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春和景明之时,江南辞别桃花岛,彼时他与黄蓉并未明言嫁娶之约,没有三媒六证的许诺,没有郑重其事的誓词,可两颗相知相惜的心,早已默默缔结无言的默契。
他深知此番离岛游历,不单为江湖闯荡,寻求武学精进,也为准备聘礼,备妥良缘。待他日归来,便是十里红妆、礼成大婚之时。
桃花岛上,青崖碧海,桃林岁岁常开,黄药师一袭青衫,终日静坐弹指峰上,凭海临风,静静等候。这位睥睨世俗、傲绝江湖的东邪,性情乖张不羁,平生从不拘于世俗条条框框,可唯独对独女黄蓉,藏着世间最柔软、最谨慎的牵挂。
他心中早已定下规矩,江南此去游历,便是两人姻缘最后的试炼。
若江湖漂泊期间,江南护不住黄蓉半分周全,让她受半点委屈、添一丝伤痕;或是这少年郎心性浮动,归来后绝口不提婚事、负了女儿一片痴心,那无论江南武功何等精妙、心性何等通透,纵使踏遍天涯海角,他黄老邪也必定亲自出手,让其付出代价,绝不容许有人辜负蓉儿的一片真心。
这份无声的压迫,江南心中清明,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一年以来,他携黄蓉、小龙女行走山河大地,遍历名山大川,看尽江湖烟火。三人同行,坦荡磊落,可江湖世道向来如此,人心叵测、人言可畏。
世俗礼教根深蒂固,世人眼光狭隘刻薄,孤男寡女结伴游历尚且惹人非议,更何况是一男两女朝夕相伴、同行同宿。纵使三人光明磊落、心怀坦荡,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可流言蜚语从不由本心而定。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悠悠众口足以掩埋清白,细碎流言足以折损名节。
江南身为后世来人,深知礼教礼法千百年来饱受诟病,诸多迂腐桎梏、刻板规矩束缚人心、困住自由,害人无数。可他从不片面偏激,更懂辩证通透。
礼教之所以传承千载,未曾断绝,从来不是无端束缚世人,而是顺应时代而生的处世规矩,是维系世道安稳、护住普通人体面与清白的屏障。
于寻常女子而言,礼法是名声铠甲,是立身根基,是乱世浮尘中最稳妥的庇护。
黄蓉天资绝世、聪慧通透,深得黄药师真传,心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可她终究是俗世中人,活在江湖天下,逃不开世人眼光、避不开世俗评判。
如今蓉儿已然年满十八,正是韶华正好、宜室宜家的年纪。在大宋世道,女子十六及笄,十八已然是晚婚之龄,若是再拖延嫁娶,蹉跎岁月,难免被江湖俗人诟病,落得“大龄未嫁”的闲话,平白损耗一身风华与清白名声。
旁人皆道黄药师藐视礼法、狂放不羁,视世俗规则如无物,半生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可唯有江南看透了这位东邪的底色:世人叛逆者,往往最守本心底线,于己肆意洒脱,于至亲则极致周全。
尤其在女儿终身大事这等天大的事上,黄药师看似超脱世外,实则比寻常世人更为看重礼法周全、名分端正。
人性本私,众生皆为利己,这是世人与生俱来的本性,是生而为人的根本。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困于自身得失、眼前利弊,狭隘偏颇,难以跳出固有格局。唯有拥有大智慧、大胸襟、大毅力之人,方能看破世俗表象,跳出利己桎梏,以通透眼光权衡利弊。
而江南一路走来,所思所行,皆是为护黄蓉一生安稳、名节无亏、姻缘圆满。
几日之前,他驾驭房车,携两女跨千山越万水,一路风平浪静、安稳无虞,再度踏足桃花岛这片世外仙境。
阔别数月,桃花岛依旧风光旖旎,碧海环洲,桃林连绵百里,清风过处,落英纷飞,暗香浮动,亭台楼阁隐于花木之间,雅致清幽,不染半分江湖尘嚣。
一路奔波劳顿,三人登岛后便在往日居所歇息休整了一夜,洗去风尘,平复心神。
翌日晨光熹微,朝露未散,桃林雾气氤氲,宛若仙境。江南摒退两女,未曾让黄蓉、小龙女常伴身侧,而是独自一人,郑重备妥所有自个儿制作的聘礼,沉稳迈步,缓缓朝着黄药师平时居住的弹指峰书房缓步而去。
今日,他要正式登门提亲,求娶桃花岛主独女黄蓉。
这一路短短数百石阶,江南却走得心绪翻涌,步履沉重。
往日面对江湖明枪暗箭,生死危局,他素来从容淡定,处变不惊,纵使面临五绝威压,亦能心境平和,进退有度,不落下风。可此刻立于弹指书房外,即将直面黄药师,他心中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忐忑与局促。
江南仿佛梦回前世,犯错后被老师叫家长时的局促与忐忑不安。
推门而入的刹那,他甚至不敢抬眼直视黄药师的双目。
他怕,怕这位性情孤傲的桃花岛主断然拒绝,斩断两人所有念想;更怕从那双深邃锐利、看透世事的眼眸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失望与不悦。
为了这场提亲,江南此前早已辗转思量、反复筹谋,将所有可行之路尽数斟酌一遍。
他起初曾想,依照江湖正统、世俗礼法,婚姻大事当有媒妁之言,最好能寻一位德高望重、名满天下的武林泰斗作为媒人,一来合乎礼法流程,堵住悠悠众口;二来有前辈高人见证,这场婚事便更名正言顺、圆满体面。
可细细盘点当世绝顶高人,竟是无一人可请,也没人合适。
天下五绝,乃是江湖最顶尖的存在,身份地位足以担当此重任。可是中神通已经病逝,连黄药师也认识的古墓派林朝英更是在王重阳之前就离世,自是不用多言。
南帝段智兴早已看破红尘,遁世隐居,不问江湖恩怨,不理俗世姻缘,隐居之地缥缈难寻,世人皆不知其踪迹。
他曾听闻瑛姑知晓段智兴的隐居之地,可瑛姑数十年来飘忽不定,与南帝恩怨纠缠,亦不知其隐居之所,根本无从相请,也不敢相请。
北丐洪七公,生性洒脱、四海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游走江湖、穿梭市井,居无定所、行无定踪。江南与丐帮素来无半点交情,没有旧情没有渊源,加之他深知丐帮弟子良莠不齐、派系混杂,内部纷乱冗杂,而他作为现代人素来不喜丐帮风气,此生更是从未有缘分偶遇洪七公,自然无从登门相托。
西毒欧阳锋,盘踞西域白驼山庄,武功绝世、名声赫赫,与东邪黄药师素来交情尚可,平日江湖相遇,亦有几分惺惺相惜。单论身份地位,欧阳锋绝对足以胜任媒人一职。可江南心念及欧阳锋之子欧阳克,心中便只剩嗤笑与忌惮。
原著射雕中欧阳克贪恋黄蓉美色,心怀觊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请西毒为媒,无疑是引狼入室、自寻麻烦,徒留隐患,这般荒唐事,他断然不会去做。
至于铁掌水上漂裘千仞,武功修为虽跻身江湖一流,勉强可入高人之列,可此人品行不端、心胸狭隘、投机取巧,名声败坏虽然不是江湖皆知,可江南知道。让他为自己与黄蓉的良缘做见证,不仅毫无体面可言,更是辱没黄蓉的清白风华,直接被江南排除在外。
他隐居终南山十年,日日清修、潜心习武,可与全真教一众道士素来毫无交集。十年光阴,他与全真七子最多远远擦肩而过,从未有过半句交谈。若非自身面板习得相面之术、可辨人物形貌,寻常时候他甚至根本分不清全真七子谁是谁?孰为丘处机?孰为王处一?
更关键的是,黄药师与全真教素有宿怨,因九阴真经将周伯通囚禁于桃花岛,也因九阴真经致黄蓉丧母,新旧纠葛堆积,恩怨难解。
若是此时请全真七子前来做媒,必定两头不讨好。全真教众人固执刻板、严守教条,必定介怀周伯通被囚之事;黄药师孤傲记仇,亦会反感全真教插手自家私事。到最后,只会让自己深陷两难境地,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纯属自讨苦吃。
除却五绝与全真七子,江湖其余高手,要么名望不足、资历浅薄,入不了黄药师的眼;要么性情乖戾、名声不佳,难堪媒妁重任。
至于寻常市井媒婆,更是荒唐可笑。桃花岛主名震天下、孤傲绝世,乃是武林天花板般的人物,身份尊贵至极。寻常民间媒婆听闻东邪之名,早已心惊胆战、惶恐不安,怕是连登岛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主持五绝后人的婚事,恐怕直接会被无上威压吓得魂不附体。
万般斟酌、百般思量,条条路皆走不通,江南终究无可奈何。
他只能放下所有顾虑,抛开世俗繁琐流程,硬着头皮亲自登门,为自己的姻缘、为黄蓉的余生,主动向黄药师提亲。
虽无媒妁见证、无旁人帮衬,可他倾尽心力,备下了世间顶配的聘礼,以一片赤诚真心,弥补流程上的缺憾。
此番带来的所有聘礼,无一取自俗世商铺、无一是凡俗流通之物,尽数是他耗时许久、亲手打磨、纯手工精制而成,每一件都耗费了他无数心血与时日,藏着十足的诚意。
金灿灿的龙凤赤金元宝,纹理精细、龙凤呈祥,成对成双,寓意良缘圆满、岁岁安康;配套的龙凤赤金手镯,厚薄适中、雕花繁复,形制端庄大气,最衬女子温婉风华;精工打造的百福金锁项圈,纹路规整、福纹密布,寓意锁住平安、一生顺遂、福泽绵长。
除此之外,更有一整套赤金掐丝簪钗,整整一十六件,步摇、发簪、珠钗、耳饰一应俱全,工艺源自上古,掐丝镂空、玲珑剔透,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极致完美,华贵不俗、风华绝代。
珍宝玉器亦是极尽奢华,皆是顶尖珍品。
一对昆仑深山产出的和田羊脂玉璧,温润通透、白如凝脂,无一丝杂质,触手生温,乃是玉石中的顶级珍品;一对龙凤玉佩,雕工传神、纹路灵动,龙凤缠绕、心心相印,象征两情相悦、白首不离;
还有冬日暖玉打造的手镯、精工雕琢的玉簪,质地细腻、恒温护人,冬暖夏凉,贴身佩戴可养身静心、安神固本,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美玉。
除却首饰珍宝,他特意为黄蓉亲手缝制精制大红锦绣嫁衣一套,从面料甄选、纹样刺绣到版型剪裁,皆是他亲手操作,一针一线饱含心意,祥云鸾凤纹样栩栩如生,大红底色喜庆端庄,华贵无双。
同时备下一对道门护身法剑、一对绝世利刃,一为辟邪静心、护佑平安,一为防身御敌、行走江湖,刚柔并济,适配黄蓉文武双全的性子。
为投黄药师所好、敬其武学造诣,江南更是拿出自己自创后整理参悟、反复校对完善的形意拳谱和太极拳谱两本武学典籍。
拳谱字迹工整、注解详尽,勘破武学技击发力精髓,补全诸多气血体系的细节,价值无可估量,最是合这位武痴岛主的心意。
琳琅满目的聘礼整齐陈列于案上,金翠夺目、玉润流光,珍宝典籍一应俱全,礼数周全、品质顶尖,已然是江湖寻常婚事难以企及的顶配规格。
江南垂首而立,气息沉稳,心中却忐忑难安,不知眼前这位心性难测的泰山岳父,是否看得上自己的这份诚意与用心。
黄药师静静端坐于书案之后,青衫儒雅、面容清隽,眉眼间自带一股孤傲疏离的气度。他目光淡淡扫过满桌聘礼,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喜无怒,让人看不出分毫心绪。
片刻静默,无人言语。
江南的心弦越绷越紧,忐忑之感愈发浓烈。
实则黄药师心中早已自有评判。
眼前这些聘礼,金玉珠宝、武学典籍、锦绣嫁衣,看似琳琅满目、价值不菲,规格远超江湖绝大多数婚事,可在他东邪眼中,终究只是凡俗珍宝、身外之物。
他黄家坐拥海外岛屿,富贵自在,不缺钱财珍宝,蓉儿身为他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珍宝无数,世间寻常贵重之物,早已入不得她的眼,更入不得他的眼。
若单论财物价值,仅凭这些东西,便想娶走他视若珍宝、宠若明珠的女儿,未免太过轻易,也太过便宜。
纵使小棉袄漏风的女儿早已心系江南、芳心暗许,纵使这少年郎心性绝佳、人品出众、武功超绝,黄药师依旧觉得,自家的掌上明珠,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绝非区区聘礼便可轻易托付。
可他目光流转,细细扫过每一件聘礼,看到金器上细腻独特、独一无二的手工纹路,看到玉饰上精心打磨的细微痕迹,看到嫁衣之上细密平整、毫无瑕疵的针脚,再看着两本字迹工整、注解详尽、毫无疏漏的武学拳谱,心中的不悦与苛刻,终究缓缓散去大半。
他阅人无数、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端倪。
满堂聘礼,无一件是俗世买来的成品,件件皆是眼前这少年亲手耗费时日、倾尽心力打磨制作而成。
世间珍宝易得,千金可购,可一片真心、满腔诚意,却是万金难换、世间难求。
知晓这小子是实打实倾尽所有,诚心相待,并非敷衍了事、草草应付,黄药师心中已然默许了这门婚事。
这一关,江南,算是过了。
只是,这位孤傲半生的桃花岛主,素来嘴硬心软、爱女心切,纵然心中认可,也不愿轻易松口,任由婚事轻而易举尘埃落定。
他依旧要刻意拿捏一番、试探一二,磨一磨这小子的心性,让他知晓娶蓉儿绝非易事,让他永远铭记这份姻缘的来之不易,往后方能更加珍惜、用心相待。
黄药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失笑,心中暗自点评。
提亲成婚,乃是人生头等大事,寻常世人皆是三媒六证、礼数周全,循规蹈矩、步步有礼。这小子倒是莽撞直白,不懂寻访媒人、不问世俗流程,不遵繁文礼节,直接孤身登门、贸然提亲,行事莽撞直白,毫无章法礼数。
这般随心所欲、不拘俗套的狂傲性子,肆意洒脱、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倒真有几分年轻时候的自己!
狂放不羁、不畏世俗,敢打破条条框框,凭心行事、凭意而为。
当然,黄药师看这小子是真不太懂。
只是这份心思,他藏于心底,分毫不露,绝不能让眼前这臭小子察觉半分。
他微微摇头,低声轻叹一句:“到头来,女儿出嫁,还要老夫事事帮衬,处处周全。”
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怅然、几分宠溺,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舍。
旁人只道东邪洒脱无情,看淡别离,可为人父者,舐犊情深,从来皆是软肋。
其实从年初江南辞别桃花岛那一刻起,黄药师便已然默默开始筹备女儿的婚事。
嫁衣配饰、喜礼器物、婚房布置、婚礼仪轨,方方面面、大小细节,他尽数亲力亲为、暗中筹备。大半年时光,殚精竭虑、细细打理,如今婚事所需的一应物件,早已筹备得七七八八、大致齐全。
如今再配上江南这满堂赤诚聘礼,礼数齐备、物件周全,这场大婚,已然万事俱备,只待择一个黄道吉日,便可礼成。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书卷,也吹散了满室沉寂。
黄药师抬眸,目光望向窗外烂漫桃林,望着漫天纷飞的桃花,眼神温柔落寞,轻声呢喃自语:“阿蘅,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终究长大了,要嫁人了。”
寥寥一句,藏尽半生牵挂、半生不舍。
妻子冯蘅早逝,他半生孤寂、半生独守,唯一的念想与寄托便是女儿黄蓉。如今幼女长成,即将嫁人成家、为人妻室,从此不再是终日绕膝的孩童,心中万千不舍,翻涌不止,怅然之感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片刻之后,黄药师敛去眼底所有柔软与怅然,再度恢复往日孤傲威严的岛主气度,转头看向身侧垂首而立、忐忑拘谨的江南,语气淡漠却带着无比郑重的告诫:
“小子,今日老夫便应下这门婚事。从今往后,蓉儿便是你的妻子、你的家人。”
“你需记住,她自小在我桃花岛长大,受尽宠爱、心性纯粹,我黄药师的女儿,无需委曲求全、不必看人脸色。”
“往后余生,你若待她始终如一、温柔周全,护她岁岁平安、年年喜乐,老夫自然万事不问、安然顺遂。”
“可倘若有一日,让我听闻、让我知晓,你待她有半分不好,让她受半点委屈、生半分难过,负她真心、辱她名节……”
话说至此,黄药师语气骤然变冷,眼底闪过一抹凌厉慑人的寒芒,周身骤然弥漫开五绝强者的滔天威压,空气瞬间凝滞沉重。
“哼哼,纵使你武功再高,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必定亲自出手,讨回公道,让你付出代价!”
凛冽的告诫掷地有声,字字千钧,回荡在书房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震慑。
江南心中一凛,连忙收敛所有心绪,躬身垂首,姿态极尽恭敬诚恳,没有半分迟疑,朗声应道:
“前辈……不,伯父放心!”
话音一改,称呼已定,便是彻底认下这段亲缘。
“晚辈此生,定当倾尽所有、护蓉儿周全。此生敬她、惜她、宠她、爱她,不负她痴心一片,不负伯父托付之重。此生不离不弃、岁岁相守,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半分寒凉!若违此誓,天可诛、地可灭!”
赤诚誓言铿锵有力,字字真心、句句笃定。
黄药师望着眼前少年真挚恳切的模样,凌厉的眼神缓缓柔和下来,周身威压尽数收敛,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悄然消散。
桃花岛的风,依旧温柔绵长,漫天落英纷飞,似也在为这桩天定良缘,默默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