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尽欢。
中央花园的莲花舞台之上，琴鼓之声悠扬悦耳，舞姬之姿曼妙动人。
三楼的雅间之内，夏悠远静静地坐在窗边，难得没有去看窗外的美景一眼。
他双手环抱于胸前，面对一桌上等酒菜，双目似合未合，仿佛神游物外。
坐在一旁的牧奕，却是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夏惜合与冷见心。
“……也就是说，我们也是才出大理寺，就在这里撞上你俩。”
自打走进雅间开始，夏惜合便是滔滔不绝，将自己在锻锋号乃至京城的经历毫无保留地说出。
夏悠远默然半晌，忽然睁目道：“换言之，师姐并不知道你俩离开大理寺之后的去向，而她也不会追到这里，是不是？”
夏惜合嘴角微抽，瞪着自家兄长说道：“你家妹子与你的好友白桦九死一生，你关心的却是师姐会不会来这里抓你？”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夏悠远哪里还有功夫搭理她，当即拍开面前那坛佳酿的封盖，端起酒坛便要为在座之人满上。
待到酒坛对向冷见心时，他却是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杯，认真地说道：“在下喝茶便可。”
夏家兄妹与牧奕的酒量，冷见心可是再清楚不过，所以本就不爱喝酒的他，更加不想与这三头水牛共饮。
是以，无论夏悠远与牧奕如何做劝，冷见心是回答都是那一句话。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夏悠远与牧奕这两头酒鬼。
若要这二人喝茶，恐怕他们真的喝不下太多，都是一副“小肚鸡肠”的模样。
可若要他们喝酒，小肚鸡肠就变成了肚阔如海。
面对这二人的频频敬酒，冷见心就是喝茶也已喝到腰带紧绷。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真正的酒鬼总会找一个自己觉得还不错的理由去敬酒——说是敬酒，其实是为了找一个理由喝酒。
“冷兄，幸得你这一路照料，要不然我家小妹怕是要被卖去山坳里！”
夏悠远长身而起，端着一个堪比他脑袋大小的酒碗，碰地撞上冷见心的茶杯，一脸正色道：“我要敬你一碗！”
冷见心陪喝了一杯茶，苦笑道：“夏公子言重了，其实还是夏姑娘照料在下比较多。”
此话刚落，牧奕也紧跟着起立，端起酒碗说道：“小冷，我也替惜合敬你一碗！”
夏悠远看着他，面色难看地说道：“惜合是我家小妹，我替惜合敬冷兄一碗当然说得过去，你和惜合又是什么关系？需要你来替她敬酒？”
他二话不说抢过对方手中的酒碗，拿着满桌仅剩的最后一碗酒，大笑道：“这碗酒，还是我来替你敬了罢！”
牧奕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我与惜合相识之时，她尚是双六之龄的少女，说她是我的半个妹子也不为过，我怎么敬不得这碗酒！还我酒来，还不快点还来！”
夏悠远哪里会让酒给他，结果就是这两位豪侠之后与鸿山派掌门的得意高徒竟如两个争玩具的孩童一般争抢起酒碗，直洒的对方满头满脸。
“……”
生性好静的冷见心，几时遇上过这样令人无话可说的酒局，只好放下茶杯轻叹一声，却又发现夏惜合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这俩人只顾着喝酒，也不交代清楚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夏惜合端起自己仅剩的半碗酒，说道：“你们很熟么？”
冷见心漠然道：“不熟。”
夏惜合道：“若是不熟，姓牧的会叫你小冷？还要你叫他牧师妹？”
冷见心白了她一眼，道：“他还说你是他的半个妹子，你和他很熟么？”
夏惜合顿时露出一个“对啊”的表情，恍然道：“也对……”
恰在此时，夏悠远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路噔噔噔地跑到自家小妹身旁，顺势接过后者掌中那碗酒，和蔼笑道：“冷兄……”
话还未说完，夏惜合已一把夺回酒碗，接着便是昂首一饮而尽，又看着目瞪口呆的兄长，冷笑道：“你为何要用我的酒碗？你知不知道干净二字是怎么写的？”
夏悠远如同被人一拳打在胸口，踉跄退出两步，直到一连退回座椅，他才发出一声叹息：“也好……你倒是来的真是时候，正好赶上半个月后的大宴。”
夏惜合道：“大宴？定邦节大典不是在一个月后么？”
夏悠远道：“我几时说过这大宴与定邦节有关系？”
他手指脚下的地板，道：“你知不知道须尽欢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夏惜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夏悠远又道：“那你又知不知道须尽欢的东家就是凛风夜楼？”
夏惜合还是看着他，没有掩饰眼里的鄙夷之色。
“你这是什么眼神！”
夏悠远皱了皱眉，道：“想必你尚且不知，袁叔要在半个月后的今天，为他的好儿子袁佑圆办一场满岁大宴。”
听到这句话，冷见心登时心中一动，面上却是沉静如水。
倘若没有猜错，夏悠远口中那位袁叔必是凛风夜楼之主袁润方。
“袁叔几时有了儿子？而且……为什么这孩子叫圆又圆？”
夏惜合几乎跳了起来，失声道：“不对……他这老光棍是几时成亲的？”
“关于这件事，不如由我来说。”
牧奕笑吟吟地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徐徐道：“想来惜合也是返回大魏不久，不知袁大侠曾在去年独往关中，又恰好遇上一件路见不平之事。”
夏惜合静静地看着他，静待下文。
“素有关西十三豹之称的十三大寇，一直为祸关中，而袁大侠就正巧撞上了这十三人……”
说到这里，牧奕忽然一顿，摇头道：“准确来说，袁大侠只见到十三豹中的七人，只因另外六人已是伏于路旁的尸体。”
“击杀那六人的不是别人，正是与我一样出自鸿山派的一名女弟子，名为李歆睿……按辈分来说，算是我的小师妹。”
“小师妹天资不凡，故而被师父收为关门弟子，虽然年方十八，却可凭一人之力独杀十三豹中的六人。”
“奈何小师妹寡不敌众，还是在十三豹的围攻下身负重伤，而袁大侠就是在那时候英雄救美，一举杀尽十三豹中的剩余七人，还带着重伤的小师妹一路寻医，陪她在关中静养。”
“接下来……”
牧奕呵呵笑了两声，娓娓道：“你们都该想到了，便是说书人口中那些豪侠女英日久生情的桥段。”
“看不出你倒是很有当说书人的天赋。”
夏惜合嘀咕了一句，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拍桌道：“且慢……我若是没记错，袁叔已过半百之龄了吧？那位李姑娘去年才十八岁，如此岂不是……”
“对啊，这不就是老牛吃嫩草。”
夏悠远哼了两声，目中满是不屑，语气中的羡慕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
“其实师父一直敬佩袁大侠不已，但……”
牧奕单手扶住额头，苦笑道：“听说袁大侠为了求娶小师妹，算是豁尽自己这半生的颜面了。”
夏惜合的表情可谓精彩，隔了半晌才捧腹大笑起来。
一旁，冷见心依是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已掀起海啸。
袁润方老来得子，自是十分宠溺这来之不易的亲儿子，要办一场气派十足的满岁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此一来，宴席上自然不缺来自五湖四海的大人物。
只是，不知雇佣“无心”刺杀袁润方的那位雇主，是否就在那宴请宾客之中？
“所以我才说你来的正是时候。”
夏悠远如此说道：“你上一次见到袁叔，还是一个才满七岁的小屁孩，如今一晃多年，袁叔自然乐得见到你。”
夏惜合眼珠转了转，道：“也就是说，你俩其实是受邀而来？”
夏悠远反问道：“袁叔与咱爹是什么交情？袁叔可不知老头子如今漂到了何处喝酒，如此一来只能由我来做这代表的，是不是？”
牧奕跟着说道：“我可算不上师门代表，只是小师妹少时受过我的指点，所以念及昔年薄恩而邀我前来。”
夏惜合点头道：“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夏悠远又是一拍桌道：“所谓相请不如偶遇，冷兄与从临安到锻锋号，先后与我们兄妹结缘，也算是自家人了！半个月后的满岁酒，不妨与我们同去凑个热闹！”
冷见心登时怔住。
在他平生所见之人中，出身军旅的贾俊武算得上是性情中人。
但如夏悠远这般“性情”之人，他倒是一个都不曾见过。
下意识的警惕，令他当场拒绝：“不妥不妥……在下与袁大侠素昧平生，怎好未经邀请便冒昧造访凛风夜楼？”
夏悠远摆手道：“冷兄莫要多虑！袁叔平生最爱结交豪杰，而冷兄先在临安解了那嗜血凶手之危，此番又在锻锋号救下小妹一命，破了倒卖床弩的大案！
似冷兄这般英雄豪杰，袁叔见了喜爱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打扰！”
冷见心只是眉头紧锁，做出一副犹豫模样。
如果提出此议之人是傅思缘，冷见心一定会果断拒绝。
理由很简单。
傅思缘或许没有任何证据，但就是没有任何理由地在暗中怀疑自己。
但若是夏悠远……
迎着对方半醉半醒的诚挚眼神，冷见心不免犹豫起来。
看不透。
有关夏悠远的放浪作风，冷见心早已通过莫倾心得知——其实无需莫倾心告知，江湖中的大多数人都知道夏悠远是一位行事不羁的风流浪子。
偏偏这样一个毫无正形的浪子，却有一种令冷见心深深忌惮的先天直觉。
该不该答应？
对方邀请自己出席半个月后的满岁宴，是性情所致还是别有目的？
见冷见心久久不言，夏惜合便是一拍他的肩膀，爽快道：“江湖儿女，直来直往！不必纠结，只管随我们去了便是！”
碍于夏悠远在场，冷见心没有拍掉那只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只是抱拳道：“再推辞就是矫情了，在下便厚颜沾沾二位的光。”
“这就对了！”
牧奕举起手中的茶杯，笑道：“酒已喝完，咱们就以茶代酒！”
夏悠远斜了他一眼，冷冷道：“没有酒就不能再叫酒？我的钱囊瘪了，你的是不是还胖的很？
你总是说须尽欢的花魁芷画姑娘与你是知根知底的深厚交情，你来这里喝酒从来不用给钱，今日何不叫我长长眼界，看看你与芷画姑娘的交情是何等深厚？”
事实证明牧奕没有说大话，他在女人面前一向很有面子，他也的确用这些面子换来足够多的酒。
四人离开须尽欢的时候已是后半夜，雅间内的地板上也摆满了横七竖八的空酒坛，大醉而睡的夏惜合更是要自家兄长背着才能离开这京城第一风月之地。
分别之时，冷见心婉言拒绝了夏悠远同宿的提议——与夏、牧这对漂泊无定的酒友不同，冷见心毕竟是身负使命来到京城。
大魏民风开放，朝廷也从无宵禁一说，所以哪怕是深夜的京城依然亮如白昼。
冷见心行走在人声鼎沸的闹市道路，接连问过三个过往路人之后，辗转来到一条远离人烟的僻静弄堂。
夜色如墨。
自阴云间穿过的一束月辉，如洁白长箭射在冷见心脚前。
冷见心低头俯看，看到一颗拇指长短的黑物。
他知道自己没有走错路，也没有找错地方。
因为这是一颗槟榔的残渣。
随着他继续深入，弄堂深处也渐渐响起如同咀嚼的嘎吱异响。
骤然。
夜空中那朵阴云随风而起，大盛的月华普照人间。
冷见心忽然停止脚步，回响在弄堂里的咀嚼声同时停止。
一道倚墙而立的身影倒映于冷见心瞳孔中，在墙面的阴影下忽闪忽灭，仿佛一个幽灵。
冷见心的目力的确不及水悦心，却也看得清那背靠墙面的幽灵是一个身长将近七尺、年龄与自己相仿的青年。
这青年身形显瘦，一袭深紫劲装将身躯包裹得上宽下窄，隐于墙影中的侧颜如同刀削，显得甚是干练。
青年的眼睛则像一把锋利的镰刀，竟在暗影中隐泛森光。
咀嚼声再次响起。
与之一起响起，还有那带有几分挑衅语气的话音：“我记得你不爱喝酒，也不喜欢与酒鬼为伴……你是几时改变的……老二？”
冷见心漠然看着强影中的紫衣青年，心想对方的好斗之心果然一点未变。
“……老三。”
（告知：明后天两日出差，暂时不能确定是否有时间更新，但是会尽量忙里抽空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