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浑浩荡的真气如江河奔涌，顺着小龙女后背尽数灌入。江南掌心劲力沉稳厚重，不急不躁，以纯粹、中正、平和的内力碾压冲刷着经脉中残留的逆向劲气。
欧阳锋逆练九阴的封穴手法诡谲反常，经脉禁制与天下武学常理背道而驰，寻常解穴法门尽数失效。可在绝对深厚的内力底蕴面前，属于无垠之水的诡异劲道也如太阳下的积雪。不过数息时间，盘踞在小龙女周身大穴的逆行真气便层层溃散，如冰雪遇骄阳般消融殆尽。
“嗡——”
一声细微的经脉震颤自小龙女体内响起，禁锢四肢百骸的僵硬感瞬间褪去，凝滞的气血重新流转周身。她睫羽轻轻颤动，缓缓恢复了身体的掌控权，原本凝滞清冷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灵动光泽。
脱困的小龙女未曾言语，身形一晃便欲纵身追出。她不知欧阳锋是谁，但看那野人疯癫无常，行事毫无章法，她怕杨过年幼功力浅薄，落在野人手中吉凶难料。
“别去。”
江南抬手轻轻拦住了她，语气从容淡定，带着十足的底气。
“刚刚那人应该是昔日的西毒欧阳锋。据说他逆练九阴，心智疯乱，出手全无分寸，你刚解开穴道，气血尚未平复，贸然追上去，只会被他诡异的逆道掌法牵制。杨过是他义子，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去便可。”
小龙女抬眸看向他，白衣猎猎，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却藏着一丝担心：“那人武功绝顶，你需当心。”
她知晓江南修为深不可测，两年相处从未见过他落败，但欧阳锋据说是天下五绝之一，纵横江湖数十载，是实打实的武林大宗师，堪比祖师婆婆林朝英。这野人神志错乱，刚刚瞬间被制，也让小龙女知道此人的武学更添诡异霸道，凶险至极。
“放心。”
江南淡淡一笑，神色松弛悠然。他在终南山潜修两载，日日与小龙女切磋武学，闲暇之时更是推演天下武学真谛。今日正好借西毒之手，印证自身修为深浅，验证潜修成果。
话音落罢，他身形再不迟疑，足下轻点青石地面，没有动用任何花哨身法，仅凭浑厚内力催动金雁功，便化作一道破空残影，掠入苍茫山林之中。
终南山山林幽深，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林间风声簌簌，树影斑驳。欧阳锋带着杨过一路纵跃，身法迅疾如鬼魅，履草无声，踏叶无痕，纵跃之间早已深入群山腹地。
杨过被义父攥着手腕，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周遭景物飞速倒退，心中却无半分恐惧。他自小颠沛流离、饱尝世间冷暖，在疯癫的欧阳锋身上，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情庇护。
“义父，你带我去哪里？”杨过大声喊道，眼底满是好奇。
倒立奔行的欧阳锋头颅朝下，乱发飞舞，一双眸子浑浊却透着几分偏执的狂热，闻言嘎嘎怪笑两声，声音沙哑怪异：“过儿，刚才那人武功太弱，教不了你！义父今天要传你绝世武功，保证日后纵横天下，无人能敌！”
他神志疯癫，思维跳脱无序，全然不管方才骤然偷袭封了小龙女穴道、掳走杨过的行径何等霸道蛮横，只一心想着传授杨过武学。
杨过心中微动，既有期待，也有顾虑：“可是婆婆待我极好，我不能不打招呼就弃她而去。”
“哼！”欧阳锋冷哼一声，语气极尽不屑，随即猛地驻足，倒立在一棵千年古松的枝干之上。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脚步声自林间小道缓缓传来。
不急不缓，踏碎林间落叶，穿透阵阵风声，悠然入耳。
江南缓步走出密林，身姿挺拔飘逸，一袭青衫不染尘土，立于欧阳锋对面数十步开外，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战意，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他没有贸然出手，只是静静打量着这位江湖赫赫有名的西毒。
上辈子，武功大成，五绝中也就见过黄药师和周伯通，北丐、西毒、南帝一个也没见着，江南也没去找。
如今，第一次见到欧阳锋，可惜是个疯的。眼前的欧阳锋，须发杂乱蓬松，衣衫破旧不堪，浑身透着疯癫狂态，与传闻中杀伐果断、智计无双的白驼山主判若两人。可谁也无法否认，这看似疯疯癫癫的老者，依旧是站在江湖武学金字塔最顶端的绝顶人物。
逆九阴、蛤蟆功、灵蛇拳法、瞬息千里身法，无数绝学集于一身，纵使心智残缺，一身修为依旧冠绝天下。
“嗯？你是谁？”
欧阳锋浑浊的目光骤然锁定江南，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凌厉凶芒，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暴戾森寒。疯癫的意识中，从闯入的陌生人身上感觉到了危险。
杨过见到江南，瞬间怔住，眼底满是惊愕。
他日日在古墓苦练武功，时常能见到这位隐居山中的神秘高人，知晓江南武功深不可测，连姑姑都常年与其切磋，屡屡落败。他万万没想到，江南竟然会追至此地，看样子还要与自己的义父对战。
“江南先生！”杨过下意识开口呼喊。
欧阳锋疯劲上来，死死盯着江南，怪声喝道：“小辈！你是谁？敢挡天下第一的路？。”
话音未落，他周身劲风骤起，周遭树叶尽数簌簌震颤，无形的霸道压力席卷整片山林。五绝宗师的威压铺天盖地，寻常江湖高手在此等气势之下，早已心神俱震、腿软跪地。
可江南身形纹丝不动，面色依旧淡然，任由磅礴压力笼罩周身，分毫不受影响。
“欧阳锋，”江南开口，声音清晰沉稳，穿透呼啸风声，“古墓乃清净修行之地，你擅闯终南山，偷袭后辈，掳走他人弟子，未免太过霸道。把杨过留下，我放你安然离去。”
这就是江南随意扯的理由，名正言顺，师出有名，还是很重要的。
“放肆！”
欧阳锋勃然大怒，双目圆睁，须发倒竖，周身逆九阴真气疯狂躁动，流转出诡异的灰白劲气。
他一生纵横天下，向来只有他横行霸道、肆意妄为，从未有人敢如此对他出言呵斥、勒令退让。纵使神志疯癫，骨子里的宗师傲气与霸道依旧分毫未减。
“区区无名小辈，也敢对老夫指手画脚！看来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天下第一的武学！”
怒吼声落，欧阳锋再不迟疑，身形陡然一动。
没有任何预兆，不循任何招式常理，他倒立的身躯骤然腾空，双腿交错蹬出，周身真气暴涨，一股阴寒霸道、扭曲诡异的劲气席卷而出。这正是他逆练九阴之后悟出的诡异掌法，招式颠覆武学常规，出招毫无轨迹可寻，刁钻阴毒，防不胜防。
空气被劲气撕裂，发出刺耳的破空锐响，灰白掌风裹挟刚猛劲力，直扑江南面门要害，速度快到极致，刹那间便已至身前。
一旁的杨过看得心神紧绷，双拳紧握，大气都不敢喘。他深知义父武功之强，江湖无人能挡，心中已然认定江南绝非对手，唯恐他被义父重伤，不好向姑姑交代。
面对这雷霆一击，江南神色依旧从容。
他早已达到了一力破万法、以简破繁的武学境界。旁人畏惧西毒招式诡异，可在他眼中，所有逆向经脉、反常招式的轨迹，都清晰明朗，毫无半分隐秘。
“逆练九阴，招式诡变，劲力刚猛，可惜终究是走了歧途，本末倒置。”
江南轻声点评，话音落下，手臂缓缓抬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霸道绝伦的异象，只是平平淡淡的一拳打出。
这一拳不刚不猛，不快不躁，没有丝毫花哨招式，仅仅是最纯粹、最浑厚的道家内力流转。
正道真气浩浩荡荡，中正平和，至精至纯，与欧阳锋阴诡扭曲的逆道劲气形成极致反差。
“砰！”
双掌轰然相撞，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劲力瞬间炸裂碰撞。
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交手处为中心，骤然席卷四方，周遭参天古木的枝叶疯狂摇曳，漫天落叶纷飞，地面碎石尘土尽数腾空，整片山林劲风呼啸，声势骇人。
咔嚓！
细微的劲气破碎声悄然响起。
欧阳锋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的疯癫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逆九阴掌力，霸道无匹、摧枯拉朽，寻常一流高手触之即伤，可此刻撞上江南平淡无奇的一拳，竟如同冰雪遇烈火、朽木撞精钢，瞬间层层崩碎、消散无形。
那股中正醇厚的正道真气顺势碾压而来，顺着他的掌风经脉逆向灌入体内，震得他周身气血翻涌，经脉阵阵发麻，倒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地面轻微震颤。
“你……你的内力……”欧阳锋死死盯着江南，满脸惊骇，浑浊的眼眸中写满了不解，“就只是全真内功？！怎么可能？”
眼前这看似年轻的小辈，只凭借全真教的基础内功就将内力修得如此深厚、精纯，竟远超自己毕生所见，简直匪夷所思！
江南立于原地，身形稳如泰山，衣袂微扬，方才的强硬对轰竟未让他后退分毫。
“九阴真经乃天下武学总纲，正道归宗，万法同源。你弃正从逆，舍本逐末，纵然招式诡变，终究是旁门左道，难抵武道正宗。”
江南语气平淡，字字句句道破欧阳锋武学的弊端根本。
逆练九阴，看似战力暴涨、招式无敌，实则不断损耗自身根基，扭曲经脉气血，这也是欧阳锋心智错乱、难以恢复清明的根源。他的强大，是悖逆天道、损耗本源的强横，而非真正的武道巅峰。
“一派胡言！”
欧阳锋被戳中痛处，瞬间暴怒，疯癫之气再度暴涨，彻底压下心中的震惊。他一生痴迷武学，自负绝顶，最恨旁人否定自己，尤其他疯疯癫癫的。
“老夫神通无敌！天下无人能敌！”
狂吼声中，欧阳锋身形再度暴冲而出，身法快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黑影。本能之下施展出压箱底绝学——蛤蟆功！
周身真气瞬间凝聚于丹田，脊背弓起，双肩耸动，姿态怪异，宛若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型蛤蟆。周身劲气骤然变得凝练霸道，不再阴诡扭曲，而是充斥着一往无前的爆破之力，雄浑刚猛，震慑山林。
蛤蟆功乃是西毒独门绝学，一经施展，爆发力冠绝天下，刚烈霸道，无坚不摧，是欧阳锋纵横江湖的立身之本。
蓄力刹那，欧阳锋双掌齐推，雄浑掌力裹挟开山裂石之威，带着低沉的气爆之声，狠狠轰向江南！
这一击，已然是五绝级别的全力一击，远超方才的偷袭招式，山林气流瞬间凝滞，压迫感窒息刺骨。
杨过看得脸色发白，心脏骤然悬起，死死盯着场中对峙的二人。
面对这威震江湖的蛤蟆功，江南依旧神色不变。
他深知蛤蟆功的强横，更熟知这套绝学的蓄力破绽与劲力短板。此功胜在瞬间爆发、刚猛无双，却后继乏力，守势薄弱，一旦蓄力被破，攻势便不攻自溃。
只见他身形轻轻一侧，脚步看似缓慢，却精准无比地避开掌力正面，周身真气流转四肢百骸，身法飘忽不定，恰好卡在蛤蟆功劲力最盛的间隙之中。
同时双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精纯凌厉的真气，破空一点！
这一指简简单单，行云流水，没有磅礴声势，却精准至极，直点欧阳锋蛤蟆功气势最盛之处！
虽然江南不会《一阳指》这种纯阳指力，但是当道家内功境界足够高时，内力足够深厚时，神通自成。
“噗！”
一指落处，精准命中气势最盛之处，也是其弱点所在！
欧阳锋周身瞬间一僵，积蓄已久的蛤蟆功劲力骤然卡在经脉之中，无法宣泄、无法续力，霸道磅礴的掌力瞬间崩散反噬。
“呃啊！”
他闷哼一声，身躯巨震，气血猛然翻腾，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连倒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耗费毕生修为的绝杀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一眼看破破绽，随手破解！
这等武学眼界、这等对战分寸，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欧阳锋彻底疯狂了，双目赤红，乱发飞扬，周身真气紊乱暴走，逆九阴真气与蛤蟆功残余劲力在体内冲撞翻腾，让他气息愈发不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夫天下无敌！”
他彻底陷入疯魔，全然不顾自身伤势与真气紊乱，身形疯狂窜动，掌、拳、指、腿招式齐出。灵蛇掌刁钻缠绕，逆九阴掌法诡变无常，身法飘忽如鬼魅，无数招式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朝着江南笼罩而去。
一时之间，林间劲风呼啸，掌影重重，招式遍布四方，封死江南所有闪避退路，攻势狂暴凌厉，堪称江湖顶级杀伐盛宴。
可任凭欧阳锋攻势如何迅猛狂暴，江南始终从容不迫。
他脚步轻转，身形游走于漫天攻势之中，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卡在招式破绽之处。欧阳锋最快的身法，在他眼中慢如流水；最诡变的招式，在他眼中清晰可循。
漫天狂暴攻势，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无法触碰。
江南偶尔抬手格挡，掌风浑厚中正，看似轻柔，却蕴含千斤之力，每一次碰撞都能震得欧阳锋手臂发麻、真气动荡。
数十招转瞬即逝。
欧阳锋疯狂猛攻不休，真气飞速消耗，气息愈发紊乱粗重，额间布满冷汗，浑身气血翻腾不止，胸口闷痛难忍。可他倾尽所能的狂攻，始终无法伤及江南分毫，对方依旧从容飘逸，气定神闲，内力绵长浑厚，不见丝毫枯竭之态。
高下立判，胜负已然明朗。
杨过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彻底失神。
他在桃花岛上听闻五绝威名，以为义父和郭伯父便是江湖武道的极致，无人能敌。可今日亲眼所见，天下绝顶的西毒欧阳锋，拼尽全力疯狂出手，竟被这位隐居终南山的江南先生稳稳压制，全程被戏耍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原来这世间，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武功！
“够了。”
淡淡一声响起，穿透漫天劲风。
江南不愿再与疯癫的欧阳锋缠斗，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陡然提速。
原本从容闪避的身影骤然破空，快到肉眼难辨，不等疯癫的欧阳锋再度出招，一掌轻柔拍出，精准印在他的胸口。
这一掌力道掌控得精妙绝伦，不刚猛、不暴戾，却浑厚凝练，直击欧阳锋。
“嗡！”
柔和却霸道的劲气瞬间侵入欧阳锋体内，瞬间镇压他紊乱暴走的逆九阴真气，封锁周身躁动的劲力，同时化解所有反噬之力。
“噗——”
欧阳锋身躯巨震，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一口淤血脱口喷出，浑身劲力瞬间溃散，再也无法维持攻势，踉跄着后退数步，扶着树干方才勉强站稳。
他满脸骇然地盯着江南，赤红的眼眸中，疯癫褪去大半，只剩下极致的震撼与敬畏。
自己纵横江湖半生，逆练九阴，修成绝世邪功，纵然心智不全，自认战力天下无双，今日却被一个无名小辈轻轻松松、不动声色地彻底碾压。
对方的武学眼界、内力修为、对战掌控，早已超出了五绝的层次，达到了他无法理解的境界。
“你……你究竟是谁？”欧阳锋声音沙哑颤抖，再无半分之前的霸道狂态。
江南收掌而立，青衫如故，淡然开口：“一介山中隐士，无名无姓。欧阳锋，你修为绝顶，天资绝世，可惜执念太深、误入歧途，逆练真经毁了自身武道道途，实在可惜。”
他所言句句属实。欧阳锋的武学天赋，堪称射雕神雕两朝之最，若当年顺练九阴，恪守正道，成就必将无可限量，绝非如今疯癫残缺、武学受限的模样。
欧阳锋怔怔看着他，眼底翻涌复杂情绪，疯癫的神志竟在此刻难得清明几分，望着江南，久久无言。
江南转头看向一旁早已看呆的杨过，语气温和：“过儿，你是随我回古墓还是随你义父去？”
杨过回过神，看看气息紊乱、神色萎靡的义父，又看看气度超然、深不可测的江南，心中百感交集，对江南表示自己照顾义父，等会儿自己会回去的。
江南点头，也不再看向欧阳锋，转身缓步离去，清朗的声音回荡山林：“今日我不伤你，你心智不清、道途已偏，留在终南山无益。速速离去，日后不可再擅闯古墓、惊扰旁人。”
欧阳锋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悠然远去的青衫背影，满身狂躁尽数消散，只剩满心落寞与无力。
天下无敌的执念，今日一朝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