睁,失声道:“求大侠救我们姐弟!”

“我不是来救你的,更不是大侠,只是一个来与你做交易的捉刀人。”

说这句话时,冷见心已转身朝向一丈外的为首青年,一只右手已然握住腰畔的破劫。

刀光。

血光。

不过片刻,本呈四角站位的四名锦衣青年已变作四具四角排列的尸体。

冷见心收刀归鞘,又从四人的身上搜出四个钱囊。

“按理说,死人的东西不该拿,但这四人是例外……何况你们没得选。”

他将钱囊丢在美妇身前,又二话不说地拿走美妇怀中的布包。

然后,大步而去。

“林间有猛兽留下的脚印,必会被这些人的血腥招来……”

“这些人会被野兽吃净,只要你们此生守口如瓶,没有第四个人会知道今夜发生过什么……”

“记住……想要活命就不要对任何人、包括你们的爹娘提到今夜之事,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

“现在往那个方向走,天亮之前不要停下脚步……”

话音尽时,冷见心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于林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美妇脸上的泪痕已被风干,目中的恐惧也已荡然无存。

林风拂过。

美妇随夜风飘然而起,挺立的娇小身躯忽如一棵参天大树般伟岸。

后方,那小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做戏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感慨之后,他又恭敬地来到美妇身旁,小心翼翼道:“门主,您看此人会不会是……”

回答小童的是林间的一片死寂。

美妇望着那再也看不到的身影,深邃如渊的美眸中看不出半点情感。

早已走远的冷见心,自然听不到这对姐弟的后来对话。

他回到客房的床榻上时,丑时还未过去。

细细回想今夜的经历,冷见心自觉没有留下什么马脚——前提是那对姐弟不是笨蛋。

——万一他们真的就是笨蛋呢?

冷见心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余的好事。

接着,一张面带笑意的英气娇容,毫无道理地浮现于他的脑海。

——怪那个笨瓜……

冷见心很是厌烦地合上双目,却不知住在他隔壁的那个笨瓜,此刻正小心合上客房的窗户。

回到床上的夏惜合,直直看着床顶的纱幔,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忽然笑了。

——那个呆瓜……脸比心冷。

无德和尚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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