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留步。”一字一句，从容舒缓：“晚生常川，一介布衣，号耒畔。”
常川眸光平和，正视商昊澜，眉眼淡然无波，缓缓续道：“本欲赴京秋闱，奈何前路山水迢迢，车马劳顿。
方才听闻公子飞舟北上，直抵京畿。萍水相逢，亦是缘法。若公子方便，可否容晚生附舟一程？路途但有所需，晚生自守本分，绝不扰公子清修、误公子行程。”
她语气谦和有礼，姿态端静自持，不卖惨乞怜，也不谈盘缠，开口便是“缘法”二字论事。
商昊澜看着她这副仙姿淡然的模样，心里却淡然不起来：emmm，br……姐们，你是来搞笑的吧？
你这模样你说自己要进京赶考？
喂喂，你女扮男装连胸都没束啊！
那身宽大的儒衫都被顶了出七脉六江之姿！
这得多八荒六合碧落太虚啊，算杯那不得国际I就是国际J……反正不是倭标的。
我跟你讲，你这种样子齁起来时候最黏了……嘶，通明剑心自眸而凝，一剑出能聚河川，和儒生有半毛钱关系？
这般容貌、这般气质、这般剑心道韵，妥妥的世间女剑仙风骨。
心里再怎么翻腾，商昊澜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温雅颔首，拱手回礼：“行路相逢，即是有缘。常兄既赴京赶考，路途辛苦，附舟小事，何须客气。只管登舟便是。”
美人自有优待，更何况是这般绝代佳人。纵使明知她刻意前来，商昊澜亦不介意。
有缘同路，何妨一程。
常川闻言，浅浅一揖：“多谢公子雅量。”
言罢，她步履如云，衣袂携淡淡草木清芬，缓步踏上飞舟甲板。听花素来机敏，秒懂商昊澜心思，当即上前引着这位常“公子”入舱落座。
众人既定，正心舸灵阵轻颤，灵木熊熊，生出磅礴浮力，实木船体轻轻挣脱湘水碧波的束缚，扶摇直上，冲破云层，高悬碧空。
高空风清云淡，舱内茶香袅袅。二人对坐烹茶，以儒生之礼相交。初时言谈止于四书五经、论语中庸，经义注解、考据义理，常川谈吐通透渊深，引经据典皆贴合本心，字句间藏着俯瞰世间的圣人姿态。
闲谈渐深，辞锋缓缓从书卷义理，落向山河天下、万民苍生。
常川举杯轻啜，望向窗外云海山河，率先开口，声线清润恬淡，带着静斋一脉根植骨髓的济世本心：“公子世居庙堂，深谙朝政利弊。晚生冒昧一问，当今天下，何为君道？何为安民之本？”
这一问中正平和，不算刁钻、也不算刻意。
但……这里是大明，而且你是女的！
商昊澜当即张口便来：“为君者，当勤政爱民、轻徭薄赋、整肃吏治、固国安邦……”
通篇堂皇正大，字句规整、义理周全，全然标准答案的模样，敷衍应付。
常川自然能捕捉到商昊澜言语深处的空泛，却并未就此作罢，依旧追问：“公子所言，是典中标榜，是世人公认的明君之德。
可乱世沉浮，群雄逐鹿，杀伐四起之时，军功堆叠、白骨铺路，霸业从来都是以苍生血泪铸就。”
“我听到了，你骂我典。”
这句商昊澜自然不会道出，只做侧耳聆听状。
常川抬眸正视，眼底剑心若隐若现：“敢问公子，若社稷安定需以杀伐立威，若权柄稳固需以百姓忍让，此时取舍，当如何自处？为君者，能否克制心中权欲，不滥用征伐、不苛待生民？”
没想可商昊澜依旧懒于深谈，换用另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术：“王者伐无道，圣人止戈乱……”
空话、套话、场面话。
常川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眸底清光微黯，终于彻底确定——眼前这位世人眼中的首辅嫡子，看似熟稔君臣大道、深谙济世之理，实则对这江山社稷、万民苍生，全一副敷衍淡漠的姿态。
寻常权贵子弟，要么热衷霸业渴求权柄，要么心系朝政志在济世。
唯独商昊澜冷淡得过分。
别人论苍生，是胸怀天下；他论苍生，只背典讥讽。寻常儒生被问及君道、民道，或慷慨激昂，或忧心社稷。唯独他心如止水，仿佛这万里江山、生民亿万，皆与他无关。
察觉到这份敷衍之意，常川非但没有厌弃，心底反而悄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情绪。
她自隐世修行，身负千年传承的济世使命，自出世起，便被“安民、定世、制衡天下”的枷锁牢牢捆住。
她的道，永远是苍生为先、大义为先，身不由己，行不由心。
可眼前的商昊澜，明明身居顶级权贵，手握旁人梦寐以求的朝堂底蕴与先天优势，却偏偏看淡皇权、厌弃霸业、不恋权位、不求功名。
他不是无能！
世人皆逐天下，唯他独求自在。
这份跳出世俗桎梏、随心随性的通透，恰恰是背负万世重担、永远无法随心所欲的“常川”，此生最羡慕、最求而不得的东西。
她心中态度已然悄然逆转，原本试探、考察、审视的心态，慢慢化作几分共情、几分唏嘘，心底深处甚至诞出一缕不易察觉的向往。
舱内茶香依旧，二人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商昊澜面上温雅敷衍，心底却翻涌起来更多的古怪与荒唐：
这真不是慈航静斋圣女入世择主、考察人心的经典桥段--好吧，有天眼在，他早知道这常川就是慈航静斋的圣女，名凌裳，18岁，人类女，剑心通明，能和半残庞斑掰掰手腕那种。
这18岁
还有，你们慈航静斋是不是找错人了？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
如今的大明，虽朝堂腐朽、暗流涌动，却根基尚在、皇气未竭，距离天下大乱、群雄割据的乱世还远得很。
有皇权镇压，江湖各门大体上遵循着安分守己之道，未现道魔大战、正邪倾覆之迹象。
这方世界真正的祸患，是九天之外神魔鏖战；是天外邪祟不断侵入人间，是自己捅破天邪气泄露后必将愈演愈烈的妖魔之乱。
你们慈航静斋自诩武道圣地，说到底根基依旧是江湖宗门，历朝历代入世本质皆是投机倒把。
如今这世道，可不是你们擅长浑水摸鱼的乱世纷争！
再者说——我昨夜才亲手捅破天幕，窥见天地大局，搅动了人间气运端倪，你今天就找上门来了？