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手肘轻碰商昊澜胳膊,唇角勾起玩味,压低嗓音打气:“看来不止江湖男儿倾心宁女侠风骨,连商公子这般眼高之人,也忍不住多看几眼啊。”
厅堂另一侧的散客席,挤着一众出身草莽、无门无派之江湖泥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入周遭耳中。
“华山主位上的壮汉是何人?瞧这身形,便是昔日西楚霸王、抑或是飞虎将军李存孝复生,也不外如是!”
“那是华山气宗掌门岳不群,身侧坐着宁女侠与大徒令狐冲,除了他还能是谁。”
“怪哉怪哉,君子剑素来以温文风雅名天下,怎生变成这般魁梧凶壮的模样……”
“噤声!休要随意非议一派掌门,小心祸从口出!”
另有岳灵珊听得这些闲言碎语,心底又气又委屈,小脸涨得通红,满心不服又护父心切,当即挺直身子扬声辩解:“你们别乱猜非议我爹爹!
家父潜心修炼紫霞神功多年,近日终于功行大进,身形异变只是内功精进所致。我爹爹素来品行端正、光明磊落,诸位有时当面问出即可,何必背后胡乱揣测议论。”
话音落下,周遭宾客连忙拱手附和:“原来竟是内功大成之兆象,可喜可贺,恭喜岳掌门修为大进!”
也是,这世界功法都能修出兽耳兽尾来的,身形暴涨好像也没多让人大惊小怪……
“有岳掌门坐镇华山,五岳剑派日后只会愈发强盛!”
岳不群端坐原位,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周身无形威压四下漫开,周遭窃窃私语的草莽武人顿觉胸口发闷,大气都不敢喘。
同一片观礼高台,与五岳各派平起平坐的贵席之上,南天大侠路仲远还是那身素色劲装,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那群草莽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失笑。
听见旁人向岳不群连连道贺,他当即起身,隔着数张案几拱手高声致意,语气磊落豪爽:“岳掌门修为突破,乃是五岳剑派一大幸事,路某由衷道贺!他日若有闲暇,路仲远倒有心与岳掌门切磋几招,开开眼界!”
岳不群抬眼回望,淡淡回了一礼,竟也应下了这番切磋之约。
厅堂靠后的普通宾客区,楚留香与胡铁花并肩而坐,身侧缩着身形单薄的林平之。此前余沧海在群玉院折了大辱,林平之却没能如香帅之谋救出双亲——这货功夫还是太弱了。
今日来金盆洗手大会,林平之满心只盼五岳剑派能秉公出手,替自家讨回公道。
胡铁花耐不住厅堂沉闷,时不时东张西望,看到商昊澜时候还忍不住眉飞色舞招手示意。楚留香却神色温和,安静旁观场内各方动静,时不时轻声安抚身旁垂头丧气的林平之。
“咚——”
厚重铜钟一声长鸣,吉时已到,金盆洗手大典正式启幕!
管事小厮高声报时,丝竹器乐奏响交鸣,方才岳不群一身如山岳峙的无心之势被喜乐打散,满堂江湖宾客齐齐松了口气,目光尽数汇聚到场中。
几名仆役合力抬来鎏金铜盆,注满清水放置厅堂正中,刘正风缓步上前,拔出随身配剑,指运气力当众折断。
将断剑弃落在地,他微微躬身,正要伸手触碰盆中净水——按照江湖规矩,手掌沾水一刻,便是断了所有江湖恩怨,涤尽了一身江湖情仇,从此江湖除名。
“住手!五岳盟主令旗在此。”
厉喝自厅堂正门炸响,满堂喧嚣被霸道内力突兀掐断。传旨公公闻声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出口提醒,肩头却骤然落下一只温热沉稳手掌,心中仿佛被旭日东升所照的江山社稷填满,端坐回原位,冒出凛然正气,一时之间不再似宦官,反倒成了忠良文臣。
一众黄衣嵩山弟子踏步入厅,步履齐整煞气腾腾。
为首壮汉身形敦实厚重,可放在如山魁梧的岳不群衬比之下,这份“壮汉”身形反倒显得寻常单薄,名不副实。此人正是嵩山十三太保之首、左冷禅的二师弟,江湖人称“托塔手”之丁勉。其人面色方正冷硬,眉眼却城府深沉,乃此行全权主事。
丁勉身侧,身形枯瘦清长、脖颈纤长,眉眼阴鸷多疑之人,是仙鹤手陆柏,心思诡诈,专司拿捏规矩、罗织罪名;最后煞气扑面,指节攥紧刀柄、眼底嗜血之意毫不掩饰的,则是大嵩阳手费彬。
数十名黄衣嵩山弟子即刻散开,利落封锁厅堂所有门窗、回廊出入口,房梁立柱之间尽数伏下人手,进退有度显然早有排布。
一面绣着苍鹰五岳盟徽的玄色令旗由丁勉高高举起,旗面迎风微展,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宣令:“左盟主令,刘正风勾结魔教,罪证确凿,金盆洗手大典暂缓!”
话音落罢,丁勉直视场中握断剑而立的刘正风,当众厉声质询其私交日月神教长老曲洋一事。刘正风脊背挺直,坦然承认二人高山流水、知音之交,直言相交只为琴箫音律,无关正邪门派,断然不肯割裂知己、出手加害曲洋。
陆柏见状微微抬下巴示意,两名嵩山弟子即刻转身去往后堂,片刻便押出刘正风妻眷、幼子长女以及门下一众弟子,刀刃尽数架在众人脖颈皮肉之上。
丁勉随之定下胁迫条件:“一月之内,斩杀曲洋自证清白,便可保全刘家满门性命。如若不然,今日便血洗刘府。”
刘正风闭眼轻叹,竟再度俯身,执意要伸手触碰盆中净水,完成金盆洗手。
真就和曲洋一个尿性。
“不知死活!”费彬眸中杀意暴涨,不再等候师兄指令,提剑纵身直刺,剑锋直指刘家长子心口,打算当众斩杀嫡长子,以血亲鲜血震慑全场群雄,逼刘正风妥协。
叮——!
一声清越脆响突兀炸开,一缕沉厚内敛、不带半分花哨的无形剑气自华山席位破空而出,猛然撞上费彬精钢长剑。
嵩山特制厚重剑身被那剑气一击,便从中寸寸崩裂断落,碎片携火花四溅飞射。费彬内力流转滞瑟,踉跄后退十余步,步步皆踩裂地石,方卸尽隔空剑气之力,握断剑虎口发麻,满眼暴怒错愕看向剑气来源处。
全场顺着剑气轨迹回望,只见身形黝紫魁梧的岳不群端坐原位,指尖轻捻衣襟,眉眼依旧带着往日君子谦和笑意,可眼底却显直白蛮横,周身气场全然不再是儒雅君子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