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晚纸醉金迷,令众生为之倾倒,待到昼间却又是另一种节奏。
晨光破晓之时,满城三教九流早已开始一日之计。
冷见心素有早起的习惯,也习惯在起床后等待每一天的朝阳。
没有任何例外,今日的晨辉依然纯洁暖人,也依然是刺痛冷见心瞳珠的不可直视之物。
但他今日例外地没有立刻关窗,而是立于当浮客栈二楼客房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京城。
这座城似乎会呼吸。
街道上,行人往来络绎。
道路旁,堆满早点茶摊。
人间烟火气,莫过如此。
当浮客栈所在的乐安街并非京城闹市区,却距离那条有着天下第一阔道之称的魏武大道相去不远,只要绕过四条街便可抵达。
如此说来,乐安街也算的一块油水尚可的宝地。
叶由心能在两年内升至凛风夜楼香主之位、奉命管理这条油水街,不难想象他在这两年内付出过多少汗水,而莫倾心又在暗中给了他多少支持。
——原来大姐早在两年前便开始部署今日一局……
——幕后的雇主到底是何人?杀袁润方的动机又是什么?
念及此处,冷见心莫名感到一阵沉重,竟觉得自己印象中的大姐正在逐渐模糊,随之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叶由心昨夜离去以前曾警告他,如果不愿参与此次行动便及早退出。
但冷见心怎么可能退出?
此次行动的目标不仅是曾经的“凛夜”成员,也是如今凛风夜楼的楼主。
冷见心怎么可能旁观自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去执行这一行动?
他摇了摇头,已在心中定下主意。
莫倾心做出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改变。
那长发僧人要杀的人,也没有人能救。
——只要如往日一般,不要留下任何马脚……
冷见心如此想着,一边走出客房,穿过楼梯一路走出客栈正门。
既已决定参与此次行动,他当然要提前熟悉这座京城,要将京城的地形牢牢复刻于脑中。
他前脚才跨过门槛,便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喂!”
冷见心转过头,随之见到一个身影自楼梯上匆匆奔下,一路小跑来到冷见心跟前。
“真……真的是……是你?”
这是一个说话结巴的青年,而冷见心就在两个月前,在一条官道旁的驿站见过这个青年。
遥想当日,这背负木剑、手持青锋的白衣青年,以一人之力击杀陶二先生、战退唐妙手,其剑法之高超实令冷见心瞠目。
这青年当然就是姜忘言。
冷见心剑眉微挑,讶然道:“你……少侠怎会在此?”
“我……不是少侠,你……喊我名字就好。”
姜忘言笑了笑,又道:“上回一别,已有……两月,你去了哪里?我当日……追进那……那密林,没有找到你。”
说着,他又面露一丝愧色,挠头道:“我是……路痴,从来不……不认识路。”
冷见心道:“姜少侠……”
姜忘言摆了摆手,道:“我……不是少侠。”
冷见心犹豫了一下,道:“那在下便冒昧喊一声姜兄……在下姓冷,名见心,算得上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捉刀人……”
话未说完,便听姜忘言的肚子传来一声异响。
姜忘言尴尬地笑了笑,道:“冷兄,我……还未吃早饭,你若不嫌弃,不如由我……请你……”
冷见心只觉得与这人说话甚是吃力,叹息道:“姜兄当日仗义救我,怎么也该让我来请这顿饭的。”
吃一碗阳春面不需要太久时间,但二人却吃了半个时辰之久。
在这半个时辰里,冷见心已极简介绍了自己的来历,也说明了自己在锻锋号的经历,以及来到来到京城的缘由。
冷见心说的口干舌燥,而坐在对面的姜忘言却是一脸懵懂,期间有几次张口想要提问,最后又是默默闭上嘴,也不知是不知从何问起,还是自知口痴而不敢打断冷见心的说话。
“姜兄……你是不是没有听明白?可要在下再说一遍?”
看着对方有口难言的模样,自觉已经表述清楚的冷见心只感到纳闷,心想这口痴青年定然不谙世事,似乎完全听不懂自己提到的床弩为何物,而大理寺又是什么地方。
“不……不必了。”
姜忘言惭愧地低下头,说道:“我没……见过世面,冷兄再说……一百遍,我也未必……听得懂。”
冷见心嘴角抽了抽,道:“话又说回来,姜兄此等年纪便有这般超凡剑术,想必是承自哪一位宗师,不知……”
姜忘言面露为难之色,叹道:“对……对不住,家师不许我……泄露来历。”
冷见心又问道:“是在下唐突了,不知姜兄是否方便告知为何来到京城?”
这一次,姜忘言倒是如实作答:“师父要我来……来找师姐。”
冷见心道:“师姐?”
姜忘言点头道:“师父说……师姐是世间最……最厉害的女人,要我来京城探望她,看她……过得好不好。”
冷见心道:“姜兄可知自己那位师姐的姓名?”
姜忘言老实巴交地摇了摇脑袋:“不……不知道,师父没有告诉我,只说……这也是历练,叫我自己去……去找。”
这算哪门子历练?
冷见心啼笑皆非地看着满脸苦涩的白衣青年,若有所思道:“世间最厉害的女人……据说唐门的前任门主,人称唐大姐的唐子衿,无论是内力还是轻功造诣都是世间第一流,一手暗器功夫更是出神入化,说她是世间最厉害的女子倒是不为过。
可是,这位唐大姐远在蜀地的十龙山脉之中,而且就算她如今还在世也该有七十岁,恐怕比姜兄的师父还要年长,自然不会是姜兄的师姐。”
姜忘言点头道:“是……是啊。”
——天下最厉害的女人?
——在京城?
一个荒唐的想法,忽自冷见心脑中冒出。
——莫非……
他想了想,又觉得应该没有这么巧的事,宽慰道:“在下也算走过不少地方,日后若是发现疑似姜兄师姐之人,必会想办法通知姜兄。”
姜忘言登时展颜道:“如此多……多谢冷兄。”
二人言谈之间,晨阳已普照京城。
自觉再无别话可说的二人,决定趁着难得的机会好好一睹这大魏国都的风采。
二人首先来到的便是魏武大道。
此道建于武帝元年,宽达六十丈,可容数十辆马车并驾齐驱,道路两侧宏楼并立,整个大魏再也找不出第二条如此伟阔的道路来。
今日的魏武大道更是热闹非凡,只因道路两侧挤满围观人群,被守立于道上的守城卫队如潮水般分作两半。
面对这人挤人的紧密人潮,冷见心二人只好站在外围远眺,也看不清魏武大道上的具体景象,只能大概看到一队接着一队马车向北而发,似往皇城而去。
姜忘言拉住一个就近的老叟,诚声请教道:“请……请问老丈,这伙人是自……何处来?”
那老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年轻人,你莫非不知定邦节大典已近?”
姜忘言惘然道:“定邦……节?大典?”
老叟道:“定邦节大典十年一举,每逢此期,倚仗我大魏的附属之国必要派出使团,来我京城拜我大魏国君,携供品以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