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索索的动静,缓缓拽回雷彬的意识。多年杀手生涯刻入骨髓的警惕本能比意识更快接管,他没有贸然睁眼探查,第一时间调整呼吸脉搏,稳稳维持着浑身瘫软的昏迷姿态,仅耳廓微动,凝神聆听周遭。
贴肤传来的金属寒意,清晰昭示着他四肢已被器械锁住,微暖干燥无风的密闭环境,也让他明晰,自己早已远离长街厮杀那片狼藉废墟。
他心底澄澈清醒,心知自己被人生擒。
既然尚且留命,便还有一线脱身之机……
“啧啧,钢筋铁骨铜皮,竟然还真是五金铸出来的身体啊,我还以为只是横练功夫的比喻呢!”
一道清淡的嗓音缓缓响起,没有审讯逼供的压迫感,反倒带着几分闲适,像是有人针对奇异事物从容观摩、低声自语。
雷彬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心中笃定其正是自己此行刺杀目标——商昊澜。
“以血煞催动五金,钢如筋骨舒张,铁容气血煞劲,铜则似人皮柔软,好神奇的机关术啊!”
商昊澜话音徒然忽转,讶异探究的意味溢于言表。
“是军中秘法么?我从前也没听说过军中有这种技术啊……好吧,是我眼界窄了,原本也没想过降魔天兵会是一群克隆人,我的错,不该这么大惊小怪。”
“不过现在问题来了。你没有天子兵符傍身,也不是在职军将,那么……你到底怎么存储和催动这身百战之大将才能有的气血煞劲的呢?我真的很好奇的啊。”
寥寥数语,惊骇之感浸透了雷彬五脏六腑。但顶尖杀手的极致素养在此刻展露无遗,他强行锁死自身心绪波动,脉搏不乱、呼吸不抖、眼皮不颤、身体不僵,不露破绽。
仅凭商昊澜几句自语,他便猜得:方才横压江湖众杀手、一刀裂街碎楼的绝世凶人,此刻竟如同自己一般,已然落败受制!
可方才对峙之时,商昊澜身侧无人护卫,凭何制服这等无解凶徒?
难道……
答案转瞬明晰,定然是商昊澜的另外两名侍女。自衡阳街头怪乱突发后,那两人便悄然隐匿蛰伏,从头到尾都在暗中静待他们一众刺客入局送死。
世人皆以为商昊澜是孤身赴险,是可随意猎杀的肥肉。
唯有亲身入局、身陷囹圄的他才知晓,此人步步筹谋、层层布局,自始至终都是在引敌自投罗网。
而让雷彬刺骨冰寒的,却是商昊澜话中暴露的惊天秘辛:这等身具绝世血煞的凶人,竟无军籍、不持天子兵符!
军道紧扣江山龙脉、社稷国运,从不是虚言奉承。
百家修行,大军血气煞劲杀伐冠绝天下,是皇权之下真正压盖万世之道。任凭你是移山填海之武道宗师,呼风唤雨之道祖,金身不灭之罗汉,诸般神通武艺,但凡正面撞上大军血煞,皆是一触即溃的下场,无有例外。
如此威势,为何争勇好斗、痴迷变强的江湖武人不去修行?
是不喜欢、不愿意、不屑一顾吗?
从来都是——没法修。
世人皆有疑惑,莫非军中秘法严防死守,半分不外流传入江湖?
显然并非如此。武道发展之初,本就借鉴过军中凝气血的基础法门,用以吐纳调息、接引天地灵气、夯实自身根基。
更何况大明绵延数百年,历年退役的军士数不胜数,若军中凝煞之法真能随修行留存,这些人怎会不带出半分传承?难道退役军士,都要被废去一身修为方能归乡?
真相从无那般复杂,归根结底不过一句话:气血是气血,凝煞是凝煞,二者看似同源,实则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量。
天下武人从不缺主修气血者,肉身打磨、膳食滋养、吐纳调息,万般养身壮体之法,皆可累积气血、夯实根基。
他们穷尽毕生求索,妄图借外功、吐纳淬炼气血,以求肉身强横、内力深厚,可终究落了下乘。
寻常外功苦修到极致,顶多铸就一副不坏横练肉身。有气运不凡者,可借由外入内法门催生内力罡气,实力远超普通纯修内息的武者。
可这等力量,终究只是肉身蛮力、寻常气血,破不开虚妄,镇不了邪祟,凝不成煞力。
真正的军中血煞,从来不是苦修就能得来的武道蛮力。
气血凝煞的核心,从不在功法修炼方式方法,而在军职二字。
军职,是天子亲授的权柄,是镇守龙脉、稳固社稷的职责。所谓煞,从不是气血修为的演化,而是朝廷御赐、国运加持的无上神力。
身负军职,方能化气血为煞;屡立军功,方可凝练煞力、愈发霸道;承天子军令,领三军兵权,方可汇聚千万军士血煞,布滔天军阵、以力破尽万法。
一旦军士退役卸职,褪去军籍加持,便不沾国运,不受军权,一身专属便会瞬间褪归重化为寻常肉身气血。纵使肉身依旧强横,却再无半分镇邪破法、碾压万道的神威。
可商昊澜所言,这位血煞劈楼灭妖的绝世凶人,竟身不负军职、手未掌兵符!
这一刻,雷彬只剩一个念头——天要塌!
徒然,一阵沙哑低沉的冷笑唤回了雷彬的思绪:“你如何笃定我无兵符、无军令?”
雷彬心神微松:还好还好,天没塌!
“怎么,就不能是那狗皇帝亲下旨意,命我前来取你性命?你真以为,那狗皇帝舍不得动你们根深蒂固的商家?”
商昊澜闻言不怒反笑,语气轻描淡写:“你要不听听自己说了什么?张口就骂狗皇帝了,那怎么可能是为他办事的呢?”
瘫在铁架上佯装昏迷的雷彬,将每一句对话尽数收录,内心瞬间疯狂哀嚎。
艹!别讲了,我不想听啊!
他不再能放松,浑身肌肉僵绷得发硬,内心几近崩溃,只想掩耳逃窜。这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大不敬妄言,这两个人居然肆无忌惮在密闭房间里大声畅谈!
要命!太要命了!
他们肆无忌惮敢说,可自己这个旁听者,根本承受不起半点牵连。一旦此事泄露,自己必死无疑、株连满门!
天塌不塌我不知道,我是真的要塌了!
厉图闻言骤然狂笑,干涩粗粝声充斥整间密室,满是刺骨嘲讽:“哈哈哈!没想到堂堂首辅嫡子,也敢直呼狗皇帝,你就不怕落得大不敬之罪,被诛尽九族?”
商昊澜摊了摊手,神色坦荡无辜,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观风,轻声问道:“我刚刚大不敬了么?你听到了?”
观风眨巴着懵懂的眼眸,俏皮吐了吐舌头,用力摇头。
商昊澜转头再问。
悄然现身的听花柔声道:“没有啊,公子方才未曾开口说话啊。”
商昊澜笑意浅浅,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拍了拍雷彬的脸颊,语气慢悠悠的:“那既然她们都没听见,难道是你听见了?”
这一刻,雷彬呼吸都险些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