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
冷见心至今只对一个人使用如此称呼,而这个人就是曾今的试药童子剑螳、如今的“无心”三把手叶由心。
“无心”的核心成员不过五人,其中莫倾心、刘开心、水悦心三人长驻临安,冷见心与叶由心则四处奔波、执行外地的刺杀任务。
冷见心上一次见到叶由心,还是两年前的事——在这两年内,他从未听大姐莫倾心提到过老三如今具体所在,又在此期间执行过什么任务。
冷见心曾不止一次猜测,大姐一定为老三安排了一个极难刺杀的目标——为了刺杀这个目标,叶由心不得不连续两年不得返回临安,也不得不在这两年内拒接其它任务。
时至今日,冷见心终于明白叶由心到底要刺杀一个何其可怕的人物——倘若刺杀目标是凛风夜楼之主袁润方,潜伏京城两年而不回,实在是一个刺客必备的耐心。
“我在须尽欢看到了你留下的暗号。”
冷见心看着墙影下的侧影,沉声道:“按大姐的指示,你我本该在须尽欢汇合,为何要改到此处?”
“你还好意思问?”
叶由心转身走出墙影,清亮的月辉登时照亮那张自带几分邪气的苍白面孔。
“从你进入京城、踏入大理寺时,我就发现你了。”
叶由心的眼睛细长如刀,森冷的眸光似比此刻的月辉还要寒冷。
“在你抵达京城之前,我就收到了许四壁发来的传信,与你同行的那个女人一定就是夏惜合,也就是那凛夜横刀的亲闺女。”
他嘴角微微扬起,目中闪过一丝嘲讽:“我一直以为你只喜欢钱,从来不知道你原来还是喜欢女人的。”
冷见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不发。
“今夜与你们小两口一同喝酒的二人,我曾在须尽欢见过,大姐也与我说过他们的身份。”
叶由心很是认真地说道:“凛夜横刀的儿子,还有鸿山派二代弟子中的天骄……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结识这等身份的人物,但我不想被他们发现马脚。”
冷见心点了点头,承认叶由心所言有理。
叶由心又道:“我记得你行事一向很低调,大姐也一直对你很满意,但你近来的所作所为实在令我很失望。”
冷见心知道叶由心话中的“所作所为”是什么,也知道叶由心为什么会失望。
无论是当初的嗜血凶手一案,还是不久前的倒卖床弩之案,身为捉刀人的“斗犬”都已风头太盛,所以难免要吸引不少人的注意——这对刺客“别离”来说绝非好事。
“你为什么不说话?无言以对?”
叶由心随口吐出口中槟榔,语气中的讽意又重几分:“老二,你也知道自己最近办事不力么?”
冷见心如何听不出对方话中的挑衅之意,又如何不知对方一直不满于自己“无心”二把手的身份?
也正是因为如此,叶由心只在大姐莫倾心在场时,才会称呼冷见心为二哥,私底下仍是一口一个老二。
“我以为你约我过来,是要与我落实此次行动的细节。”
冷见心看着他,冷声道:“到目前为止,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与行动无关。”
叶由心哈哈一笑,随即掏出一颗槟榔,自顾自着丢入口中。
“刺杀袁润方的人不会是你。”
叶由心如此说道:“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立下那无聊的三不杀,你小时候明明是一个冷血的野兽……总而言之,大姐在筹划这个行动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你可能会拒绝,所以袁润方将由其他人来杀,而你要做的就是协助。”
冷见心若有所思道:“你这两年来一直待在京城?”
叶由心道:“准确来说是一直待在凛风夜楼,而我如今的身份就是凛风夜楼的一位香主,叫作徐涛。”
冷见心沉吟道:“我要如何协助?”
叶由心道:“按原本的计划,你进入京城以后的身份是我的老家的表弟,此来京城是为找我谋一个出身,而我则会趁势安排你进入凛风夜楼,成为我的跟班。”
冷见心道:“这个计划如今已行不通了。”
叶由心冷笑道:“不错,只怪你在锻锋号多管闲事,如今想要不知道你这条斗犬的事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要安排你进入凛风夜楼更是难如登天。”
顿了顿,他又笑道:“好在我方才在须尽欢听到了……夏家兄妹已邀请你一同出席袁润方为儿子筹办的满岁宴,是不是?”
冷见心变色道:“你打算在满岁宴上动手?”
叶由心淡淡道:“不错。”
冷见心肃穆道:“且不说袁润方的天罡战衣早已练至大成,发功之时身躯坚若铁甲,那一手辟邪大悲掌也有碎石之威。
到了满岁宴当日,凛风夜楼必定集结八方豪杰,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当众刺杀袁润方,而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离去?”
“这不是你要关心的事。”
叶由心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你不要把我当作老四和小妹,他们的脑筋一向不好使,咱们这些人中也不是只有你才会动脑子。”
冷见心道:“你什么都不肯说,又要我如何协助你?”
叶由心冷哼道:“多亏你出了这般风头,原来的计划已经告吹,好在大姐早就准备好了备用方案。”
冷见心道:“备用方案?”
叶由心道:“明日午时以前,来喜乐坊,大姐会亲自告诉你。”
冷见心默然片刻,缓缓道:“此事……已无余地?袁润方……非死不可?”
叶由心颇为意外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然后,他无声而笑,转身离去。
“你知道大姐一向很看重组织的信誉。”
“收了雇主的钱,目标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你坚决不想参与此次行动,就赶紧退出,不要碍我的事。”
“你可以暂且住到当浮客栈。”
“那一条街都是凛风夜楼的领地,也正是我的管辖地。”
话音尽时,叶由心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于夜色中。
夜幕下,冷风中。
冷见心默立良久。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感到恐惧。
恐惧什么?
当然是恐惧于此次行动。
“无心”上一次倾巢出动还在五年前,在寿南城成功刺杀号称“锏打江东”的呼延顺。
时隔五年,“无心”的每一位核心成员已然远非当年可比,但呼延顺又如何能与袁润方相比?
除此之外,冷见心还恐惧于完成刺杀之后将要面对的代价。
少年时的约定,令他每夜睡前都会习惯性默背《向死经》,也由此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个笑容和蔼的长发僧人。
一晃多年。
每当冷见心想起那宛如梦魇的僧人,只感到自己被一阵彻骨冰寒包裹。
——他是不是还在世?
——他是不是还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