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
算上今日,距离定邦节大典恰好一月整,今日同时也是冷见心抵达京城的第三日、上堂作证之后的第二日。
是的。
在冷见心抵达京城的次日,便受传唤来到大理寺的三司会审堂,以人证身份叙述自己在锻锋号的所见所闻。
与冷见心一起上堂的还有夏惜合、房摇山二人。
初来司法重地的夏惜合,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堂内浓重的压抑气氛——面对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种种提问,这素来胆大的女豪皆是平静作答,就好像在告诉别人自己昨夜睡的很踏实一般。
反观房摇山却是两腿颤颤,额头直冒冷汗,连话也说不清楚。
当佐官汇报此趟押来大理寺的两架床弩确实存在尺寸上的差异时,房摇山更是吓得险些当场跪倒,连呼自己也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绝对没有参与倒卖床弩的肮脏勾当。
对此,刑部尚书先是厉声呵斥,明言不许于公堂之上聒噪,然后又命人端上一杯养神茶,给房摇山压惊。
整个审讯过程出人意料的顺利,冷见心回到东跨院的正房时,距离他走进三司会审堂只过了两个时辰。
事实上,早在冷见心踏入三司会审堂之前,便已料到这番审讯会是何等顺利。
正如他前夜对夏惜合说的那般,这场倒卖床弩案的结果已经注定,他们这三位人证与作为物证的床弩的到来,只是为这场结果必然的案子增添一个有力佐证。
此刻,冷见心静静地坐在窗前,远眺天边的夕阳,心想那些关押在西跨院的嫌犯必已承受大理寺的彻夜拷问,想必已有不少参与此案的同谋已然心防崩塌。
——最多不过三日,便可离开大理寺。
正当冷见心生出此念之时,只见窗外忽然多了一张脸。
正是他初到大理寺之时见到的那位典吏。
典吏微微笑着,带着几分恭贺的语气说道:“冷公子,你可以走了。”
冷见心动容道:“走?”
他当然听得出典吏的言下之意,只是案情进展之顺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是啊!”
典吏大笑了几声,道:“截至昨夜子时,四名参与此趟大案的兵部人员已尽数认罪,而尚书大人已在昨夜连夜入宫,向女皇陛下奏报这一结果。
然后,又在今日昼间的会审中定了这四人的罪!”
换言之,此案已结——不出半月,宫中便会将这惊天大案宣告于天下。
这时,典吏又是神秘一笑,低声道:“冷公子今日在东跨院待了整整一日,怕是不知夏姑娘昼间去了何处。”
提到夏惜合,冷见心确实感到好奇——那惹人心烦的笨瓜今日居然没有来叨扰自己,这真是一件奇事。
典吏将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我听刚宫里当职的外甥说,夏姑娘一早就入宫面圣啦!”
他指着皇城所在的方向,认真地说道:“女皇陛下感念昔日受过夏大侠的恩情,如今又逢夏姑娘破此大案,便传故人之女入宫,想要封她一个御前侍卫。”
冷见心脱口道:“那笨……女皇陛下要封夏姑娘为官?”
典吏道:“是啊!可夏姑娘不仅坚辞不愿为官,还拒绝了女皇陛下的其它重赏,只是陪女皇陛下说了大半天话!”
冷见心道:“也就是说,夏姑娘……什么好处也不肯收?”
“是啊!”
典吏又是心痛又是敬佩地说道:“也不知该说夏姑娘笨还是高洁,要是换了我……”
闻言,冷见心也是颇感意外,转念又想到此举的确符合那笨瓜的行事作风。
见冷见心忽然默然无语,典吏一时会错了意,连忙说道:“冷公子放心,夏姑娘只拒收自己的赏赐,可没将你和房先生的赏赐也一并拒绝了。”
冷见心道:“在下也有赏赐?”
“这是自然的!”
典吏极力压抑语气中的羡慕,道:“听说女皇陛下已明言要赏赐公子白银千两,又立房先生继任锻锋号正当家之位,继续未完的床弩生产。”
冷见心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入典吏手中,微微笑道:“大人那位外甥可有说过……在下几时可以收到女皇陛下的厚赏?”
典吏忙将银子塞入袖中,凑近说道:“这就要等到朝廷对外宣告此次大案之后了,估计没个七八天是下不来的,所以还要劳烦冷公子在京中再待一段日子。”
此话正合冷见心之意,毕竟他此来京城既是迫于无奈,也是身怀“无心”的任务而来。
“既有女皇陛下的厚赏可受,就算要在下在京城待上一年又有何妨!”
冷见心大笑着起身,竟是直接从窗口一跃而出,又拿出一锭银子,赠予这位带来好消息的典吏。
“不知在下几时可以离开大理寺?”
“房先生……不,应该是房大当家比冷公子先走一步,所以只要冷公子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
巴不得听到这句话的冷见心,却在走出大理寺的正门后,恨不得赶紧退回去。
为什么?
因为门外有一个人。
“你……”
看着站在门前的夏惜合,冷见心忍不住想要擦拭自己的眼睛。
“你怎会在此?”
“自然是等你啊!”
夏惜合奇怪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好不容易等到结案,我本想着你、我、房先生一起吃一顿庆功宴。
奈何房先生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担惊受怕,如今心神一松,身子就软的跟面条似的……”
她忽地发出“噗嗤”一声,笑道:“房先生方才跨过这门槛之时,竟是左脚绊右脚,不当心跌了一跤,结果磕到了脑袋,此刻已自寻医馆去了。”
冷见心道:“房先生磕破了脑袋,你不送他去医馆,反倒在这里等我?”
夏惜合道:“我本来也想送一送房先生,但他却说不要因为自己而坏了咱俩的庆功酒,我便想着也是这个道理,大不了改日再请他一顿便是。”
——是个屁的道理!
冷见心在心里怒骂一声,随即面无表情地走下门前的石阶,直往南向而去。
夏惜合紧跟上来,追问道:“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冷见心斜了她一眼,忽然心里一动,淡淡道:“自然是去喝庆功酒。”
夏惜合笑道:“你不是说自己是初来京城么?难道你知道京城有什么好去处么?”
冷见心嘴角微扬,徐徐道:“那确实是一个好去处,我也只知道这么一个去处。”
夏惜合道:“哦?那是什么地方?”
冷见心道:“须尽欢。”
夏惜合一怔,道:“须尽欢?你去须尽欢做什么?”
冷见心看着她,很是认真地说道:“我是一个男人。”
夏惜合失笑道:“我又不是瞎子,难道还能把你看成女人?”
冷见心悠悠道:“都说临安有座今宵醉,京中却有须尽欢……我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难得来一趟京城,岂能不去须尽欢见识一番?”
夏惜合眼珠转了转,拍掌道:“好!”
冷见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失声道:“好?”
夏惜合莞尔道:“好的意思就是你的提议很不错!”
冷见心瞪圆了眼睛,话音似从牙缝间挤出:“很不错?”
夏惜合道:“不瞒你说,我上一次来京城还是七岁那年随爹娘来的,自是去不得须尽欢的。”
冷见心道:“所以?”
夏惜合道:“所以我今日当然要涨涨世面。”
说罢,她已迈开大步走在前头,好似一个带路的向导。
——你……你真的算是一个女人?
冷见心已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咽下满肚子苦水,冷着脸跟在后头。
与远在临安的今宵醉不同,须尽欢并非分为五层的十丈高楼,而是一座合有三层、内里设计为中空花园的六边形建筑,宛如一朵朝天盛绽的梅花。
冷见心还未走近这“梅花”的正门,已嗅到那扑面而来的胭脂气与酒气。
待他真正进入这京中第一“雅”地之后,乃见一楼是一条视野无法收容的偌大走廊,外倚墙壁、内朝中央花园。
明明夕阳方才落下,这摆满酒桌的走廊却已座无虚席。
视线继续深入,只见那中央花园中心内置一座莲花状的舞台,台上正有几名妙龄女子翩翩起舞,疑似大角上场前的暖场。
再往上看,便见二至三层楼皆是环绕花园而建的雅间,各间窗扇皆朝花园而开,显然是为了方便内里的雅客品鉴舞台上的曼妙风姿。
纵观整个须尽欢,其建筑风格与今宵醉可谓大不相同,却在某些地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比如足够多的歌舞之女,比如弥漫周围的酒色之气。
——大姐一定喜欢这里。
冷见心不合时宜地想着,等到回过神时才发现周围满座之人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一旁的夏惜合。
吸引这满座雅客视线的不止有夏惜合那张锐气逼人的英艳容颜,也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来逛须尽欢的,更遑论这对男女皆是随身携带兵器,看他们的衣着也是江湖中人的打扮。
“这位爷……”
一旁的小二犹豫了半晌才敢上前,眼光不断在冷见心与夏惜合之间往返,堆着笑脸问道:“敢问可有预座?”
冷见心环顾周围一圈,道:“一楼可有空座?”
小二哈腰道:“真是不巧,一楼在半个时辰前就没座了,倒是三楼还有几间空房……”
在这世上,冷见心最看中的就是“无心”的同伴,其次便是他在生死线上挣来的银子。
他举目看向视野最阔的一间间三楼雅间,不用想都知道那是一个个吞金兽。
老实说,如果今夜的同行之人是刘开心或者贾俊武,冷见心一定愿意难得大方一回,但……
——掏这样一笔银子,就是为了请一个笨女人喝花酒?
他斜目看向身旁的夏惜合,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但初次走进风月之地的夏惜合仿佛已变成一个第一次看到糖葫芦的孩童,哪里会注意到冷见心的眼神。
“欸!”
夏惜合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双目直直看向门口。
冷见心随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只见身穿一红一青的两名男子并肩跨门而入,皆是一脸春风得意,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
一个夏惜合已足够冷见心头痛,而他见到这并肩而来的两个人的时候,只感到头痛加剧——只因这两个人是夏悠远与牧奕。
冷见心悄悄扭过头,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岂料。
夏惜合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目光闪烁不止:“知道你这财迷心疼银子,如今有现成的好心人自己送上门了。”
不等冷见心挣扎,她已拉着前者一路小跑,然后化作一块竖起的拦路石,将那满面笑颜的二人挡个正着。
“借过……”
夏悠远笑吟吟地转过头,而脸上的笑容又在下一刻僵住,一张嘴张的老大,像是被人硬生生塞入一个鸡蛋。
“你……小妹?”
夏悠远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几时回来的?还有……”
他脖颈僵硬地转向冷见心,讶然道:“冷兄?你怎么会和我家小妹走在一块儿?你俩又是怎么认识的?”
冷见心行了一个抱拳礼,苦笑道:“夏公子,牧……”
牧奕抢先说道:“是牧师妹,你可要叫对了。”
夏惜合拍了拍兄长的肩膀,长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觉得有必要找一个雅间坐下来慢聊。”
听到雅间二字,夏悠远登时醒过神来,瞪着夏惜合说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夏惜合面不改色道:“须尽欢。”
夏悠远面色难看地:“你知不知道须尽欢又是什么地方?”
夏惜合道:“我知道。”
夏悠远冷笑道:“你知道还敢来这地方?”
夏惜合还了他一个笑容,道:“你来得这个地方,我就来不得?”
夏悠远仰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是男人,是来这里消遣的!你呢?你也是男人么?”
夏惜合哼道:“师姐知道你来这里消遣么?”
“师姐?”
夏悠远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瑟缩道:“你和师姐一起来的京城?那母老……她人呢?”
夏惜合嘲讽道:“你以为师姐和你一样么?她会来这种地方?”
夏悠远低下头,喃喃道:“你是没见过那母老虎当年孤身冲入澡堂,当着一众赤身爷们抓人的场面。”
夏惜合深知自家兄长平生最大弱点就是师姐,又是笑着拍了拍夏悠远的肩膀:“几年不见,我也不与你多说,只要你今晚好好摆一顿酒,我明天就会忘了今夜去过何处、见过何人。”
闻言,夏悠远将头埋的更低,看着自己干瘪的钱囊,只想找一块豆腐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